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島嶼,臥室——

“蛤蟆先生,今天你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謝謝你。蛤蟆回答。”

“他很小的時候,大人就教他這樣回答了,如今他也這樣不假思索地回應,其實不代表任何真實的想法。”

謝雲霽念到這裏,停下來準備翻頁的手。

他下意識地看向楚昭。

楚昭側身躺著,麵朝向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的地方。

謝雲霽並不知道,自己在給楚昭念書的時候,楚昭有沒有真的聽進去。

但楚昭從來沒有反對過。

而且,在楚昭完全沒有恢複意識,經常夢魘的那些時候,謝雲霽給她念書時,她總能慢慢的安定下來……

所以謝雲霽也就保留了,每天都給楚昭念書的習慣。

謝雲霽的目光,在楚昭的身上,短暫地停留了幾秒。

他其實也忽然想問楚昭:你今天的感覺怎麽樣?

但是,想到書中蛤蟆先生的真實想法。

謝雲霽又退卻了。

他怕會得到和蛤蟆先生的心理醫生一樣,一個寒暄壓倒真實的回答。

他不想和楚昭,隻是客氣的寒暄。

謝雲霽垂眸,繼續讀了下去。

“我再問一次,你現在真實的感覺是怎麽樣的?”

蛤蟆覺得非常不自在,他問:“你說得‘感覺’,到底是什麽意思?”

“蛤蟆並非故意表現得那麽愚鈍。”

“和許多人一樣,他從未有意識地用這樣的方式來看待過自己的情緒,所以很難用語言來形容,更別提對別人說了。”

“實際上……”

謝雲霽聲音放慢,他有些讀不下去了。

蛤蟆先生在逃避對自我的認識。

他會下意識地避開,那些和自我分析相關的事。

蛤蟆先生習慣了忽略自己的內心感受。

那麽昭昭呢?

如果對昭昭問出這句話,昭昭的真實想法,又會是什麽樣的呢?

謝雲霽看著書頁,神情有些怔然。

他想起《非暴力溝通》中的一句話——我們很少去在意自己的感受,而是總想怎樣才能變成別人喜歡的樣子。

蛤蟆先生是這樣。

楚昭,也是這樣。

謝雲霽深吸一口氣,他感覺到了痛苦,也感覺到了沉重。

一朵花,靜謐無聲地開在鋪滿霜雪的月夜裏。

他要護著她,也要幫助她,讓她能自己紮根下去,挺過風霜刀劍,還能鮮妍傲立。

謝雲霽不怕艱難,也不怕日久天長,他隻怕自己會做不好。

“……哥哥?”

謝雲霽驀地睜大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發聲的地方。

楚昭靜靜看著他,完全不知道這一聲稱呼,對謝雲霽的殺傷力有多大。

她隻是用那種沉靜中,甚至帶了些困惑的眼神看著他,像是在問他——怎麽突然間就不讀了?

“……我沒事。”謝雲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出這三個字的。

雖然有聽表弟謝喚言說起過,說楚昭醒來後,記憶會有些混亂,也有可能會暫時性忘記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但……昭昭會叫他哥哥,還是讓他很驚訝。

謝雲霽拿著書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些。

他不知道楚昭是不是把他當成其他人了。

畢竟,昭昭眼中現在的世界,可能會和他看到的有些不同。

謝雲霽斂眸,再次抬眼時,眼中一片沉靜。

沒關係的。

他繼續念了下去。

……

——楚家——

楚滕:“下月三號的晚宴,你和我一起,代表楚家出席。”

“在此之前,你大哥會整理好需要的資料,你也別每天都待在小望那邊,多顧及公司這邊的事。”

“你大哥現在需要好好休息,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敘聽著楚滕完全是前後矛盾的話,麵無表情地點頭。

“是,父親,我明白了。”

楚敘低頭馴服的模樣,隻讓楚滕覺得舒心。

連這個兒子天天跑醫院,三催四請才肯來公司,惹他這些日子心頭攢的氣,都消散了不少。

“這才像個樣子。”

“你弟弟那裏,自有專業的醫生和高價請來的護工照顧他,你關心他,時不時探望下也就算了……”

“上手搶伺候人的活算什麽?”

“以後少做,知道了嗎?”

楚敘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隻在楚滕話落後,忽地抬眼看向他。

“那父親預備何時去探望一下小望?”

“從他出搶救室到現在,一直都很想念您。”

楚滕麵色僵了下,看向這個兒子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慍怒。

“你在質問我?”

楚敘神色平靜:“我隻是替小望很普通地問一下。”

“兒子出事,父親去探望,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嗎?”

楚滕被楚敘話裏的“普通”和“尋常”,連噎了兩下。

一時間,他麵色更難看了。

楚滕能不知道他應該去探望楚望嗎?

可楚望現在成了那副樣子,他去看了也救不了他,隻會讓他也跟著傷心生氣……

那他還去什麽?

什麽都改變不了,又有什麽可去的?

楚敘心疼楚望受傷,怎麽就不心疼心疼他這個老父親?

不中用。

一群不中用的玩意兒。

楚滕越想越氣,冷哼一聲:“你先去好好準備,今天晚上的待客吧!”

“商家人要過來,你哥和你弟都不能出席,小芙又派不上什麽用場,就隻能看你了。”

“等你代表我們家和商家談成合作了,再來給我提要求!”

等楚滕怒氣衝衝地打發走楚敘,他才向後靠枕在沙發上。

這家裏一群人,沒一個省心的!

楚滕不知為何,竟忽地想起楚昭來。

他曾經以為,如果沒有楚昭,那他們剩下的六口之家,會是最幸福和諧的。

可為什麽,會鬧成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