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中被寄生的毛毛蟲,隻能被吸幹養分等待死亡,還是忍痛割去背負的蜂巢?

洪雪設想過這個問題,但到了真正抉擇的時刻,依然沒有明確的答案。

從毛毛蟲被寄生那一刻起,它已經逃不過被吞噬的命運,割去蜂巢也將同歸於盡。

喉骨險被折斷的疼痛讓她心有餘悸,張開嘴都能嚐到齒間滲出的血腥氣。

怎麽會不恨呢?在她付出愛與真心卻被謊言欺騙,當她被挖除子宮留下殘缺的身體,每一次被那雙手拖入深淵,她都在渴望永恒的寧靜。

抑鬱症狀最嚴重的時候,睜開眼睛都讓她感到絕望,人生充滿灰暗不見光亮,就連呼吸都牽連出蝕骨的疼痛。

直到藥物也無法麻痹神經,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結束吧,活著太辛苦了,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她不止一次嚐試過解脫,有時被女兒的哭聲喚醒,有時被禹明輝或身邊人拉了回來。

在最難熬的那段歲月,她隻想過了斷自己,從未傷害過其他人,包括讓她陷入痛苦根源的禹明輝。

除了法律的威懾,道德的約束也讓她畏而卻步。如今事態已有好轉,她更不想主動跨越那道界限。

樓下客廳傳來悠揚的鋼琴曲,旋轉水晶燈光點綴著漫長夏夜,在衣香鬢影間投映下爛漫星芒。

人生可期,未來還會有好事發生。

曆盡艱辛爬出了泥潭,朝著有光的地方去吧,何苦與過去糾纏下去。

洪雪平複心情,拉著吳靜的手往前走:“除掉他不是我們唯一的選擇,犯罪也不是最好的報複。再等等吧,禹洪科技撐不了多久,禹明輝的罪行也將公諸於眾,毀掉他的未來,身敗名裂才能讓他生不如死。”

她要讓他嚐到鈍刀子割肉的滋味,把她過去受過的苦都吞嚼一遍,加倍奉還。

客廳裏的賓客看到洪雪,熱情地恭稱她“禹太太”,像是賦予她備受尊崇的榮耀。

此起彼伏的“禹太太”如亂箭穿身擾人心神,洪雪微笑點頭回應,在拐角處鬆開吳靜的手,步履從容地步入餐廳。

她全神貫注地準備水果拚盤,仿佛那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吳靜也恢複了往日平淡,在她身邊頭也不抬地清理酒杯。

“禹明輝差點殺了你,你還是對他狠不下心?剛才,我在他臉上看到了宋鐵軍的影子,我真的很擔心……”

吳靜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她掐算時間上樓去“提醒”禹明輝,從敞開的門縫裏看到他眼底尚未消散的殺氣。

她太熟悉那種眼神了,被囚禁在於莘村的那些年,當宋鐵軍身為丈夫的威嚴被挑釁,卻又對反抗的妻子無計可施,仗著懸殊的體力差距欺淩弱小,滿足他那點可悲的自尊心。

禹明輝不像宋鐵軍那樣魯莽,比他精明也更能容忍,但麵對不肯屈從的洪雪,仍是惱羞成怒暴露出原始野蠻的本性。

他能及時收手,絕不是對洪雪還有感情,而是理智告訴他尋求更好的解決辦法。

“洪雪,你還是太善良了,麵對一個毫無底線的對手,世俗的道德感隻會害了你!”

吳靜抬眼看向人群裏的韓洋,他周旋在邵思穎和禹心怡之間談笑風生,俊朗瀟灑的模樣神似禹明輝。

“你知道嗎?韓洋正在調查羽翔科技的股東信息,這一定是禹明輝的授意。他遲早會發現你是幕後股東,真到了那一天,他在氣頭上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吳靜擦拭酒杯的手止不住顫抖,她該如何讓洪雪明白,自己並不是危言聳聽。

她曾在地獄死裏逃生,卻感受不到真正的自由,走在人群裏像被看不見的眼睛監視,午夜夢回都是在淚水中驚醒。

即便她親手殺死了宋鐵軍,噩夢裏仍有他的身影,無處不在地纏擾著她,將她胸腔裏的空氣擠壓殆盡。

“洪雪,我手上已經沾血了,回不了頭。當初你向禹明輝妥協,換來了寶貴的五年時間,我看著澄澄一天天長大,聽她一聲聲叫我‘吳媽媽’,我真的很幸福……”

吳靜嗓子裏像被雨水浸透,潮濕的水汽湧上眼眶,舉杯歡慶的賓客都變成了模糊泡影。

紙醉金迷皆是過眼雲煙,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不同,但內心盈滿快樂的感受是相同的。

酸甜交織,像在心底撒下期待的種子,當下每一刻都變得更有意義,深信自己將成長為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有能力去保護珍愛的人。

然而,她的根已經爛在泥土裏,害怕自己給珍愛的人帶來風雨。每次小心翼翼地捧起幸福,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一不留神就從指間溜走了。

吳靜眼裏閃動的微光沉入晦暗,聲音冷得像染上寒霜,“曾經由於我的猶豫,陳玉芳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我快被宋鐵軍餓死的時候,我不是沒想過認命,但我終於認清了,以牙還牙才是我的命!”

“洪雪,這五年是你幫我多賺回來的,就讓我好好報答你吧。我知道你也沒忘記,我們還要完成陳玉芳的遺願。”

洪雪指尖輕顫,丟下手裏的水果盤,抬頭凝視著吳靜:“現在還沒到攤牌的時候,我也不是以德報怨的聖人,你相信我,好嗎?我和澄澄需要你,沒有你,我撐不到現在。”

吳靜緊抿著哆嗦的嘴唇,狠下心別過頭:“別抱幻想了,禹明輝不會放過你!”

“但就算除掉禹明輝,邵思穎和禹心怡也會對你虎視眈眈,甚至連澄澄也要變成她們的獵物!沒有我,澄澄可能會傷心一陣子,可是澄澄不能沒有你這個媽媽,還有洪家人都指望你了。”

洪雪聽出她同歸於盡的決心,含淚搖頭:“你隻考慮到我和澄澄,那你呢?你也是澄澄的媽媽啊!”

吳靜心髒被泛濫的酸澀撐到破裂,洪雪端起果盤從她身邊走過。

“我知道禹明輝最怕失去什麽,也能查出更多邵思穎的罪證,我不會讓陳主任失望的。吳靜,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洪雪再次抬起頭,眼底濕意消散,換上公式化的笑容招待客人。吳靜隔著人群望向她柔美側顏,目光停留在她頸部暗紅的指痕。

回想那晚短暫的交心,洪雪在審訊室裏輕歎了聲,後悔自己沒能勸服同伴。

“吳靜怕我像陳玉芳一樣,死得不明不白,她等不及看到禹明輝身敗名裂,一時衝動往他那杯酒裏下了過量的氟西汀。”

在郝晴冷峻的注視下,洪雪淡然陳述,“在郝警官趕來現場之前,我和吳靜確實存在串供行為,幹擾了警方的調查工作。我們當時來不及想太多,也知道謊言難以自圓其說,隻能達成一個共識,引導警方重啟陳玉芳的懸案。”

洪雪略顯動容地看著郝晴,“不過見到郝警官,我意識到自己多慮了。陳玉芳並沒有被遺忘,我替她感到欣慰。”

她清麗麵容與那張素淨臉龐悄然重疊,郝晴耳邊響起吳靜清晰的供詞。

“是我在禹明輝酒杯裏摻進大量氟西汀,但我不是一時衝動,我是蓄意謀殺。”

吳靜有意糾正洪雪強調的動機,她迫不及待地認罪,唯恐案件還有轉圜的餘地,難道是為了撇清洪雪的嫌疑?

郝晴望著洪雪哀傷的眼睛,她有理由為吳靜和陳玉芳感到難過,卻解釋不清眼裏暗藏的自責與愧疚。

為了女兒著想,吳靜出麵頂罪能將損失降到最低,畢竟她手上還有宋鐵軍一條命。洪雪背後有洪家人,還有兩家上市公司,如果保全她不被追責,顯然更能照顧好禹澄澄。

郝晴繞過這個疑點,轉而追問:“洪雪,你之前說殺害宋鐵軍的凶手是禹明輝,也是為了包庇吳靜?”

洪雪慎重地想了想:“禹明輝殺害宋鐵軍,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我感覺他就是凶手。也許他把宋鐵軍抬去酒窖的時候,人還沒死……”

沒有證據的假設多說無益,她也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宋鐵軍被殺的那個夜晚,禹明輝在她身邊睡得很沉,失眠的毛病也好了,一覺醒來精神煥發。

這更像是枕邊人的直覺,飄渺無蹤,郝晴不信,她無話可說。

離開審訊室,趙晟興衝衝地趕來匯報:“郝隊,禹明輝的屍檢結果有新發現,王科長從他胃裏提取到一個樣本,好險,差點被衝進下水道了。”

郝晴邊走邊交代:“還有宋鐵軍的屍檢報告,都給我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