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外,私人島嶼——
這是一棟北歐風別墅裏的一間臥室。
乳白色的長毛地毯,暖黃色的窗簾,鬆軟舒適的大床,屋內一片昏暗,隻在床頭處,留下一盞小小的蘑菇燈。
女傭從房間退出來,到書房去見謝雲霽。
“謝先生,楚小姐已經退燒了,就是睡得還不太安穩。”
謝雲霽點點頭:“好,辛苦你了。”
“這個月還要勞煩你費心,月末獎金翻三倍。”
女傭瞬間露出驚喜的表情:“謝謝您的慷慨!”
等女傭麵帶喜色地走出書房,謝雲霽將手中的工作,做了一個極簡短的收尾。
之後,謝雲霽起身,走到藏書頗多的三折式落地書架前。
……
五分鍾後,謝雲霽坐在離楚昭床邊,半米遠的一張木椅上。
他沒有冒犯地去看楚昭,而是翻開放置在雙膝上的書目。
白底綠字,扉頁上寫著《蛤蟆先生去看心理醫生》這十個字。
謝雲霽翻到第一章——《整個人都不太好》。
“河岸的天氣漸漸變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前所未有的不祥氣息……”
他開始朗讀,男聲低沉輕緩,像夏夜伴著葉聲蟬鳴,徐徐流淌的琴音。
“鴨群平時總為誰冷落了誰,誰羞辱了誰而嘎嘎地爭執,現在卻一頭躲進蘆葦從中,專注地待著……”
“鼴鼠很難確切地說出他的感受……他感到幾乎沒法做他自己,因為他總活在河鼠的影子裏。”
“……”
謝雲霽隻垂眸,專心地念書。
床榻上,楚昭睡夢中也緊蹙著的眉頭,不知何時,竟已經舒展開來。
楚昭原本顯得緊繃,無法安然入睡的麵孔,在此刻也平靜下來,顯得寧靜且放鬆。
有極清淡的薰衣草香,從床邊小桌上的香薰瓶中,雲霧般輕緩地逸散著。
不知過了多久,謝雲霽將手中的書,念到了第一章的末頁。
“‘你好,’蛤蟆說話了。”
“‘有點亂,抱歉了,可我現在整個人都不太好。’”
“說完,便放聲大哭起來。”
謝雲霽讀完最後一句,合攏手中的書。
他側眸看向旁側榻上的人,楚昭已然入睡,眉眼安寧。
謝雲霽的眼神柔和下來,唇角微揚,露出一點期許的笑意。
“要快點好起來,昭昭。”
他走出了這間臥室。
——烏岸山——
商闕:“楚昭出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楚敘以同樣冰冷的態度,直視商闕:“與你無關。”
商闕被楚敘的回應激怒,他氣急反笑:“很好,你不說,那我就直接去醫院!”
“楚璋,楚望,還有楚滕,我可以一個個去問!”
楚敘麵無表情:“隨你。”
“但你別忘了,你是楚芙的未婚夫,不是楚昭的。”
“小昭的事,不需要你多管!”
商闕攥緊拳頭,冷笑:“很快就不是了。”
楚敘瞳孔放大,一把推開商闕:“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商闕眼神冷酷:“字麵意思。”
“我要和楚芙解除婚約,家裏已經同意了。”
楚敘胸膛劇烈地起伏,氣到眼前發黑:“你怎麽能?”
“你把楚家當什麽?把我的兩個妹妹當什麽?!”
如果不是商闕在和小昭鬧別扭後,故意去找了楚芙,讓楚芙也起了心思,兩人隻用了三個月時間,就閃電訂婚——
之後種種,也許不會鬧成這樣。
商闕前後,先是楚昭,又是楚芙,一門兩女爭一男,已經足夠難堪。
現在兩個妹妹的名聲,都被商闕給毀幹淨了。
尤其是,既是後來者,又是作為妹妹的楚芙……
可現在,商闕居然要和楚芙退婚?
想到這邊楚昭還生死不知,那邊商闕就和楚芙退婚,到時候有可能會傳出的流言——
楚敘氣得快無法呼吸。
楚敘攥緊雙拳,眼底除了慍怒,便是冰冷的嘲諷。
“你以為你這樣做還有意義?”
“我告訴你,從你放棄楚昭,選擇楚芙做未婚妻的那一刻起,小昭就絕不會回頭了。”
“誰和楚昭都有可能,但你絕對沒可能!”
商闕眼眸暗沉下來,神色卻並不惱怒。
他甚至平靜得有些過分了。
“原來你知道啊。”
楚敘愣了下,麵色驀地蒼白下來。
商闕卻笑了,逼前一步。
“你知道楚芙和我訂婚,更多隻是為了氣小昭,也知道小昭想要的,是隻對她的偏愛……”
“更知道如果選擇了楚芙,那就永遠無法真正站到小昭那邊。”
“所以你這個最知道楚芙並不無辜,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棄楚昭,選擇楚芙——”
“甚至為了楚芙,能夠對楚昭見死不救,隻嘴上說著姐妹間要和平共處,滿口虛偽的假人。”
“到底是有什麽臉麵,聽楚昭叫你哥哥的?”
“你也配嗎?”
“……”楚敘瞳孔放大。
楚昭在他麵前墜落的模樣,他伸出卻又收回,交錯而過的手。
電腦屏幕上,一條複又一條,無止境般對楚昭的謾罵。
還有得知楚昭空氣栓塞的真相後,他為了楚芙,下意識地隱瞞。
……
他原來已經做了這麽多,明知不對,卻還是再二再三地傷害楚昭,無條件去護住楚芙的事。
商闕沒有說錯。
他確實是個虛偽的假人。
他也不配做楚昭的哥哥。
但商闕……
楚敘抬眼看向商闕:“你和我也沒什麽不同。”
都是背棄了楚昭真心的人。
商闕竟也點頭了:“你說得對。”
“所以我要順從心意,撥亂反正了。”
“和楚芙解除婚約,就是第一步。”
“之後還有許多步……”
商闕頓了頓,麵上怒意早已消弭,留下的隻是冰冷的沉靜。
“等把一切錯事清算,無論她是否接受,我都會向她道歉。”
……
商闕走了,他沒有再在烏岸山,等那個遙遙無期的消息。
楚敘站在原地,久久都沒有回神。
這算什麽?
楚昭出事了,所以商闕才終於後悔——
舍得放下天之驕子的傲氣,重新審視他自己和楚昭之間,發生過的一切了?
甚至還說出要撥亂反正,將一切錯事清算這種話。
商闕想做什麽?
替楚昭清算這些年來,遭受過的委屈和不公嗎?
楚敘閉了閉眼睛。
到了這種時候,見到商闕這樣的一麵,楚敘才終於有了零星幾點,小昭當時會被商闕打動,和對方成為情侶的實感。
就算商闕的改變,已然是來得太晚,可商闕到底不算是一無是處,毫無擔當。
那他呢?
他楚敘又能為小昭做什麽?
兜中的手機忽然響起。
楚敘拿出手機,接通來自楚璋的電話。
“哥……”
“你快回來,爸剛才接了商家的一通電話,之後暴怒,扇了小芙兩巴掌。”
“還有小望,小望的眼睛暫時性失明了。”
“什麽?”楚敘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快回來!”
“……”電話被掛斷。
楚敘保持著聽電話的狀態,目光怔怔地落在前方。
殘陽似血,直將半個山頭映紅。
救援隊伍已經悉數撤出,隻有楚家雇傭的那一支,還在山間無望地搜索著。
雷達生命探測儀和紅外熱成像儀,都動用過了,但最後,也還是一無所獲。
站在這裏等消息,就像是楚敘在做一場,始終抱有希望的夢。
楚敘不願醒來,也就不想離開。
但現在——夢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