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封與楚月兒回府之後,立時到了後院廂房之中,閉門不出,除了讓圉公陽和庖
丁刀二人送飯外,什麽人也不見。
如此三天,府中上下無不驚訝,不知道這二人在幹些什麽。到第四日時,趙飛羽
上門來訪,田燕兒帶著田力、平啟、鮑興、圉公陽和庖丁刀在堂上接待。
趙飛羽好奇道:“龍伯和月兒這幾天閉門不出,究竟在幹什麽?”
田燕兒搖頭道:“府中上下都在猜測,誰也不知道。這幾天他們隻見老商一人,
連雨兒她們也弄不清楚為何如此。”
鮑興道:“那日龍伯和小夫人到稷王山去過後,回來便是這個樣子。依小人的想
法,定與稷王山之神有關。”
趙飛羽訝然道:“稷王山之上真有神人麽?”
田力道:“聽龍伯那日的語氣,他們見到了神人,不過說神人已經走了,或許不
會再回來。這幾日小人在城中聽說,自那日開始,果然稷王山上再無歌聲了。”
眾人盡感愕然,趙飛羽向商壺詢問,商壺搖頭,道:“這個老商可不知道,隻見
姑丈和姑用手指捏水珠。”他說得含含糊糊,眾人也不明其意。
圉公陽道:“小人和小刀在門外侍侯,公子和小夫人讓我們將門窗以布簾封住,
裏麵不露一絲光亮,黑黝黝的,又讓我們拿了數盆水和空心竹管進去,時時聽見滴水
聲,有時聽見擊掌聲,小陽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
趙飛羽沉吟道:“莫非用竹管滴出水珠,以指相捏或以掌相擊?他們定是在練什
麽厲害的本事,這本事隻怕與稷王山之神有些幹係。”
眾人恍然,平啟奇道:“什麽本事要用這麽古怪的方式去練?”
眾人七嘴八舌說話,秋風忽地跑來道:“龍伯和小夫人出來了,眼下正在練武場
上。”
眾人忙趕了過去,便見伍封與楚月兒拳來腳往,鬥得甚是緊湊,最奇怪的是他們
二人都閉著眼睛,仿佛是隨手而發,但速度之快捷是眾人平生僅見。
旁邊眾人之中,以趙飛羽劍技最高,她看了好一陣,歎道:“想不到龍伯和月兒
的拳腳本事也如此厲害,飛羽就算提著劍上去,最多與月兒的空手相敵,但怎也敵不
過龍伯這雙手。”
伍封與楚月兒試了一陣新悟的“無心之訣”,睜開眼睛與眾人打招呼,伍封道:
“月兒,我們再試試劍術。”
二人無暇與眾人說話,各自拔出劍來,眾人隻見劍光大熾,隻是一眨眼的功夫,
便聽見雙劍相擊了七八次,細看時,隻見他們劍術快捷如電,令人目不暇結,似乎是
隨手揮灑,卻包含著二人劍術之精粹。
商壺看得麵如土色,噫哦連聲。
平啟歎道:“他們這劍術招式未變,不過出劍快了數倍,這種快劍本事太過厲害,
小人隻是看看也心生寒意。”
眾人心中都有同感。
過了良久,二人插回了劍,伍封笑道:“月兒聰明得恨,這無心之訣比我還先悟
得。”
楚月兒嫣然笑道:“其實夫君心裏放著的事多,不象我心無旁騖,不過我也隻是
先悟一個時辰而已。夫君隻用了三成之力,再加一成力時,月兒恐怕最多三十招便敗
了。”
二人攜手走回來,與眾人打招呼,伍封笑道:“這幾天我與月兒啄磨些功夫,以
為還要多費幾天,幸好你們都沒有來吵我們,總算練成了這‘無心之訣’。若是公主
在這裏,以她的好奇,定會每日入室問一問,我們肯定沒這麽快練成。”
鮑興訝然道:“龍伯每每悟出新的本事,也不過是幾個時辰,這一次整整用了三
天,怪不得這麽厲害。”
趙飛羽好奇問道:“這是稷王山之神所教的麽?”
伍封含含糊糊道:“這種奇術不好言傳,若非他提醒,我們也悟不出來。”他不敢
說出那“稷王山之神”其實是楚月兒的師父接輿,否則傳到人耳中去,說不定會有人
為了覓劍訣劍招的簡冊,跑到山上去掘接輿的屍骨出來。
趙飛羽本想再問,卻見楚月兒雙眼泫然,尋思這位“稷王山之神”必定與他們二
人大有關聯,見二人似有難言之隱,便沒有問下去。
伍封怕人追問,問道:“這幾天有無事情發生?”
田力道:“趙、智、韓、魏四家都曾來請龍伯到府赴宴,韓公與魏公還親自上門
來,都被小人托辭推脫了。不過以小人之見,他們可不好得罪,龍伯是否該上門去走
走?”
伍封點頭道:“上門去走,還不如請四家過府上來,今晚我們便在府上設宴,請
他們來坐坐。”
趙飛羽點頭道:“龍伯與燕兒到絳都好些天了,請他們來宴飲也是應該的。”
庖丁刀道:“小人便去準備菜肴美酒。”
伍封道:“田兄與小陽到各府去走一趟,以我和燕兒的名義請老將軍和無恤兄、
智伯、韓公、魏公赴宴。”
趙飛羽道:“智瑤的師父梁嬰父從成周回來了,智瑤今晚若來,梁嬰父必定會隨
來。”
伍封聽到梁嬰父便不喜歡,皺起了眉頭。
趙飛羽道:“梁嬰父似乎是支離益的親人,不過他與代國有些恩怨,前些時到代
國去,似是為了阻止……任公子即位。”她提到任公子時,不禁頓了頓。
伍封愕然道:“任公子即位與他何幹,非要去阻止?”
趙飛羽道:“也不知道梁嬰父與任公子有何不妥,說不定這事與智瑤有關。”
伍封道:“梁嬰父在成周設劍館,教他的劍術就行了,這麽到處亂跑,當真是多
事之人。”
趙飛羽道:“梁嬰父在晉求卿位不得,便到成周設劍館,他是晉國第二大劍手,
又是智瑤的師父,名氣比南郭子綦要大得多,是以他的劍館一開,門徒如雲般擁上門
來,連劉、單二卿也將子侄送入館中,聲勢之大,南郭子綦遠遠比不上他。梁嬰父的
門徒時時找南郭子綦挑釁,欲打倒他而聲名鵲起,聽說都是梁嬰父的聳恿。這人收徒
不重視人品,是以門下惡霸強徒不少,成了成周劉、單二卿之外的另一大勢力。”
田力和圉公陽正要出府請人,這時晉定公派了幾個侍衛來,說是晚間在宮中設宴,
請龍伯、田燕兒、四卿和晉國的諸家大夫入宮。
伍封道:“既然國君設宴,我們便要入宮去,今日也用不著在府中設宴了。”
趙飛羽訝然道:“國君這些年向來不理事,今日居然會設宴請人,這真是出人意
料之外。”
伍封愕然道:“他好歹是個國君,雖然比不上你們四卿勢大,但請臣子宴飲是極
正常之事,有何意外?”
趙飛羽搖頭道:“你不了解晉國的事,智瑤將妹妹和一個侄女嫁入宮中後,公宮
之中有七成以上是他的人,國君眼下處處要看智瑤的臉色,不要說宴請群臣,就是在
宮外走一趟,若未得智瑤默許也是不敢。如今四家勢大,智瑤是怕晉君一個不小心,
走到了某家之中,與他家攪在一起。”
伍封目瞪口呆,良久方道:“想不到這位晉君的處境,比我那國君老丈人還差得
多!”
趙飛羽笑道:“晉國境廣人多,四卿之中每一家的勢力均比得上一個越國,情勢
複雜之極。”她遠遠地看了田燕兒一眼,小聲道:“齊國隻有田氏一家,龍伯的勢力比
田氏小得太多,又與田氏交好,田恒這人頗重聲名,自然用不上智瑤這種手段。”
伍封道:“你們趙、韓、魏三家在宮中也有不少眼線吧?”
趙飛羽笑道:“當然都是有的,不過我們沒有智瑤那麽橫蠻無禮,在宮中的人數
比他可差得遠了。”
伍封歎了口氣,讓眾人各去忙碌,自己帶著楚月兒、趙飛羽、田燕兒、四燕女、
平啟和鮑興夫婦入房說話。自入晉以來,府中的大小事情他都交給田力、圉公陽和庖
丁刀打理,此刻便由得三人去款待侍衛去。
入房坐定之後,伍封問道:“大小姐,這晉國之事我有些不甚明白,要向你請教
一二。”
趙飛羽愕然道:“龍伯入晉之後,對晉國的事漠不關心,今日怎會忽然感興趣起
來?”
伍封道:“以前我與月兒在水中嘻戲,大海表麵上平靜如水,底下總是潛流急
湧,暗藏危機,到絳都這些天我便有這種感受。我在這晉國不過是匆匆過客,但田燕
兒日後這數十年卻要生活在此,就算我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燕兒打算。能避免的便
避免,不能避免的便要留些分寸,若是我處置得不好,隻怕會給趙氏和燕兒帶來後患,
不可不防。”
田燕兒忽地淚如泉湧,放聲大哭,楚月兒上前不住地安慰,忍不住歎了口氣。在
楚月兒的心中,向來無甚畏懼和愁悶,即使是與楚姬離開田府,困於閭裏之中,她也
是順其自然,後來遲遲、葉柔、蟬衣等人先後去世,她雖然傷心,但她對生死之事看
得比較透徹,也不會將世事看得灰淡了些。此刻明知田燕兒喜歡的是自己夫君,卻不
得不嫁給趙無恤,且這送親之使還是她喜歡的人,而對這件事,夫君和自己卻是束手
無策,楚月兒此刻也不禁有些無奈的傷感。
趙飛羽心有所感,眼眶也不禁漸漸濕潤起來,過了好一陣,待田燕兒哭聲漸弱,
才說道:“晉國之事,全在趙、智、韓、魏四家。以實力而論,智氏強將謀臣最多,
邑地也最大,是以智氏的實力遠勝於趙、韓、魏三家,單單以實力而論,智氏與任一
家兵戎相見,勝算都在七成以上。”
伍封道:“我隻道智氏略勝與你們一些,想不到他強橫至此!怪不得這人行事如
此囂張跋扈,不將你們三家放在眼裏。”
鮑興問道:“那天小人隨龍伯到趙府赴宴,智瑤居然用鬥勺將無恤將軍臉上至砸
破流血,無禮之甚!當時龍伯想上前找智瑤算帳,卻被無恤將軍大使眼色製止。是否
因為智瑤實力太強的緣故?不過這人如此橫蠻失態,或者隻是個粗蠢莽夫吧。”鮑興
雖然為伍封掌車,其實如今他在伍封府上的身份甚高,執掌親衛鐵勇,又是伍封的心
腹家臣,在府中的地位早已經與平啟相仿,甚或更為親厚一些。他這麽插口相詢,並
沒有逾越其身份。
趙飛羽搖頭道:“小興兒有一點可說錯了。無恤隱忍不發,固然是因為智氏勢大,
犯不上以小恥而大動幹戈,但還有其它原因。智瑤這人並非莽夫,他的劍術是從梁嬰
父處習得,卻能勝過梁嬰父,冠絕晉國一境,由此可知這人聰明絕頂。智氏出生於荀
氏,世代為晉將,家傳兵法十分高明。當年晉國六卿之中,有智氏、中行氏二家都是
出自荀門。智瑤多技藝、善良謀,家父對他向來十分忌憚。這一次他在趙府擊傷無恤,
看起來是酒後失態,飛羽和無恤卻疑心他是故意為之。當晚無恤派人探察,才知智瑤
埋伏大批高手在府內,他早些天便調了三萬多人駐於屯留,一旦城中生變,三萬人迅
速南下,趙氏便大難臨頭了。我們趙氏的士卒大多在晉陽,絳都城中不到三千人,晉
陽離絳都數百裏,等趕來時已經不及。”
伍封驚道:“原來如此。那天他若是動手,定可大獲全勝,他既擅用兵,為何要
棄此良機呢?”
趙飛羽道:“這就是晉事的與眾不同之處。晉國表麵上各家能相安無事,全在‘始
禍必誅’四個字。當年六卿在世,便互相忌憚,在國君麵前立下‘始禍必誅’之誓,
範氏和中行氏滅後,四家重又立下此誓。智瑤若向趙氏動手,韓、魏必不能坐視,定
會夾攻智氏,再加上趙氏的餘勇,智氏自不能以一敵眾,也免不了覆滅一途。智氏雖
比韓魏每一家都強,卻比不上韓魏聯手。何況絳都趙府被難,晉陽還有長兄伯魯之子
趙周,隻要智瑤不乘勝攻晉陽,趙氏也不算盡滅,仍有東山再起之機。”
她停了片刻,笑道:“智瑤、韓虎、魏駒都以為無恤會因辱發難,無恤受辱隻是
意氣之爭,智瑤不算先動兵戈,如果我們趙氏動手,這便是‘始禍必誅’,智瑤大軍
西來攻趙便順理成章,韓魏也不好助趙,其實也不敢助趙。智瑤攻占了絳都趙府,再
調集大軍北上晉陽,說不好還會以‘始禍必誅’的理由逼韓魏助兵,許以瓜分趙地,
韓魏本就懼怕智氏,此時既得理又有地,多半會欣欣然派兵助智攻趙。當晚智、韓、
魏三府的使者如穿梭般出城,各往邑地,忙碌之極,無恤卻是毫無動靜,智瑤之謀便
落空了,昨日屯留的三萬人才突然離去。這次他當眾擊傷無恤,更加深了三家對他的
避忌,費力而不討好。”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伍封初到絳都的第一晚,便有如此大事發生,恍如積
薪在側,又有小兒執火在旁一邊,一不小心,這絳都城便陷入兵戈之中,情勢凶險至
此,眾人還蒙在鼓裏、渾然不知。
伍封歎道:“原來晉國這麽複雜,在下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四家若是大動幹戈,
我們這區區人數不說是相助趙氏,就算自保也不容易。身處如此危境,我還每日四處
遊玩,真是險得很了。”
趙飛羽笑道:“不過龍伯這些天這麽大張旗鼓地四下閑逛,卻助了我們趙氏不少,
也免了若幹禍事。”
伍封愕然道:“怎會如此?”
趙飛羽道:“智瑤逼無恤動手的計謀不成,自然會打龍伯的主意。龍伯雖然厲害,
比起無恤來便要衝動許多,智瑤隻須找幾個人逼龍伯比武,設法激你發怒,有了些小
衝突,趙氏不好不管,他便可以向我們動手了。我們早查得清楚,桓魋從宋國出走後,
便投奔了智瑤。智瑤先派桓魋加害你們,同時又調三萬人到屯留,自然是早有圖謀,
不可能輕易罷手,從龍伯身上激起事來,正是最恰當之舉。”
伍封笑道:“原來桓魋真是智瑤的人!這個便不用怕他,我雖然衝動些,卻不會
輕易與智氏交惡。”
趙飛羽道:“多過些時日你便不會,龍伯前晚剛見了他傷過無恤,想來怒氣未息,
若是次日一早智瑤便遣人挑釁,龍伯說不定會動手。不過我看他定會先找上小興兒或
其他人,小興兒他們若被人傷了,龍伯定會為他出氣,智瑤的計謀便成功了一半。你
送燕兒來與無恤成親,趙氏若坐視你被智氏所逼,怎也說不過去。眼下過了幾天,你
的怒氣也消了,便不會上他的當。”
伍封道:“這也說得是。是了,那天在酒宴上智瑤對我傲慢無禮,說不定是故意
想將我激怒,幸好我沒有在意,席上溜了出去找老將軍說話,這人定是失望得很。”
趙飛羽道:“想是如此,他若是直接激怒無恤,畢竟不大象樣,自然是從你身上
著手為好。不過你次日帶了小興兒入宮見國君,正是極妙之著,一來避過智瑤的挑釁,
二來以龍伯的性子,就算是潑天的怒氣,過得六七個時辰也會消了。那日你才入府之
時,我故意對平爺說話,請平爺提醒你到公宮去,便是考慮得多了些。不過龍伯早有
打算,早就準備好入宮,我也不白白擔心了。這些天家父和無恤不住地在背後誇你,
說你雖然年輕,可政事通達,謹慎守禮,出人意料之外。”
伍封心道:“怪不得平兄從來不多口的,那日竟想到勸我入國見晉君,原來是你
從中施法。”這麽想著,心中老大沒趣:“我一入府中你便來了,我以為你來瞧我,原
來是這麽打算。”歎道:“怪不得人說大小姐是天下奇女子,我才入絳都,便能猜到當
晚智瑤會對我無禮,連我次日的行動也盤算好了。次日大小姐早早便到府上來,想來
也是這個道理吧?”
趙飛羽見他臉色不虞,猜到他的心思,道:“飛羽固然是為了大事考慮,不過也
想見見故人,否則就會讓無恤來了,犯不上自己大婚在即,還要跑來跑去。”說著臉
色微微一紅。
伍封心下立時寬了,笑道:“這也說得是。你說我助了趙氏不少,又是何故?”
趙飛羽笑道:“龍伯這些天出城閑逛之事,我手下的人便乘機隨我出城,與城外
的人互通消息。我們被智瑤盯得很緊,尋常派人出城都有人尾隨,何況是這幾日之中?
前天九弟趙嘉帶了數萬士卒在晉陽城外大舉圍獵,便是我們趙氏對智瑤的回應。智瑤
想是得到消息,昨天終於將屯留的大軍調回了邑地,絳都城的這場危機總算輕鬆化解
了。”
伍封心道:“原來我邀你出城散心,你也在利用我。”語中不悅道:“這些事大小
姐何不早說?非要瞞著我不可呢?”
趙飛羽道:“龍伯若有心對付別人,便會詭計多端,人所難測,不過平日為人卻
爽直,尤其是敵友未明之時,不太會掩飾。飛羽才會隱忍不說,龍伯請勿見怪。”
楚月兒格格笑道:“飛羽姊姊對夫君的了解可深了,連他的怒氣過幾個時辰才會
消都知道,當真了不起。”
趙飛羽臉上飛紅,伍封心道:“我與飛羽交往並不多,若非她曾真心對我,怎會
對我的性子如此了如指掌?”心下一熱,嗬嗬笑道:“大小姐果然厲害,你們姊弟二
人都是人中之傑,我可比不上。”笑了一陣,忽歎道:“大小姐智謀深遠,得大小姐一
人勝得三城,怪不得任公子和智瑤都搶著來求親。”他心有所感,語氣中不免有些酸
溜溜的意味,還真如趙飛羽所說,隻要不是有心對付人時,便不大會掩飾。
趙飛羽臉上更紅。
平啟在一旁道:“既然智氏勢大,這一次計謀未成,日後說不定還會尋機下手,
大小姐不可不防。”
趙飛羽道:“我們防了他這麽多年,總算一切平靜,無事發生。待下月之後,我
們有齊國、代國為友,便不怕了智瑤,除非智瑤有把握同時滅了趙、韓、魏三家,還
能抵擋齊國和代國的大軍,否則就算給他個天作膽,也不敢公然伐趙。是以趙氏一眾
大可以放心了。”
伍封忍不住問道:“我聽說趙氏一向有滅代之念,與代人還有殺子之仇,怎會如
此順當地拋棄仇怨結下姻親?”
趙飛羽歎道:“以勢而論,親代不如滅代。與代國結親,不過是多一外援,國事
詭詐,外援有時候可能會因利所使,反戈相向。滅了代國,外援便成了內勢,當然要
好一些。可惜有智氏在側,代國的騎兵十分精良,又有支離益、董梧等高手為將,滅
代便不十分容易,戰事隻要拖上一年半載,不要說智氏,就是韓、魏二家隻怕也會另
打主意。考慮再三,無恤才定下親代之策。”
伍封點頭道:“原來如此。”不過他仍為趙無恤將乃姊嫁給代國之事有些不悅。
趙飛羽道:“晉國四卿自從六卿之亂開始便與齊國交惡,後來晉齊又為衛國之事
鏖戰多年,都想立衛君,企盼衛君以國附己。家父知道國事出自多家,齊晉之間難以
盟好,遂不管智、韓、魏三家的想法,與田相結親,這是二家結親,非齊晉二國之親
事,智瑤也無可奈何。不過誰都知道齊國之政以田相和龍伯為出,趙田結為兒女之親,
齊國又派了龍伯為送親之使,這一門親事實則得了一個齊國為我趙氏之助。不瞞龍伯
說,這件事家父謀劃已久,他自知年事已高,無恤還年輕,便要為趙氏立一大援,以
保全我們趙氏。”
伍封道:“如此一來,齊晉之間還是敵意未解,不過趙氏與齊國卻成了姻親,趙
氏與三家為惡,齊國正好助趙抵禦三家,若兩國盟好,反而就不大方便了。若是兩國
為盟,還不如將燕兒嫁給晉國世子。”心道:“田恒自然也是出自私心,萬一哪天田氏
失政,國君與齊臣聯手對付田氏,田氏還有晉國的趙氏相助。怪不得他口口聲聲說要
與晉國盟好,至今卻不見動靜。”
田燕兒和趙飛羽這兩頭親事全是政事之產物,無一是真心從二女的終身大事上考
慮,想想也甚是沒趣,伍封歎了口氣,不住搖頭。
眾人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禁搖頭。
楚月兒見田燕兒又傷心流淚,忙打岔道:“飛羽姊姊,韓虎、魏駒兩家又如何?
他們與智瑤好些,還是與你們趙家好些?”
趙飛羽道:“四家的實力以智氏為首,趙氏居次,韓、魏兩家便弱一些,不過他
們自知其弱,早就連手一氣,韓虎的姊姊嫁給魏駒,魏駒又將其妹妹嫁給韓虎,兩家
親上有親。他們二家這一聯手,實力便遠勝過智瑤,更不用說我們趙氏了。他們雖是
守望相助,幸好他們各自為自己打算得多些,早些時為了邑地邊界還有過一些爭執,
總之是並手攻人不易,但一家被攻,另一家必然援手而無疑。”
伍封笑道:“韓魏結親,趙氏又與齊國結親,這麽說起來,智瑤在大勢上豈非反
而要弱一些?”
趙飛羽搖頭道:“不然,智瑤也有其法子,他將妹妹和侄女嫁入公宮,眼下智瑤
的妹子便是晉國的君夫人,由此控製了國君,所發政令全是打著國君的旗號,名正言
順,我們三家在表麵上無從抗駁。另外,智瑤插手周室,劉、單二卿雖然彼此爭鬥不
休,他卻能與兩家同時結好,借劉單之鬥來維持兩家實力的平衡,以至這二卿誰也不
敢得罪他,誰也不敢離開他。此外,智瑤又大力扶植王子姬厚,助以兵甲銳士,使王
子厚在成周和王城勢力頗大,再加上梁嬰父的劍館勇士,群公子無力相抗。其實王子
厚為人殘暴,遠遠比不上其兄王子姬仁的賢明,天子一心想立王子仁為太子,卻擔心
王子仁被王子厚所害,又不敢得罪了智瑤,是以自先太子亡後,一直不敢立王子仁為
太子,這太子之位空到了現在。王子厚正因為有智瑤之助,看來這天子之位,早晚要
落入王子厚之手。眼下周室甚弱,不僅傳國九鼎一直未能找到,連天子的‘昆吾寶劍’
也不見,王權不彰,偏還有王子厚這樣的人爭權奪利,令人生憾。”
伍封道:“以周之弱,王室的事晉人可以插手,晉國之政周人可幫不上忙,一旦
晉國內亂,智瑤勢弱,王子厚和劉、單二卿又能幹些什麽?如此外援不足為慮。”
趙飛羽道:“這當然算不上什麽外援,不過智瑤將其姊姊嫁給了秦君,秦國羨智
瑤勢大,立智瑤之姊為君夫人。秦國之境有一千多裏,秦人勇悍好鬥,不可小覷。”
伍封道:“我聽說秦人地大而人少,雖然勇悍,風俗卻樸直,向來不通中國,日
後雖然難說,不過眼下未必甚強。”
趙飛羽點頭道:“秦人至今仍用人殉,信奉諸神,祭白帝、寶雞、大梓以奉皇天,
祭黃帝、炎帝以侍後土,每有水發,便棄公主於水,聲稱嫁河伯,其中大多來至於戎
俗。至今為止,秦國還不許吏人佩劍。劍不普及於士人,何以技擊?是以秦人雖然悍
勇善戰,卻無人善用。秦眼下雖弱,畢竟國境甚廣,比我們三家中的任一家也不會差
了,多年來秦國是晉政之中的極大變數,是以智瑤因智夫人而有秦人為援,非同小可,
我們三家絕不敢輕忽。”
伍封沉吟半晌,忽地臉上變色,道:“智瑤那日傷了無恤兄,智趙兩家想要和好
隻怕是不可能了,智瑤理應知道這一點。這人既想對付趙氏,眼下更不會輕易放棄此
念。如今趙氏即與齊國和代國結好,我若是智瑤,便要趁這些天婚姻未成,設法破壞
了趙氏的外援,日後便設法聯結韓魏二家,同滅趙氏。”
趙飛羽吃了一驚,道:“龍伯是說,他會派人對付你們?”
伍封歎道:“我們在絳都城中,有趙氏保護倒還好些,聽老將軍說任公子已經即
位為代王,要親自來迎親,智瑤若在途中加害任公子,這便麻煩了。他能遣桓魋加害
燕兒,為何不會派人對付任公子?”
趙飛羽驚道:“智瑤這麽做,不怕趙氏與代國聯手報仇麽?”
伍封道:“趙氏與代國有舊怨,智瑤若命人扮成趙氏士卒,沿途加害任公子,再
放些謠言出去,代人多半會以為趙氏以結親為由,誘殺其王,智瑤大可以與代人聯手
伐趙。”
趙飛羽驚得變了臉色,猛地站起來,道:“智瑤在屯留的三萬人既能攻趙,為何
不會攻殺代人?任公子若入絳都,必過長平,屯留離長平不到二百裏,兵車速行不用
四個時辰,可謂朝發夕至。何況屯留之兵昨日便已經離去,誰知道他們躲在何處設
伏?!”
伍封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任公子死了,飛羽豈非就用不著嫁到代國去
了?”才這麽一想,心中便暗罵自己卑鄙無恥,此刻居然會產生這種念頭。他見趙飛
羽如此著緊,暗暗歎氣,不論此女擔心的是趙家抑或任公子,此刻所想的定不會是自
己,心道:“飛羽是做大事的人,在她心中,趙氏的安危永遠是第一項要考慮的,其
次才是我或者任公子。眼下趙氏的安危與任公子連在一起,自然想著任公子多些。”
趙飛羽怎料得到此刻在伍封心中轉著的居然是這些念頭?見伍封臉色變幻,以為
他為任公子的安危著急,便道:“不成,我得帶人出城迎接任公子,免他被人暗算了,
日後不知會惹出什麽事情來。唉,我隻怕趕不及。”
伍封忙道:“任公子極有謀略,又精通兵法,他一路上怎會不小心行事?若按行
軍之法,他會派哨探四下探索前進,智瑤的大軍真想一發即中,便要避開哨探,潛伏
在更遠之處,待哨探過後才會下手,何況他不能公然動手,隻能將大隊人馬分成若幹
小股,扮作行商之類,大軍分分合合需要好些天,理應趕得及。不過大小姐千萬去不
得,這麽跑出去接未來夫君,豈非讓人見笑?”
趙飛羽道:“此刻無恤絕不能離開絳都,家父又有恙在身,我不親自去,誰能當
此重任?”
伍封歎了口氣,道:“那當然是我去了。”心中卻酸溜溜地甚不是滋味。
趙飛羽搖頭道:“你若走了,萬一有人加害燕兒怎麽辦?智瑤敢向任公子動手,
當然也敢派人對付你和燕兒,趙氏與代國的親事他能搗鬼,與田氏的親事又怎會放
過?”
田燕兒道:“龍伯今晚還要去宮中赴國君之宴!”
趙飛羽恍然道:“我明白了,國君今晚的宴飲必定是智瑤特意安排的,龍伯與任
公子是朋友,智瑤怕龍伯離開絳都去迎接任公子,有龍伯牽涉在內,事情就複雜得多
了。”
伍封道:“說不定智瑤不想我離開絳都,是因為他在絳都有對付我之策。”心中忽
地一凜,與楚月兒對視了一眼,同時想起一個人來:“董梧!”
趙飛羽道:“我卻擔心這是智瑤的調虎離山之計,想將龍伯騙出絳都加害,龍伯
若出了事,他再派人入府加害燕兒就容易得多了。齊國比代國強大得多了,智瑤心目
中的第一個目標理應是燕兒,而非任公子。”
伍封暗暗吃驚,道:“這也有理,不過大小姐若忽然帶了人馬出城,必會惹人生
疑,說出去也不好聽,沿途也會有人阻止。”
趙飛羽道:“其實我不必要帶大隊人馬去,隻要悄悄趕去與任公子匯合,再公然
露麵,智瑤便不敢動手了。我若死在任公子軍中,誰都會知道這是智瑤的詭計。智瑤
怎敢冒此‘始禍必誅’之險?”
平啟在一旁慨然道:“龍伯,小人欠了大小姐一條命,不如讓小人護送大小姐去
吧?何況任公子對小人有授藝之德,小人也不能眼見他被人所害。”
伍封點頭道:“我正想讓你帶了三十鐵勇去,上次在吳國時你與任公子一洗前隙,
那是因為他看在我的麵上,又有大事要辦,這一次你送大小姐見他,他便會感念你的
忠義,真正地釋懷。這樣也好,免得你一想起任公子便心中憾然,也算了卻你一樁心
事。”
平啟點頭道:“龍伯盡管放心,小人會拚死保護大小姐周全,大小姐如果有失,
小人絕不生還!”
伍封道:“一陣大小姐回府準備,再扮成小卒,悄悄隨平兄出城。平兄就說你們
要回齊國報訊,你們隻有三十餘人,就算有人生疑,總也想不到大小姐竟會與你們在
一起。”
趙飛羽道:“事情如此急切,我也不用回府了,就這麽去吧。一陣龍伯派人向無
恤送信,讓他小心提防便是。”
眾人見她十分果敢,行事毫不拖泥帶水,均想:“此女人稱為天下奇女子,果然
與眾不同!”
趙飛羽和平啟準備了十一乘兵車,帶著三十鐵勇匆匆出府。
1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出自《詩經·小雅·鹿鳴之什-鹿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