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老板說的四五十個,其實是五十多個,男女老少都有,江麟還看到拖家帶口有小孩的。
夜色濃重,艾薩克人高馬大站在岸邊,拿著一個手電筒,看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上船。
偷渡者們都以為他是胖老板雇來的保鏢,被他極有壓迫感的目光一掃,頓時心裏發怵,軟著腿往前走。
胖老板和兩個船員一邊招呼他們去底層船艙,一邊跟艾薩克說:“都是些普通人,想去三江市打工的、投奔親戚的、碰碰運氣的,窮得很,坐我這船就想省點車旅費和入城費。”
艾薩克的臉隱藏在黑暗裏,隻能聽見他沒什麽感情地哼了聲。
有個小孩腿短,上船時一腳落空,差點從甲板和岸邊的空隙裏掉下去,江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將她往船上一推,塞到她媽媽懷裏,女人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江麟卻已經轉過臉,問胖老板:“三江市還收入城費嗎?”
胖老板:“收啊,還不低呢。每個城市的政策不一樣,全世界總有幾個收入城費的城市。”
江麟:“那為什麽不去其他城市,非得去三江市?”
胖老板:“因為三江市是距離這裏最近的大城市嘛,靠海,大家對那邊環境也熟悉點。背井離鄉,說不準哪天又想回老家了。”
等最後一個偷渡者也擠進船艙,艾薩克才提著行李箱走上船。
江麟兩手抄在上衣口袋裏,跟了過去。
胖老板當然不敢讓艾薩克跟那些偷渡客擠在一個船艙。
在底層船艙上層,有單獨的小房間,供船長和船員們休息、吃飯,所以他讓艾薩克和江麟在小房間裏呆著。
江麟閑不住,走到擁擠的底層船艙看了看,被他扶過一把的小女孩跑過來,笑盈盈地叫他哥哥,從口袋裏掏出兩顆糖塞進他手裏。
底層船艙傳來鬧哄哄的聲音,船才剛剛開動,偷渡客們不免有些興奮,正三五成群地說話。
胖老板的臉色不太好看,從船長室走到船艙,朝偷渡客們嚷嚷嚇唬了一通,讓他們都閉上嘴。
底層船艙裏消停了。
過了一小會,江麟從底層船艙上來,回到小房間。
小房間裏很安靜。
燈光昏暗,江麟坐在艾薩克對麵的椅子上,垂眸不語,目光的焦距不知落在哪裏。
自從車站離開後,艾薩克的話就少了,那種蠢蠢欲動老想挑釁江麟的勢態消失,眼中閃動著另一種奇異的光。
哢噠。
艾薩克將大箱子放平打開,露出裏麵的東西。
江麟抬眸看去,隻見一麵裝著滿滿當當的塑膠小瓶,另一麵是卡在緩衝物裏的槍支零件。而他們的任務關鍵N-184這幅油畫,被卷成細細的一卷塞在夾層裏。
艾薩克絲毫沒有避諱,當著江麟的麵,迅速將槍組裝完畢。
然後將油畫從夾層中抽出。
“艾薩克,你幹什麽?”江麟警惕起來。
艾薩克一手握著槍,一手握著油畫,朝江麟挑眉道:“衛淵,你以為我讓下麵這麽多人上船幹什麽的?”
結合他的動作,這句話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江麟登時心底一沉,“你不是說這樣的好事要留給江海市?”
“怎麽?你怕去了江海市會被起源的走狗抓住?”江麟故意用話激他,“怕壓根待不了幾小時,就得被追著逃回烏靈?怕無法在江海市完成任務?”
“嗬,今早倒是把話說得漂亮,說我是喪家之犬不敢去江海市。”
江麟盯著他的瞳孔,緩緩道,“結果,臨到跟前怕的人卻是你。”
被冷嘲熱諷了一通,艾薩克冷笑起來:“不要擔心,江海市我一定會去,隻不過下午看到一個好消息,不想在任務上耽誤那麽多時間罷了。”
“船上時間充足,又有現成的一批人用,我決定現在就開始執行任務。”他靠近江麟,槍口抵住了江麟的胸膛,“你有什麽異議嗎?衛、淵。”
江麟抬手握住槍管,“艾薩克,原來你的槍不僅會指著無辜平民,還會指著同伴嗎?”
“哦,沒有威脅你的意思,這槍連保險都沒開。”艾薩克話是這麽說,但槍口卻沒有挪開,“說起來,你同情憐憫他們?”
江麟與他對視,麵沉如水。
艾薩克像是看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哈哈,你竟然真的不想讓他們送死,為什麽?你壓根不認識他們吧?他們這種人滿世界都是,和烏靈市的江海市的沒有區別,你同情得過來嗎?”
“你現在可是時空教團的人,時空之主可沒有教導我們同情憐憫。”
艾薩克接著說,“如果你一直抱有這種心態,你遲早會瘋,而你瘋了以後會作為收容中心的測試者,你的一切將分毫不剩地獻給教團。”
江麟無動於衷:“你說完了嗎?”
艾薩克握著槍的手垂下來,與江麟拉開距離。
江麟麵無表情:“你說完了,我就要開始說了。”
“哦?”艾薩克敷衍了一聲,沒有看他,從小房間裏搜尋出兩顆長釘,正要將油畫展開釘在牆麵上,“你要說什麽?”
“這樣真的有意思嗎?讓一群手無寸鐵的落魄偷渡客,一個接著一個擠在你腳下的船艙裏自殺,你覺得很有成就感?”
借助【言靈·心理暗示】的力量,從雙唇吐出的每一個音節,落在艾薩克耳中都充滿了蠱惑的力量。
“雖然是有150次收集,但這樣的機會不多吧。不是靠槍支武力,而是從心靈層麵徹底擊毀一個人,哪怕最堅強、最快樂的人也會因此陷入絕望悲傷,自己步入死亡——這樣的機會,你確定要浪費在一群毫無價值的底層人上嗎?”
江麟站起身,走到他身側,手指按在將要展開的畫卷上:“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一帆風順的人,那些從未嚐過生活苦楚的人,感受到來自靈魂的絕望,走向毀滅的深淵——這難道不更令人愉悅嗎?”
“而你為了節約時間,就讓這種愉悅縮減三分之一,真的值得嗎?不,這完全不值得。”
艾薩克的瞳孔微微放大,臉頰浮現出一絲紅暈,沙啞的嗓音染上濃濃的興奮:“對!你說的對!”
江麟的嘴唇已經毫無血色,半天內連續使用異能,近乎抽空了他的精神海,即使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但他還在繼續說:“所以,現在將N-184收起來,讓我們看看抵達江海市後,去哪棟高級大樓最合適。”
“衛淵,你有點意思。”艾薩克眸光閃爍,“很不錯。”
江麟的精神匱乏已經到了極點,不得不結束異能。
他感覺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沒站住,按在畫卷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用手背抵住牆,低頭深深吸一口氣。
艾薩克從那種令他目眩神迷的興奮中清醒過來,注意到江麟的臉色:“衛淵?”
江麟右手裏還握著畫卷,後退了幾步,癱坐到椅子上,左手捂住臉,“暈船,反應有點嚴重。”
“嘖。”艾薩克的好臉色消失了,“真麻煩。”
江麟整個人陷入躺椅裏,仰著臉,將頭靠著椅背,盡量讓自己舒服一點。
他頭暈得厲害,但嘴上還不忘說:“要不是你非要坐船,我現在會受這個罪?坐跨車列車,我們現在已經到江海市郊了,正好趁夜進市區。”
艾薩克沒有就這個事跟江麟爭辯下去,他走到江麟麵前,伸出手:“N-184給我。”
“嗯?”江麟捂住臉的左手放下來,垂眸一看,發現畫卷被自己牢牢握在手裏,因為攥得太緊已經出現了褶皺。
艾薩克的手掌就在跟前,但他……竟然不太想將畫卷交出去。
他的猶豫引起了艾薩克的不滿,艾薩克加重了語氣:“給我。”
江麟握著畫卷往前遞,空懸在艾薩克的手掌上方,正要鬆開手時,忽然又握緊了,問:“艾薩克,你看過N-184嗎?那個捂臉流淚的女人長什麽樣?”
“看過。”
艾薩克隻當他是好奇,腦中閃過回憶畫麵,回答道:“沒什麽特別的,棕卷長發,穿著紅色襯衫,左手摸著臉頰,右手捂著眼睛,指縫間能看到眼珠是綠色。”
江麟繼續問:“我很好奇,如果它從人類的注視中獲取能量,從而流出眼淚。這些水分子從哪來的,精神能量轉變成現實物質嗎?這是不是有點不合理?”
艾薩克嗤笑:“這誰知道,你跟異變物講科學?怎麽不跟時空之主講科學呢?”
他手掌上抬,握住了畫卷,但江麟還沒有鬆開。
“衛淵,你什麽意思?”
江麟蒼白的臉露出一點迷惑的表情:“我好像,有點,想打開看看它。”
艾薩克的臉色陰沉:“你想打開看?你想送死嗎?”
“我當然不想送死。”江麟呼了口氣,手掌陡然鬆開畫卷,整個人倒回躺椅裏,喃喃道:“我大概是暈迷糊了。”
艾薩克將畫卷重新塞到箱子夾層裏,抬眼看過去,隻見對方側過身,蜷縮身子,雙眼緊閉,似乎是想睡覺的模樣。
“真沒用。”他低罵一句。
不知過了多久,江麟睜開了雙眼。
他的精神仍舊疲倦,但睡眠無法緩解這種掏空的倦怠感。
他感到一種難以描述的渴望,非要比喻的話,就像饑餓時對食物的本能渴望。
他的意識海感覺到了饑餓,睡眠像是一粒一粒米地供給著,而來自靈魂的嗅覺卻敏銳地聞到了大餐的香味。
江麟掃了眼小房間,沒人,艾薩克不知去哪了。
而行李箱還放在原地。
江麟沒??猶豫,起???,兩步走過去。
啪嗒。
他打開了行李箱,將夾層裏的油畫卷抽了出來。
之前他說錯了。
不是有點——而是非常
他現在非常想打開看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