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我差點忘了。”
江麟歪了歪頭,語氣裏帶著無可奈何:“現在的你隻知道應該或不應該,連想或不???都分不出來。”
此時現場的氣氛十分微妙而詭異。
室外換上防彈衣的???兵和軍團長正在逼近,室內渾身是傷的人質縮在牆角, 綁架犯和營救者正在緊張對打, 而這人作為綁架犯的同夥, 卻在這樣緊張急迫的環境下, 當著所有人的麵和營救者閑聊?
而無心的人形兵器——18號批次的王牌戰士,竟然會停下動作, 認真傾聽?
市長感覺這場景既荒謬又怪誕。
“9977, 放開他, 他並不是你的目標。”江麟極力壓榨自己的精神力,每一句話都蘊含了言靈的力量, “複製人叛徒已死, 市長沒有生命危險, 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話音落地,沉不程感覺壓製背部的力道一鬆,他強忍著胸口氣血翻湧的悶痛, 翻身而起。
9977仿佛自動鎖定目標的機器, 此前他腦子裏隻有任務, 自然將挾持市長的沉不程當做攻擊目標, 但現在他認同了江麟的說法。
於是不再關注沉不程, 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江麟的身上。
市長見狀,正想說話,卻對上沉不程冰冷鋒利的目光, 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9977, 跟我來,我會告訴你想知道的一切。”
江麟將衝鋒槍扔向角落,從9977的眼前穿過,往另一個方向的出口走。
無論這人想告訴9977什麽事情,9977都不會跟過去,因為複製人士兵早就被馴化得隻聽命令,不會有好奇心,5307那種叛徒隻是意外!
市長這樣想,但現實又一次打了他的臉。
在黑發青年的背影消失之前,9977邁腿跟了上去。
沉不程握著衝鋒槍,盯著兩人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視野裏。
緊接著紛雜錯亂的腳步聲就到了八樓,隻見總指揮、兩名執政團高官連同市長秘書,被眾多持槍士兵擁護著,幾十號人全都湧了進來。
他們一進門,上百隻眼睛齊刷刷地聚集到牆角,心髒頓時停跳了一拍。
市長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癱坐在牆角,滿頭滿身都是觸目驚心的血跡,伸著的腿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渾身上下露出的皮膚,除了沾滿的血就是紅腫的傷口。
這打眼一看,仿佛是經受過虐待折磨,奄奄一息的垂死者。
更別說邊上還有個冷臉青年用槍指著,隨時會將人一槍斃命的架勢。
“市長!”“市長!你怎麽樣——”
“他活得好好的。”沉不程冷聲道,用槍口碰了碰市長的頭頂,“繪圖軟件點開,我現在畫。”
市長是個極其保守惜命的人。
雖然己方這麽多人,完全可以強行突襲營救,但這樣太危險了,大概率會逼得綁架犯跟他同歸於盡。
所以他選擇妥協,順從地點開腕表的光屏,登陸卡斯特羅亞城市網絡係統,找到繪圖網頁投射出來。
片刻後,一份擬真的機械手表圖被傳送到執政團和軍團的內網。
沉不程隻畫了表麵的細節,沒有畫表盤背後的刻字,就是為了防止對方依據擬真圖仿造得太完美,讓他也認不出來。
“給你們三個小時的時間。”沉不程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警告他們,“不要試圖用偽造品來糊弄我,真品有特殊的標識,我沒有畫出來。”
“如果我發現你們送來的手表是偽造品,我會開始給市長放血,在他流血的過程中等待真品。”
總指揮拿到擬真圖時確實動了造假的念頭,此刻聽對方這樣說,不得不歇了心思。正要下令調動全城力量搜找手表時,邊上的執政團高官貼近過來。
“總指揮。”高官低聲說,“這隻手表我見過。”
“什麽?”總指揮急忙追問,“你在哪見過?”
高官回答:“我家收藏室裏有隻金屬機械手表和這張圖裏的一模一樣,中午便讓我妻子收好,準備傍晚赴宴作為賀禮送給市長,後來出了這樣的緊急事故,她發消息告訴我,她們都在市長家等待營救消息,所以這隻手表此刻應該在市長家。”
總指揮心頭一鬆,打電話到市長宅邸,告訴市長夫人這個消息,讓她立刻派人將手表送來。
市長宅邸在主城區,離這棟大樓並不遠,一路綠燈開車過來隻需十幾分鍾。
綁架犯要的東西有了著落,總指揮頓時鬆了口氣。
他的視線落在窗邊,看到金發藍眼複製人士兵的屍體時,忽然想起之前沒空注意到的事,朝管理18號批次士兵的軍團長招了下手,問:“9977呢?”
9977從基地出發時沒帶通訊器,這會兒軍團長壓根聯係不上對方,哪裏知道他的蹤跡,隻得搖了搖頭:“還沒聯係上。”
總指揮皺起眉頭,他對這次18號批次的十二個複製人叛變事件十分惱怒,恨屋及烏,對同為18號批次的9977也心生不滿。
“等他回基地做閹割手術時,順便給他植入定位芯片。”總指揮冷冷吩咐道。
軍團長為難地說:“他的身體您是知道的,由於被血清改造得太徹底,自愈能力太強,對植入物排異反應非常強烈。”
總指揮:“讓研究院的人想辦法,總之,複製人的行蹤要完全在我們的掌控之內。像這次的叛變事件絕不能再現了。”
“我知道您的顧慮,但我保證9977一定不會出問題,他非常忠誠,絕對服從指令。”軍團長篤定說,“我可以這麽說,假如複製人有靈魂,那他的靈魂一定是軍團的顏色。”
總指揮冷哼了聲:“最好如此。”
18號軍團長言之鑿鑿,但沒想到五分鍾後就被打臉了。
此刻八樓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包圍了。
就連沒有安窗戶的數個窗洞,都被隔壁大廈架著的一排排機槍對準,時刻注意上級指令,隨時準備射擊。
可以說八樓沒有任何死角能夠入侵了,哪怕是一隻蒼蠅要飛進八樓,都會被眾多眼睛和槍口盯住。
江麟的動作已經放得很輕,但當他的鞋底輕輕踩到九樓的地板時,八樓那些黑發碧眼的複製人士兵們耳尖動了動,很快意識到樓上有人,但來不及反饋給上級——
嘭!
伴隨一聲巨響,八樓天花板被人擊穿出一個大洞,無數碎塊、水泥板紛紛墜落,露出彎折的鋼筋骨架。
眾目睽睽之下,隻見金發藍眼的超級士兵從天花板的破洞中一躍而下。
“9977!”軍團長見是己方,抬起的機槍又放了下去,生怕混亂中誤傷了市長,連聲急呼“9977,結束任務,停止突襲!”
事實上軍團長想多了,9977壓根沒有突襲營救市長的意思。
他對在場所有人視若無睹,剛一落地,便抬起手臂攤開手掌朝上,像是要接住什麽東西。
下一秒,眾人隻見有人從破洞中伸出了腿,腳踩在9977的手掌上,被他這麽托著向下,直到快要露出全身的時候,那人才從9977的手掌借力跳至地麵,露出真麵目。
眾人目光霎時全聚焦在那人的麵龐。
江麟落地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後眼皮一撩,視線穿過浮動的塵灰掃視十米外的眾人。
“衛淵。”沉不程喊了一聲,示意江麟到他身邊來。
這一聲像是開關,停滯的時間瞬時流動起來,眾人回神,包括總指揮在內的所有軍官臉色都十分難看,軍團長更是心底一沉。
“9977,他是什麽人?”“9977,你在幹什麽!”“9977!過來!”
9977置若罔聞,跟在江麟的身側往牆角走去。
總指揮勃然大怒,悍然抬槍:“9977,你現在是要背叛軍團嗎!”
18號軍團長心髒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感覺自己的臉被打得啪啪作響。
他怎麽也想不到,9977才失聯一小會兒,已經被人策反了!
“市長先生,讓總指揮放下槍。”江麟在市長麵前蹲下身,掏出一把鋒利的小刀貼著他的脖頸:“雖然你現在不能死,但不代表不能受傷。”
“我、他、9977,有一顆子彈射向我們三個,你身上就會多一刀。”江麟平靜地說,“我是個不喜歡暴力血腥的人,所以市長先生,別讓我們彼此折磨,好嗎?”
市長:“……”
他已經徹底頹了,他是親眼看著這人用三言兩語讓9977跟著走,這才幾分鍾的功夫,9977已經完全被他蠱惑策反了。
市長現在隻想平平安安地等到手表來交換自己,不想再橫生任何事端,也不想試探對方是否真的會給他來幾刀。
“放下槍!”他有氣無力地轉過頭,朝總指揮等人下令,“所有人放下槍,不準射擊。”
總指揮額頭青筋直跳,王牌複製人戰士的叛變,對於軍團來說堪稱奇恥大辱,已經突破他的忍耐底線。
如果不是市長秘書在一側扯他的衣袖,他的怒火早已燒滅理智,不管不顧先把9977這個叛徒打成篩子!
“報告,總指揮。”
這時市長宅邸的守衛捧著表盒出現在八樓,“手表已經安全送到。”
總指揮狠狠咬了咬牙,強行壓下這股怒火,深吸了口氣,從守衛手中拿過表盒。
“扔過來。”沉不程自始至終都很冷靜,嗓音卻天然帶有冰冷的寒意,“隻要是真品,我會立刻放了你們的市長。”
江麟上前一步,攤開雙手,作勢要接。
9977不由自主地跟了一步,停在江麟半米之內的位置。
“不行。”總指揮回絕,“如果你拿到手表後,對市長下殺手——”
“那你會立刻將我們三人打成肉泥,就算是9977無法阻攔槍林彈雨。我們不傻,不會自尋死路。”江麟說完這句話,不由頓了一下,有種微妙的感覺,因為這對話和上一個時間線的對話簡直一模??樣。
總指揮還要再說話,這時隻聽一聲槍響:
砰!
“!”市長僵著脖???一動不動,耳垂傳來被子彈擦過的灼熱感。
誰都沒想到,沉不程下手這麽果斷狠絕,直接朝貼著市長的腦袋放了一槍。
槍聲響過,隻見沉不程麵帶寒意,冷聲道:“現在扔過來。”
總指揮臉色極其難看,一排士兵都得到軍團長的眼神示意,抬槍瞄準蓄勢待發。
就在這劍拔弩張極其危險的氣氛下,市長終於反應過來,有些遲緩地動了動眼珠,隨即崩潰大喊:“給他,現在就給他!扔過來!”
總指揮感覺心髒氣得都要停跳了,然而為了保證市長的生命安全,不得不向對方妥協。
他揚手,將表盒扔向江麟。
江麟雙手去接,正正好好地接住了。
沉不程道:“衛淵,打開表盒,給我檢查一下。”
其實完全不用交代,江麟一拿到表盒,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
看到機械手表的這一刻,江麟久違地感覺到一種讓他完全挪不開眼的吸引力。
無論是銀光湛湛的表帶,還是黑底金線的表盤,都顯得這樣的好看,而那枚一直在轉動的秒針更是莫名地吸引著他的注意力,讓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走。
沉不程遲遲得不到回應,視線偏轉,看向江麟:“衛淵?”
“嗯。”江麟遊魂般地應了一聲,轉過身,走到沉不程跟前。
沉不程發現他的神情不大對勁,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衛淵,你怎麽了?把手表拿出來檢查。”
“好。”
江麟用右手將機械手表從表盒裏摳出來,左手一鬆任表盒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入手是冰涼的觸感,將小巧的表盤翻麵,看到背麵銘刻著的兩個大寫英文字母“QL”。
他定定地注視著這隻機械手表,仿佛出現了某種幻覺,此間所有的人與物在一刹那間消失不見。
這感覺很奇妙,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他的靈魂、意識似乎脫離了身體,進入某個肉身無法感知的更高維度。
這是難以描述的世界,萬事萬物沒有固定的形態,無論是頭頂浩瀚無際的星海,還是身邊飛逝的光線,又或是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洞……所有的一切都是無數個一切的重疊。
江麟試圖去感知時,大腦便陷入混亂與迷惑,他似乎看到了一個世界,又似乎看到了無數個重疊在一切的世界……重疊的星空、重疊的光、重疊的黑洞……
在無數重疊的事物裏,離他最近的是一團流體般的瑩白物質。
它一開始是溢散的狀態,像一張攤開的幕布不斷地向四周延伸,但當江麟發現它的那一刻,它開始回縮。
江麟不知道它回縮了多久。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它從一片遮天蓋地的幕布回縮成一小團流體,可能用了萬分之一微秒,也可能用了億萬年。
叮——
飄忽的鍾鳴聲穿透重重維度,入侵意識直抵靈魂。
現實裏,沉不程、9977、市長都聽到了這聲遙遠的鍾鳴聲。
在眾人無法感知的高維世界,機械手表的源核正受到被吞噬的威脅,它在自動回收溢散的能量,將源核縮成小小的一團。
現實世界的異變現象由此解除,沉不程和江麟的時空之旅瞬間結束,他們直接回到了3023年。
“別走!”
9977的聲音慢了一步,江麟在他的注視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伸出的手掌已然落了空。
*
3023年2月27日接近淩晨三點,卡斯特羅亞。
改裝軍車在往南方向的公路上疾馳。
非常突然的變故發生了。
開車的艾薩克陡然間頭暈目眩,大腦一片空白,當即想也不想猛踩刹車。
擠在後座的市長發出痛苦的哀嚎,縮成一團,不管不顧地用額頭去撞前排椅背,似乎這樣就能減輕大腦針紮火燎般的痛楚。
此時沉不程剛剛回神,手中一輕,發現機械手表不知何時被對麵的江麟拿了去。
“衛淵?”沉不程明白他們已經回到3023年,所以沒有立刻去奪手表,而是審視地盯著江麟,“衛淵,你怎麽了?”
隻見對方用蒼白修長的手指捏著機械手表的表盤,提到與眼睛平齊的位置。
這是身體本能的動作。
江麟的靈魂還未歸來。
他在高維世界看著那一小團瑩瑩發光的物質,一種熟悉的饑餓感自靈魂而來,讓他無法控製地貼近它,抓住它。
這團物質在他的雙手間顫動著。
他收攏手掌,直到沒有一絲縫隙,那團物質不見了,但江麟知道它沒有消散,而是被他的靈魂吃掉了。
對於他的靈魂和意識海來說,這東西非常美味,江麟感到了久違的滿足。
然後他看見了轉換為文字的訊息——他的言靈終於升級了。
*
【言靈·命運之輪】
狀態:中級·支配
你所說的話源於你的意識海,而你的意識海足夠強大時,那麽他人的意識海也將被你支配。
*
“衛淵!”沉不程又喊了一聲。
江麟緩慢地眨了眼睛,看見近在咫尺的表盤,內部的指針一動不動。
“隊長?”他仿佛如夢初醒,回過神來,表情自然地將機械手表遞給沉不程,然後前後左右看了看,“我們回來了,發生了什麽?”
軍車已經急刹車停在了路邊,艾薩克低垂著腦袋,額頭抵著方向盤,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而後座的市長縮在車座裏,渾身都在戰栗,額頭不斷冒出冷汗,“啊啊啊……”
“先不管他們。”沉不程將機械手表放進收容盒子收起來,然後通過車鏡和車窗觀察四周環境,而後果斷拉開車門走出去,打開駕駛位車門,將艾薩克攙扶出來,扔進後排。
他坐進駕駛位,“我來開車,我們要盡快離開卡斯特羅亞,返回烏靈市。”
艾薩克癱在後排座椅上,當江麟傾身伸過胳膊去關車門時,他突然抬起手,一把攥住江麟的胳膊,“別走!”
他抬起臉來,額頭滾燙,臉頰乃至眼珠都燒得通紅,
這是大腦陡然接收到十八年前那個夏日的記憶,兩個時間線的記憶疊加組合,大腦急速運轉的結果。
這種來自高維向低維投射的信息,在進入人腦時,就會帶來如此難以承受的痛苦。
蜷縮在車座角落的市長也是這個情況,他已經大腦宕機,隻感覺頭疼欲裂,各種真實與虛幻的記憶片段紛至遝來,絞成一團,像無數鋒利的刀片切入腦髓高速攪動,將他的靈魂都要活生生地攪碎。
市長已經意識模糊了,但艾薩克居然還能動作。
“……”他指骨用力,手背青筋暴起,通紅的眼珠盯著江麟:“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