“我說了, 不可以。”
“你沒有說。”
“我沒說出口，那不是因為你——”江麟的嘴唇微腫發紅，嗓音有些啞，“算了, 你先別說話, 讓我冷靜一下。”
江麒閉上嘴, 但炙熱的目光一直籠罩著江麟。
江麟窩在沙發裏, 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十指交叉, 抵著下巴, 定定地注視著麵前的茶幾, 出神地想著什麽。
過了一會，他偏過臉, 對上江麒的視線, “STOP！你別一直看我, 我的思路都被你打亂了。”
聞言，江麒從木椅上起身，走到沙發邊。
江麟仰頭看他, 警惕問：“你幹什麽？”
江麒沉默不語地坐到他邊上, 靠著他閉目養神。
“……”江麟深深???了口氣, “我要說正事了。”
江麒嗯了聲, 表示自己在聽。
“第一, 我相信你感知到的隱形怪物真的存在。全球異變已經開始了，世界在走向混亂，類似的怪物以後會有很多。異變物、異變體、異變區……這些都非常危險, 但它們的靈性之源——源核, 某種高維的能量物質, 是個好東西。”
“嗯。”
“第二，你的病有兩種可能，一、並不是病，幻聽幻覺是因為你的靈感過高，感知到了現實世界之外更高維度的存在；二、確實是病，但沒關係，我會幫你，你要等等我。”
“嗯。”
“嗯是什麽意思？”江麟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江麒的臉頰，“信還是不信？”
江麒睜開眼，捉住他的手指，“信。”
四目相對，暗含欲望的眼神、曖昧熱切的氣氛、指尖貼著掌心的觸感…空氣逐漸變得灼熱起來。
“……”江麟刷地抽回手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江麒，“你沒救了。”
江麒不知悔改，重複道：“對，我沒救了。”
他起身，抬手撫摸江麟的臉頰，指腹順著五官的輪廓線流連，最後停留在下頜，輕輕一托，讓江麟仰起臉，“江麟，你想知道我看到的第一個幻象是什麽嗎？”
江麟沒回答，但江麒自顧自地接著說：“幻象裏你消失了，而我逐漸變成一個怪物，渾渾噩噩地活著，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成百上千年，我始終沒有找到你。於是我開始沉睡，靈魂脫離了身體，飛回到你消失之前。”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宿舍裏，聽見你喊我【哥，你該醒了】。那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是個活了很久的怪物，靈肉分離回到過去，才會見到你。有一段時間，我分不清幻象和現實，不敢見你……但現在，我忍不了，想見你、想吻你、想抱你。”
“所以，我沒救了。”江麒嗓音低沉，“江麟，如果我真的是個怪物，你會害怕嗎？”
不行。
這樣下去不是完全被他拿捏住了嗎？
這樣不行。
江麟心想：這可太過分了，這幅表情，這樣問他……
足足靜了十幾秒，江麟才輕聲說：“如果你是怪物，那我就是瘋子，因為我想要飼養你這隻怪物。”
“江麟……”
沒等江麒想說的話吐出口，江麟就拂開了他的手，長腿跨過玻璃茶幾。
“好了，今晚就這樣，你回吧。”他邊說邊往浴室走，頭也不回：“記得帶緊門。”
很快，浴室裏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片刻後，水聲一停。
江麟衝完澡，換了身衣服，走出浴室，發現江麒還沒走，而是從書架上拿了本書，正坐在沙發裏翻看著。
江麟靠著臥室的門框，“你打算待到幾點？”
“我可以留宿嗎？”
“沒有你睡的床，你要留宿的話，隻能睡客廳沙發。”
“好。”
“……”江麟語塞，轉身進了臥室，哐當一聲關上門。
江麒不由笑了聲。
五分鍾後，江麟又出來了，拎著寬大的白T恤和白色大褲衩，扔到他懷裏，“去洗澡。”
江麒問：“沒有**嗎？”
江麟咬牙切齒：“不要得寸進尺。”
話是這麽說，但江麟還是翻了翻衣櫃，找到沒拆包裝的嶄新**，扔給江麒。
江麒看了眼尺碼：“有點小。”
江麟冷笑道：“那你可以不穿。”
夜深了。
臥室房門緊閉，客廳也熄了燈。
小客廳的沙發展開成床，柔軟蓬鬆的毛毯搭在沙發床一角。
整棟樓都已經陷入了沉睡，非常安靜，小客廳裏隻能聽見空調運轉時的輕微聲響。
黑暗中，江麒坐在沙發**，背部微微彎曲，雙肘抵著大腿，雙手交疊抵著額頭，整張臉低垂著。
靜靜地思考了一會，他忽然抬起臉，伸手將那團柔軟的白色毛毯拉過來。
勤洗勤曬的毛毯很幹淨，沒有殘留主人的氣味，江麒將臉埋在裏麵，隻聞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臥室的門小心翼翼地被擰開，江麟以為江麒睡著了，不想將他驚醒，動作放得很輕，悄無聲息地走出房門。
他用手機亮屏的微光照著，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喝。
喝完水一轉身，順帶地瞄了眼客廳，隻見高挑修長的人影坐在沙發上，壓根就沒睡。
江麟走近幾步，屏幕微光照亮方寸之間，濃重的黑暗被微光推開，江麒的五官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深邃，渲染出一種魔性的俊美。
“怎麽還沒睡？”江麟問。
江麒向他伸出手，“睡不著，陪我一會。”
“不行，我要睡覺。”江麟眼皮都快合上了，含糊地說，“你快睡吧。”
江麟都已經走到臥室門邊了，卻又轉過頭，看了眼江麒——他坐在沙發上沒動，像一尊白色雕塑深陷在濃黑陰影裏。
“過來，”
江麟的腦子大概是有點不清醒，嗓音含著睡意，“讓你睡床，就這一次，不準亂動，不準擠我。”
江麒起身走了過來。
臥室的門輕輕合上了。
手機被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暗了下去。
昏暗寂靜中，江麟睡意朦朧，嗓音低柔地說了句：“哥，睡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江麒聽著身側輕微又綿長的呼吸聲，閉上了眼睛。
盛夏的上午，太陽熾烈，一縷陽光穿過窗簾縫隙射進臥室，耀眼的光斑落在床腳。
江麟慢慢睜開眼睛，怔怔地望著泛黃的天花板，還沒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他動了動，發現有條結實修長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腰上。
緩緩扭頭，江麒的臉近在咫尺。
記憶瞬間回籠，江麟猛然坐起身，雙眼失焦，腦中複雜想法刷屏而過——
我昨夜幹什麽了？
為什麽江麒在我**？
哦，我讓他進來睡床的。
等等！我神誌不清嗎？
沒發生什麽吧？
江麟在三秒內回憶了昨夜的一切，確定沒有發生什麽會被鎖文的事情，內心平靜地舒了口長氣。
他握住江麒的手臂，正想用力拉開，結果這混蛋也不知道醒沒醒，反倒摟得更緊了。
“嗬。”江麟冷笑了聲，拍拍他的臉頰，“醒醒，起床了！”
江麒眼皮顫了顫，但沒睜眼。
見狀，江麟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額頭，力道很輕，若有似無，緩緩向下滑動。
指尖滑過挺直的鼻梁，淺色的薄唇，向下，滑過微凸的喉結，再向下，貼著薄薄的上衣布料，滑過胸膛，最終停在結實的腹部。
江麒呼吸加重，微微顫栗。
敏感點、怕癢。
江麟很清楚，惡劣地加重了力道，指尖繞著他的肚臍畫了一個圈。
江麒忍不了，睜開雙眼，去捉他作怪的手指。
江麟像隻撓完人就跑的貓，一下子縮回手，趁機翻下床。
他站在床邊得意洋洋地說：“終於醒了啊。”
江麒坐起身，啞聲道：“江麟，不要鬧。”
“沒鬧，”江麟無辜地攤開手，俯視著江麒，“喊你起床喊不醒，不得不用點——”
話說一半陡然住口，在他的目光中，那片白色布料已經支起，而且越來越高。
江麟微微睜大眼，一時間有點慌亂，當即扯過薄毯朝江麒劈頭蓋臉地扔過去，然後直接出了臥室，反手關緊門。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門開了，江麒走了出來。
江麟坐在客廳沙發，捧著一本從書架上抽出來的畫冊書，心不在焉地翻看。
聽見動靜，他下意識地抬眼，撞上江麒的目光又挪開了視線，垂眸的瞬間，看到江麒手中握住一團紙巾。
江麟：“……”
見江麒進了洗手間，江麟隨手將書放在茶幾上，立刻起身找了個塑料袋，將昨天江麒換下來的衣服塞進去。
等江麒洗漱完走到客廳，他把裝著衣服的塑料袋塞進江麒懷裏，冷靜地說：“你回家吧，我今天有事要出門。”
江麒看了眼時間，三小時後他要注射藥劑，便點頭說好。
然而就在他剛剛拉開鐵門的時候，卻突然頓住了腳。
江麟疑惑地看他：“嗯？”
“那段文字又出現了，”江麒望著正前方，濃黑的眼瞳深不見底，“它在飄。”
江麟一把摸過手機和鑰匙，言簡意賅：“追！”
江麒跑得太快了，江麟差點跟不上，兩人一路飛奔，穿過舊城區的大街小巷，直到衝進一棟大型商場，江麒才放慢速度，走到中庭後停住了腳。
休息日上午的商場人來人往，對即將發生的危險毫無所覺。
江麟順著他的視線望著半空，氣喘籲籲地問：“在那停住了？”
“嗯。”
在江麒的視野裏，浮在空氣中的文字停了下來，快速變淡，幾秒後消失不見。
就在文字消失的刹那，江麟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脫口而出：“它來了？！”
這話音未落，變故突生！
“啊——”
就在他們的眼前，一個剛剛經過中庭的男人陡然升到半空，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了四肢頭顱。
那隱形怪物還沒有用力，他隻能驚慌痛苦地哀嚎：“救、救命——救我啊——”
“啊！”“怎麽回事？”“天啊……”“什麽情況？！”
人群四散，紛紛避開，膽小的嚇軟了腿，膽大的拿出手機在拍攝，反應快的在撥報警電話……
江麒逆流而上，衝了過去。
“哥！”
江麟看不見怪物，但也知道此刻怪物就在那裏，他被江麒的舉動嚇了一跳，臉都白了，“哥！別衝動！”
就在江麒抬手去抓???怪物的前一秒，被提在半空的男人直接四分五裂！
緊接著那怪物就憑空消失在江麒的視野裏。
江麒瞳孔微縮，迅速後撤幾步，避開噴濺的血液。
砰砰咚咚！
斷肢紛紛砸在地上，頭顱落地滾了兩圈，露出的麵部眼眶溢滿鮮血，裏麵的眼珠已經不見了。
這被肢解的屍體肉塊還在**，猩紅粘稠的熱血四處流淌，濃重的血腥味在商場中庭擴散開來。
周圍的人已經嚇呆了。
像是被死神按下了暫停鍵，周遭一片死寂。
足足過了半分鍾，撕心裂肺的尖叫聲才響徹商場。
這時候江麒和江麟已經衝出了商場。
跟來時不一樣，這次是江麟帶路，江麒跟在他身側跑。
“源核！”江麟跑得飛快，說話都喘不上氣，“這玩意的源核，展開了，它能量滿溢了！”
在江麟的感知中，隨著距離接近，仿佛蒙在那源核上的輕紗被一層層掀開來，越發能‘看清’它，從而精準地找到它。
跑到盡頭，江麟停住腳一看，麵前竟然是個小書店。
“我明白了，”他抓住江麒的胳膊，聲音又快又低：“是書，隱形怪物是由書附帶產生的，書才是異變物，你看到的文字才是關鍵！”
江麒點頭，“找書。”
可以確定異變物就在這個書店裏，但具體是哪一本書，江麟還要碰過才知道。
店老板正在整理書架，聽見有人進門，回頭招呼了一聲：“歡迎光臨。”
江麟朝老板笑了笑，直言不諱道：“我們想找一本不知書名和作者的書，隻知道其中一段內容。不知道您這裏有沒有，翻找起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請您見諒。”
店老板問：“既然知道一段內容，去網上搜一搜，不就知道是什麽書了嗎？”
“搜過了，網上也沒有記錄。”
“哦，這樣啊，”店老板想了想說，“那估計是私人印刷或者多年以前的小批量絕版書，我這可沒有這種書。我店裏都是正版書，網上都能查驗偽碼的。”
“那我們隨便翻翻，也許是我記錯內容了。”
說完江麟笑容一收，和江麒對視一眼，分頭行動，從兩側最裏麵的書架開始找。
江麟找書很快，他完全不用翻，抬著胳膊，掌心從一本本書的側麵摩挲而過。
而江麒站在書架前，目光一掃而過，排除了一大半看過的作品，又根據文字風格，排除了一部分散文詩歌……剩下的書籍寥寥無幾。
他挑挑揀揀，堆出一摞不知名的恐怖、懸疑類作品，快速翻頁，幾乎是一目一頁不停地翻。
店老板整好新書，順帶看了眼顧客，一見江麒這翻書的架勢，目瞪口呆。
人眼掃描機嗎？
然後又往另一個方向看了眼，好家夥，那個更離譜，一排排摸書呢！
店老板覺得他們不像來買書，倒像來搗亂的，忍不住輕咳了聲，出聲問：“你們知道的內容跟我說說，說不定我在哪本書上看過。”
聞言江麟側過臉看他，當即將文字複述出來。
【他們沒有想到這是最後一次見麵。當時她非常痛苦，沉浸在狂亂的幻想裏，終日不得安眠，分手是迫不得已……他的肢體掉落，砸在她的身體上……那沒有眼睛的頭顱滾落在地……肢解殺人的怪物……這個無人發覺的隱形怪物。】
店老板一愣，這內容聽著好像是——
江麟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對勁，追問：“老板，您看過？知道書在哪？”
“呃……”老板猶疑不決，“這書嘛……”
事態緊急，江麟沒空等他猶猶豫豫，直接發動【言靈·心理暗示】，“老板，這本書就在您的店裏吧？它對我真的非常重要，我願意花雙倍價錢買它，如果您不想賣，那給我看一眼也行。”
“好吧。”老板鬆了口，走回櫃台蹲下身，一邊翻找一邊說，“這本書其實是我一個筆友的遺作。他去世前自己打印成冊，送給了我，我都不知道你們是從哪看到裏麵的故事。”
“喏。”老板站起身，將一本黑色皮麵的書遞過去，“就是這本。”
江麟沒有伸手去碰，而是用手機掃了付款碼，問：“能賣嗎？”
“筆友的遺作賣什麽呀，你不說這書對你很重要嗎？拿去吧，有人這麽喜歡他的書，他泉下有知也會很高興。”
江麟伸手接過來，疾步走出書店。
他站在牆邊翻開第一頁，目光觸及黑色宋體字，呼吸頓時有些急促。
“江麟？”江麒喊了聲。
江麟抬起臉，漆黑的眼瞳亮得驚人，麵若霜雪透白，雙唇卻非常紅潤。
他站在那，整個人被日光籠罩著，倒映在江麒的眼中猶如濃墨重彩的畫作，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少頃，江麟緩了緩，從那種迷幻的滿足感裏脫離出來，“哥，你能感知到嗎？”
“那團像幕布一樣展開又回卷的東西嗎？”江麒眼神閃動，走近一步，“味道怎麽樣？”
“原來你看得見啊，沒錯，那就是這本書的源核，我吞噬了它。”
江麟先是有點詫異，然後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味道非常好。”
這話暗含的信息量很大，但江麒沒有追問，隻是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還想吃嗎？”
江麟坦誠地說：“想，迫不及待。”
江麒：“好，我幫你找。”
“哥，”江麟仰著臉看他，“你看，如果你是怪物，那麽顯然我也是，你不會唯一的怪物。”
江麒含著笑意：“好，我們兩個怪物，天生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