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不程寫完一段後, 不由側過頭往後看江麟。
隻見他仰臉躺坐在後排座椅裏,合著雙眼,濃密漆黑的眼睫投下陰影,遮住因連續熬夜而產生的一點黑眼圈。
後排座位的頂燈關著, 隻有過道裏亮著暖色的小燈, 柔和微弱的燈光籠罩著他雪白的臉頰, 但他窗邊的窗簾並未完全拉攏, 留著一條縫隙,當飛機穿過雲層時, 明亮炙熱的陽光透過縫隙, 斜斜落在他的額角到側臉。
沉不程看著他的眼皮顫了顫, 沒有睜眼,隻是抬手去摸索窗簾。
窗簾被扯攏的過程中, 光斑隨著縫隙移動, 從他的眉眼下滑, 滑過鼻梁,掠過雙唇,最後消失在蒼白的頸窩裏。
沉不程靜靜地看了幾秒, 然後收回視線, 繼續寫任務報告。
下午四點半, 飛機抵達烏靈市。
因為是教團的小型專機, 所以直接降落在時空教團雙子樓A座的樓頂停機坪。
作為隊長, 沉不程必須在落地第一時間先去跟上級匯報,並將機械手表交還給收容中心。
江麟在飛機上小睡了片刻,感覺自己又能多撐一會兒了, 主動跟著沉不程去了十樓:“隊長, 我和你一起去匯報吧。”
沉不程快步在前, 聞言用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隻見對方唇角帶笑,擺出一副真誠友好的表情。
兩人視線交接,對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他們在格局複雜的高層辦公室疾步穿行,當路過池玄羽的獨立辦公室時,門正好開了,池玄羽從裏麵走出來。
沉不程定住腳步,低頭致意。
江麟卻沒有低頭,下意識地看過去,兩人目光輕輕一碰,池玄羽朝他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江麟眨了下眼睛,目送池玄羽轉身離開。
沉不程這時抬起頭來,若有所覺地看了眼江麟,卻見他已經收回視線,眼觀眼鼻觀鼻,十分乖順的模樣。
沉不程:“……”
兩人轉過彎,停在林霜白的辦公室前。
因為此前文森特正和林霜白待在一起,聽到第三小隊完成任務回來了,林霜白便讓沉不程直接來他的辦公室。
門頂的監控鏡頭自動鎖定兩人,沒等沉不程按門鈴,門自動向內打開,林霜白的聲音傳來:“進來。”
沉不程先踏進去,江麟緊跟其後,門在他們身後無聲關緊。
江麟撩起眼皮,看見文森特也在這裏。
林霜白開門見山:“手表。”
沉不程上前一步,將金屬收容盒放在桌麵上。
林霜白將金屬收容盒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朝沉不程道:“開始吧。”
任務報告還沒寫完,沉不程先做簡單的口頭匯報,所以隻挑重點簡明扼要地說。
他匯報時沒有攜帶任何個人感情色彩,隻敘述事件,等他講完後,林霜白略微一思考,便看向文森特:“你負責管理艾薩克這麽多年,沒跟我說過他是複製人。”
文森特不慌不忙:“在他進入教團的第一天,呈給您的簡曆裏就已經寫明了,他是來自卡斯特羅亞的複製人叛軍。”
林霜白的記性一般,十多年前看過的簡曆早就忘得一幹二淨,他想不起來,也不是很在意,隻是接著問:“他多大了?”
文森特想了想說:“三十歲左右吧。”
林霜白對卡斯特羅亞的複製人有所耳聞,知道這種經過基因改造血清注射催熟的戰士,一般活不過三十五歲,極個別血清改造特別徹底的超級戰士甚至活不到三十二歲。
也就說艾薩克沒幾年可活了,剩餘壽命在二到五年。
想到這,林霜白對文森特說,“以後多給他派點任務。”
然後他又問沉不程:“他人呢?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沉不程正要開口,就感覺垂著身側的手被輕輕碰了一下。
“我們離開卡斯特羅亞時,遭遇追擊。”沉不程神色不變,“當時情況緊急,他為了引開追兵,和我們分頭行動了。”
江麟站在他身側,低眉斂目,無聲鬆了口氣。
林霜白點了下頭,朝他們一擺手:“我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任務報告明天交給我。”
兩人從總部大樓出來時,天色已經黑了。
烏靈市位處南方,冬天也不算冷,夜裏的溫度在零上幾度,此時微涼的夜風拂麵,沉不程感覺精神一振。
他看著江麟走遠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麽,突地疾步追過去:“衛淵!”
“啊?”
江麟一回頭,見沉不程朝他跑來,在一米外站定,少見地露出了猶豫不決的神色。
沉不程躊躇了半秒,才開口問:“衛淵,你想去喝一杯嗎?我知道有家酒吧不錯,很安靜。”
“……喝酒?”江麟滿臉困意,木木地搖頭,“不了,我現在想回去睡覺,立刻睡覺。”
“……”沉不程平靜地說,“好,那你回去吧。”
“隊長,你的精神真好啊,還有精力去喝酒。”江麟打了個哈欠,“再見。”
等江麟漸行漸遠,沉不程忍不住朝他的背影喊,“改天一起喝酒吧,衛淵。”
江麟聽到聲音沒回頭,隻是抬手搖了搖,表示知道了。
他昏昏沉沉的腦子卻在想:我這一杯倒的酒量,怎麽可能在外麵喝酒?
況且,要喝也隻和我哥一起喝。
對,隻和江麒一起喝,不然他知道我偷偷在外麵喝酒,一定會生氣。
但是——
江麟的身體一僵,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站在清冷寂靜的街道,抬起臉看向幽暗天幕,升至半空的明亮圓月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
月亮看起來和一千年前並無不同,可他過去的所有羈絆都已經在消失在一千年的時間長河裏。
“但是——”江麟緩慢地告訴自己,“他已經不存在了。”
*
沉不程的精神的確還不錯,他回到公寓後,先衝了澡換了衣服。
然後照例關了燈,站在陽台吸煙。
他其實對煙草並不上癮,隻是習慣夜晚回來後,一邊吸煙一邊整理思緒。
他一身黑衣黑褲,隱沒在夜色裏,黑暗中唯一的亮光是指間夾著香煙燃燒的一點紅焰。
不多時,他按滅煙頭,穿過客廳,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這次他沒有去城郊的小旅館,而是往另一個方向走,來到烏靈市中環某片極其熱鬧的街區。
這個街區遍布著夜店、舞廳、酒吧、拳擊館……等等聲色犬馬的娛樂場所。
時空教團並不禁止這種行業,隻是征收的稅額很高,導致這些娛樂場所的收費也很高。
沉不程輕車熟路地摸進一家小酒吧,這家酒吧的收費相對平價,並不是老板良心,而是因為這是家黑店,老板也是個有本事的人,敢於頂風作案弄虛作假,死都不交稅。
正因為是黑店,所以老板隻接熟客,店內的人並不多,沉不程一進來,老板就朝他打了個招呼:“C,好久沒過來了,最近很忙?”
沉不程點了下頭,坐在吧台,看都沒看菜單,直接點:“和以前一樣,來杯降臨。”
降臨是老板自認為調得最好的雞尾酒之一,卻不怎麽受歡迎,點的人很少,也隻有C每次過來都會點了。
在老板調酒的間隙,沉不程說:“掌機給我。”
老板彎腰從櫃台下麵摸索了十幾秒,拿出一部陳舊的掌機,“又談生意啊?你可真是謹慎。”
“因為是非法生意,所以不得不謹慎。”沉不程輕描淡寫地說,“你不是也一樣。”
“說的也是。”老板聳聳肩,將調好的酒推給他,“你的降臨,請慢用。”
沉不程抿了口冰涼的酒液,微甜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然後是有些灼熱的辛辣竄進喉管。
他放下玻璃酒杯,解鎖掌機,輸入了熟於心的通訊號,沒有拉出光屏,直接在掌機小巧的???幕上打字。
幾分鍾後,他匯報完近期情況,開始詢問一直掛在他心頭的事情。
【鈴蘭:如果我在???空發現各方麵都很優秀的人才,並且據我觀察他對時空並不忠誠,我可以策反他嗎?如果策反成功可以引薦進教派嗎?】
這條信息一發過去,接口人立刻回了幾個字:【電話詳聊】
沉不程起身,朝老板使了個眼色,“我出去一會兒。”
老板意會點頭,看著他穿過櫃台,轉過高高的酒櫃,從隱藏的後門走了出去。
“鈴蘭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情況?”接口人剛接電話就問,“你在時空發現很優秀的人才,想策反引薦到教派?你認真的,沒開玩笑吧?”
沉不程低聲回:“認真的。”
“……哎”接口人歎氣說,“你這樣很危險,知道嗎?首先不管對方是否對時空忠誠,一旦你有了異常的動作,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你,你很容易引起懷疑。再者,那人就算並不忠誠,也不代表他會認可教派,有可能你剛向他透露身份,他下一秒就賣了你兌換功勳,明白嗎?”
“我明白。”沉不程腦中閃過江麟的臉,“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我不會輕舉妄動。”
“不會輕舉妄動?那還是想動了?”接口人的聲音很沉重,“鈴蘭,我不知道那人給你了怎樣的信心,讓你覺得可以策反。”
接口人頓了頓,接著說:“你要知道,你積攢的功勳已經很高了,隻要再完成一個任務,你就可以升到使徒,申請回到風城。你這時候鋌而走險地去嚐試,他真的有這份價值嗎?”
沉不程隻吐出兩個字:“他有。”
接口人頗感頭疼,“鈴蘭,你真是太固執了。好好,你去嚐試,這件事情我會上報給主教大人。你先把他已知的個人情報發給我,我要審查一遍。”
“不用發,他的個人情報暗網上就有,教派情報部也有收錄。”
“什麽?他還是個知名人物?”
“衛淵。”沉不程說。
“衛淵,我知道了”接口人對這個名字隱約有些印象,不再追問,轉而說起另一件事,“鈴蘭,還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注意。”
沉不程問:“什麽事?”
接口人說:“我們從另一個渠道得知,時空最近可能會有大動作,你注意觀察。”
“好。”沉不程掛斷了電話。
臨近深夜零點,時空教團總部雙子樓,大部分辦公區都已經熄燈,唯獨B座15樓整層燈火通明。
B座15樓是獨屬於教宗的辦公區,整層樓全年24小時從不熄燈,並且整個時空教團隻有八大主教以及教宗的四個聖徒侍從有權限進入,所以眾人從外麵看見15樓日日夜夜亮著燈,卻不知道教宗辦公室已經很久沒有人踏入。
今夜很特殊,四個聖徒出現在B座15層,其中兩個守在辦公室門口,而另外兩個則走進電梯間。
雙子樓A座和B座的電梯間很多,供成員們上下的電梯間裏最完整的按鍵是地下負19-地上15層。
而這個獨屬於教宗的電梯裏,赫然多出一個負20層。
聖徒的手指碰亮了負20層的按鍵。
與此同時。
就在絕大多數內部成員也無從得知的負20層,定時的時間一到,整層的電燈自動亮起,瞬間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在明亮而柔和的燈光下,可見開闊的房間中央,有一個銀灰色長方體狀的休眠艙。
休眠艙六個麵均是金屬外殼,隻有朝上的那一麵有三分之一的位置嵌合著雙層強化玻璃,可以透過玻璃看見裏麵。
有個麵容秀麗的黑發女人躺在裏麵,被無色無味的休眠液完全包裹著。
當一男一女兩個聖徒從電梯間走出來,來到休眠艙前時,裏麵的**正在抽空,特殊的混合氣體被注入艙內。
“教宗冕下,您此次的休眠時間已經結束,請您睜開雙眼……”
教宗被柔和的聲音喚醒,緩緩睜開雙眼。
休眠艙朝上嵌有玻璃的那一麵向右側滑開,教宗扶著金屬壁沿,慢慢坐起身。
她的黑發順滑地垂在身後,連同穿著的白衣白褲,沒有一絲髒汙或水汽。
她側過臉,看向自己的兩個聖徒侍從。
“冕下,”女聖徒上前一步,將備好的鞋放在休眠艙邊,然後去攙扶她。
男聖徒將房間裏提前備好的輪椅推了過來。
教宗的體質並不強,甚至比普通人的身體都要弱一些,每次從休眠艙裏醒來後,長時間沒有動作的四肢處於肌無力的狀態,會有幾天的行動不便。
“我這次休眠了多久?”教宗問。
女聖徒一邊為她穿鞋,一邊柔聲回答道:“冕下,您這次休眠了三年,現在是3023年2月28日零點,是您此前自己設定的時間,您還記得嗎?”
教宗微微頷首。
她坐在輪椅裏,被聖徒推進電梯升至十五樓的過程中,回憶起休眠前的事情。
“冕下。”“教宗冕下。”
電梯門開,守在辦公室門口的兩個聖徒上前迎接,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時空教團的最高領導。
這個被時空教團無比尊崇的、被起源教派深深忌憚的女人,看起來如此平凡無奇。
她的麵容秀麗端莊,看起來像二十多歲又像是保養極好的四十歲,讓人分辨不出具體年齡。
她的身子骨很單薄,肌膚沒有光澤的蒼白色,唇色也很淺,有種大病初愈的虛弱感,坐在輪椅裏的模樣,像極了剛出院的病人。
如果她走出時空教團大樓暴露在人群中,沒有一個人會認為她就是烏靈市至高無上的教宗冕下。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統籌著整個時空教團。
教宗回歸辦公室後,說的第一句話是:“通知八大主教明早九點過來開會。”
是時候啟動神降計劃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