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日的家庭聚會,洪永勝夫妻發現女兒瘦了許多,臉色蒼白得不太正常。

她明媚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眼底堆積著濃重青暈。正值大好年華,卻已有了幾分老態,這讓他們心裏很難過。

洪雪以為見到爸媽會哭出來,但她出奇地平靜,也能有條不紊地回答疑問。

她說最近胃口不太好,晚上經常失眠,每到入冬都有換季反應,不用過多擔心。

洪雪媽媽都不記得女兒還有換季反應,在心裏埋怨上宋鐵軍,準是被他鬧得心情不好。

禹明輝溫柔地望著妻子,眼裏滿是關切:“老婆,你身體不舒服怎麽沒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晚上經常失眠……”

他像是說錯話,尷尬地看了眼嶽父嶽母,“改天,不,明天我就帶你去醫院檢查。”

洪永勝夫妻麵麵相覷,女兒和女婿睡在一張**,怎會不知道對方失眠?

禹明輝麵有窘色,小聲補充了句,“爸,媽,我不是有意瞞著你們,我也是尊重洪雪的意願,我們分房睡一年多了。”

涉及小兩口隱私,洪永勝也不好多問,洪雪媽媽卻深受打擊,不可思議地看向女兒,張了張嘴又不知該說什麽。

她鼻子一酸,拿紙巾擦拭濕潤的眼角。

還能是什麽原因,女兒的子宮被切除後,調養了很長時間,都沒克服心理障礙。

她也擔心過女婿不滿,但經過觀察,禹明輝對女兒的感情一如從前,這才放下心來。

女兒沒保住孩子,也沒有正常的夫妻生活。這樣下去,女婿受不了提離婚,理虧的也是他們洪家。

看到母親落淚,洪雪用力咬住下嘴唇,盡量保持平穩的聲音:“媽,吃飯吧,飯後我給你們看一部紀錄片。”

“好好,吃飯。”洪雪媽媽給女兒連夾幾塊肉,叮囑她多吃些,把身體養好了。

洪永勝不像妻子那樣憂慮,兩家利益捆綁在先,他相信禹明輝不會輕易提離婚。

至於那方麵,禹明輝顧及洪家的麵子,他也不敢太過分,找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欺負女兒。

一家人各懷心思,洪雪捱到飯後,當著爸媽的麵播放錄像。

據她描述,這是一部自然界的紀錄片。畫麵精美,製作團隊耗時多年拍攝出來,在國際上收獲多項大獎。

前奏音樂響起,禹明輝和洪永勝背靠在沙發上,神情悠閑地喝茶聊天。

洪雪一手挽著母親靠在她懷裏,汲取更多力量支撐自己勇敢起來。

她將遭遇家暴的錄像剪接進影片裏,爸媽很快就會看到,他們心目中的好女婿,真實麵目有多麽恐怖。

但在一個多小時的觀影過程中,洪雪爸媽看到了精彩紛呈的自然景象,唯獨沒見識到女婿的殘暴麵目。

“怎麽會這樣……”洪雪愕然直視著屏幕,這不是她要給爸媽看的東西,她親手將家暴錄像剪進去的,怎麽可能出錯呢?

這些日子,她被禹明輝和保姆輪流監視,半夜趁他們睡下,抱著電腦躲進浴室裏,爭分奪秒地剪輯錄像,就是為了當眾揭露他的罪狀。

為什麽全都不見了?禹明輝,又是他毀滅了她的希望!

除了他,還有誰高高在上地愚弄她?在她以為即將解脫的時候,他卻在黑暗裏嘲笑自己,親手關上通往光明的那扇門。

洪雪含恨的目光瞪著他側顏,禹明輝好像沒發覺,指著屏幕跟洪永勝夫妻解說。

“這是一種寄生蜂,名叫姬蜂,為了繁育後代,它們穿梭於枝葉中尋找毛蟲,刺破毛蟲的皮膚,強行將蜂卵產入宿主體內。

幼蜂們不斷蠶食毛蟲獲取營養,直到破體而出成為新一代寄生蜂,毛蟲曆經痛苦折磨,死去也算是解脫了。”

洪永勝深有感慨:“大自然的繁殖規律太殘忍了,還是人類社會更文明啊。”

洪雪媽媽聽得反胃:“這種紀錄片還是少看吧,我看完渾身都不舒服了。”

姬蜂?原來還有這段解說。

洪雪都記不清紀錄片的內容,禹明輝卻從頭到尾如數家珍。

她慶幸拍下了他的罪證,他臨危不亂地還以顏色。

過去那些夜晚,他都懷著怎樣的心情,笑看她像毛蟲一樣,曆盡折磨走向末路?

她還有下一次機會嗎?她這輩子還能逃出這座牢籠嗎?

不要,她不要在這裏等死!即使她等不來化繭成蝶那一天,也不願淪為被蠶食至死的空殼。

“禹明輝,閉嘴,你別再演戲了!”洪雪惱恨的淚水洶湧流淌,她指著屏幕上毛蟲的屍體,麵向爸媽聲嘶力竭地哭喊,“如果你們的女兒變成蜂巢,你們也能無動於衷嗎?”

洪永勝旋即看向故作驚訝的禹明輝:“明輝,這話是什麽意思?你們之間到底是怎麽了?”

禹明輝推了下鼻梁上的金絲邊鏡框,神情稍顯沉重:“爸,我本來不想說的,我和洪雪分床睡,不僅是顧及她的健康,還考慮到她的精神狀態。”

他蹙眉搖頭,“失去孩子,對我們打擊都很大,特別是洪雪,她的精神早已崩潰……”

“爸,媽,你們別再被他騙了!”洪雪撩起長發扯開衣領,露出後頸那道淡褐色痕跡。

禹明輝每天給她塗藥,背部其他傷痕淺到看不清了,隻有這處痕跡稍重一些,勉強可以分辨。

“就是他,禹明輝!他拿皮帶一下下抽我,打得我好疼啊,那晚我疼到暈死過去了……”

她淒涼的哭聲回**四周,想起在地獄裏煎熬的痛苦,後背又在火辣辣地脹痛。

那一道道被皮帶抽打的傷處,當時就滲出血絲,塗上藥膏也沒能消腫。

隨後半個月,傷痕從紫青色褪成枯葉黃,最後留下淺淡的痕跡。再過幾天,就連這點罪證都不剩了。

洪永勝夫妻還沒理清頭緒,看到女兒後頸確實有傷,震驚地從沙發上跳起來。他們的獨生女,從小到大寶貝到舍不得打一下,竟然被女婿抽打到昏迷?

“明輝,這是真的嗎?我們把女兒交給你,你怎麽做得出這種混賬事!”

“老婆,我還是送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吧,為免爸媽誤會,我以後不能再依著你了。”

禹明輝愁容滿麵地歎氣,“我早就勸她去醫院,她不肯去。這傷是她洗澡不小心摔倒留下的,我心疼都來不及了,怎麽可能動手打她呢?”

他上前要去抱洪雪,卻被她哭叫著推開:“你家暴我的過程,我都用攝像頭拍下來了,就算你監視我,提前替換了錄像,我也能還原一部分記錄。”

洪雪抹去眼淚衝進臥室,翻遍安裝隱形攝像頭的地方,無一例外詭異地消失了。她又打開電腦,存儲記錄全都被刪除幹淨,她想複原都找不到路徑。

她被自己的丈夫逼至絕路了。

洪雪氣急砸了電腦,梳妝台上的花瓶,以及安裝過攝像頭的所有裝飾物。

沒用了,她鬥不過他的,她輸得一敗塗地。

無意間轉過身,她看到站在門外的爸媽。他們憂傷地望著她,那種複雜的眼神,像在同情一個精神病患者。

洪雪去做了心理評估,洪永勝夫妻聯係的醫院,主任醫師診斷後,詳細講述了她的病情。

“嚴格來說,抑鬱症並不是典型的精神病。但重度抑鬱發作時,往往伴有精神病症狀,有可能影響到患者的認知情緒和行為功能,容易產生虛無妄想,也就是被害妄想症。”

醫生的話,無疑給洪雪宣判了“死刑”。

她是重度抑鬱症患者,就算禹明輝同意離婚,她也不能帶走澄澄了。

“如果我要離婚,這會影響我爭取孩子的撫養權嗎?”

“離什麽婚!有病的是你!”洪永勝認定女兒離開禹明輝,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女婿,“回去向明輝認錯,保證配合醫生治療。”

“爸,你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禹明輝他就沒病嗎?”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明輝比你正常多了!”

洪雪媽媽沒來得及傷心,起身把老伴推出去:“女兒心情不好,你就少說兩句吧……”

洪雪聽到他們在走廊上爭吵,穩住心緒,繼續問醫生如何爭取撫養權。

醫生如實答道:“如果沒有得到專業治療,長期情緒低落,日常生活也會出現問題,難以正常履行母親的職責。法院審理撫養權問題,首先要考慮孩子的最佳利益。洪女士,以你目前的狀態,恐怕很難照顧好孩子。

我建議你及時調整生活習慣,緩解壓力保持心情舒暢,積極參與到外界交流,證明你有能力提供穩定和健康的環境,可以照顧好孩子。經過治療有所改善後,你當然可以通過法律途徑,爭取自己的正當權益。”

洪雪答應配合治療,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到氟西汀。

後來抑鬱症越發嚴重,氟西汀帶來的短暫寧靜,讓她恍然驚醒。

愛情也是精神失控的產物,從前的她,不過是生了一場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