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陽湖,別墅——

楚家一行人到橘陽湖附近的別墅時,已經很晚了,到地方了就各自分了房間歇息。

等到第二天,楚滕想帶全家人一起出發賞景時,楚敘才發現楚昭又發了半夜的低燒。

楚滕怕楚昭生病的事,會掃了文瀾的興致。

他也就沒在文瀾麵前提,隻隨便找了個托詞,哄著文瀾留楚昭在家裏休息,然後他們一家六口,相攜去橘陽湖畔賞景。

楚敘想留下來,楚滕不同意,他也就沒再說了。

最後偌大的別墅,隻剩下楚昭一個人。

……

楚昭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刻著春姨名字的墓碑,夢見春姨站在一塊大石上,身後空****的,四麵都籠在煙霧裏,讓她看不清楚。

楚昭下意識地就想要走過去。

但她沒有手,也沒有腳,沒有能支撐意識的身體。

她無法靠近春姨。

但楚昭知道春姨在看她,那樣溫柔笑著的模樣,從她的嬰孩時代貫穿至今,在楚昭的記憶裏熠熠生輝,她終其一生都不會忘記。

楚昭看著這樣的春姨,眼神根本不舍得挪開分毫。

隻是不知道為什麽,春姨的表情忽然變得很驚恐。

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可怕的事。

可這裏什麽都沒有,楚昭不知道春姨在怕什麽。

她隻能努力發出聲音,一遍遍地哄著春姨“別怕”。

楚昭想,要是她有身體就好了……

就算沒有身體,那讓她是風,是一顆蒲公英,是一枚塵粒,她也要努力飛到春姨身邊。

可她動不了。

楚昭隻能看著春姨抬高手臂,大力地對她擺手。

看著春姨顫動的嘴唇,努力辨認出春姨想要對她說出的話。

“不要來……”

“不要來……”

反反複複,都是這三個字。

“什麽不要……”

最後,楚昭是被驚醒的。

她擁著被子坐起來時,背後冷汗津津,像是受了一場重刑。

屋內悶潮的厲害,燈沒有開,空調也沒有運作,門窗又關得很緊。

楚昭身在其中,又剛驚悸過一場,她按壓著心口,幾乎要呼不上氣。

剛才那是什麽?

一場混亂的夢?

她荒誕的幻想?

還是她病得更嚴重,開始出現幻覺的先兆?

都無所謂了,楚昭想。

她甚至有些痛恨自己就這樣醒過來。

如果沒有醒,她就可以繼續看著春姨。

無論是什麽模樣的春姨,隻要能讓她見到,楚昭就很想要去看。

哪怕會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的界限,楚昭也甘之如飴。

而且這樣的幻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該說從哪一天開始——

楚昭閉上眼睛在夢中,睜開眼睛也在夢中。

四麵都是虛假的話,那真實,就已經毫無意義。

所以沒什麽可在意的。

就像現在,楚昭睜著眼睛,看到的卻不是上方的天花板,而是一座墳塚。

春姨在對她笑,又在對她笑了。

春姨也不像在夢中時,對她大力擺手,讓她別來。

而是對她伸出手,像從前無數次春姨對她做過的那樣。

楚昭知道,春姨一定是在對她發出邀請,讓她和她一起,去往全新的國度。

就像她摟住春姨的腰,在春姨懷裏撒嬌,讓春姨陪她出國,等把春姨的病治好,就永永遠遠地陪著她。

她沒能做到的事,現在春姨反過來幫她完成。

她必須要應約。

楚昭從**下來,光腳踩在地麵上,好涼,又好軟,輕飄飄的,楚昭覺得自己是在雲端。

屋裏很黑,她摸索著,許久才找到了自己的那個小包裹。

來的路上,她唯一帶過來的包裹。

來的路上?

楚昭有些記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了。

她搖搖頭,把這點無關緊要的困惑搖出去。

包裹被打開,雪白的圓形紙錢,從開口處傾瀉而下,鋪灑了半地。

黑暗中,這些紙錢,白到像是在發光。

楚昭垂眸,有些遲緩地去看地麵上的紙錢。

她剛才想要做什麽?

她又記不清了。

楚昭看了看包裹中剩下的,金銀兩色的紙。

對,她要給春姨疊金銀元寶的。

這些都是她和春姨之後的花銷,她要疊一些,再疊一些,疊得很多很多,堆滿一整間房子,甚至更多。

春姨留下她先走,就是為了讓她多做些準備。

她一定要做得很好很好,春姨才會願意來接她。

而不會像現在這樣,隻偶爾出現在她的世界中。

她要努力。

……

————*

“姐姐,你的病好些了嗎?”楚芙直接轉動門把手走進來:“我來看看……啊!”

瓷碗墜地,破碎開來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深褐色的藥液淌了一地,楚芙幾乎尖叫出來。

她麵露驚恐地向後退,腳邊不自覺沾了張紙錢,嚇得她聲音都尖厲起來。

“你在做什麽?!”

“怎麽會有這麽多紙錢?!還有金銀元寶……”

“姐,怎麽了?”楚望被楚芙的聲音驚到,急匆匆跑上來。

“這……”楚望瞪大雙眼,他看著坐在雪白紙錢上,手中還在疊著金元寶,頭也不曾抬一下的楚昭,又驚又氣,渾身都抖顫起來。

“你……你在做什麽?!”

“明天就是媽媽的生日!你弄這些喪葬的東西,是想幹什麽,詛咒媽媽嗎?!”

“楚昭!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無人回應。

楚昭甚至疊好一個元寶後,妥善放在了元寶塔上,又探手取了一張新紙。

楚望眼底都泛起了怒極的紅。

他衝上前,一腳踹翻楚昭壘好的元寶塔,又抬腿狠狠踩上去,將楚昭吹好的元寶踩得變形幹癟下去。

“行,你裝死人,那就真做個死人!”

“我讓你疊!媽明天就生日了,你還疊這種晦氣東西!”

“你怎麽不病死算了?!”

楚昭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她抬頭努力地想要看清來人,卻隻看到了一個模糊的,沒有五官的黑影。

楚昭渾身抖顫了下,耳邊嗡嗡的,也聽不到什麽聲音。

她隻能探身去推那條腿。

但她力氣好小,竟然護不住她和春姨的錢。

楚昭隻能伸手,搶回來一個算一個。

楚望完全無法理解楚昭的動作,他俯身拽住楚昭的衣領,聲音裏怒氣更重。

“你是不是瘋了?!”

“你看看你在做什麽?”

“媽媽還心疼你,把你帶出來散心,還想著明天給你求祈福簽。”

“今天在外麵的時候,媽媽中午還問起你,說不知道你吃飯了沒有,有沒有休息好,想著希望明天去烏岸山的時候,你能一起……”

“結果你呢?在家裏疊這種晦氣東西!”

楚望越說越氣:“因為什麽?你說話!”

楚望目光在屋內掃視,視線最後落在了桌上的包裹裏。

他甩開始終一言不發,像是個活死人的楚昭,三兩步走過去。

“你還帶了什麽……”

等看清包裹中的東西後,楚望瞳孔震顫,劈手就將取出的東西砸了出去。

那木牌恰好砸在楚芙的麵前。

她垂頭一看,就對上了木牌上,春姨笑著的灰白照片。

“啊!”楚芙尖叫一聲,向後連退數步,直接撞進了聽到動靜,急匆匆趕上來的楚璋身上。

眼前,是對她含笑的死人照片。

身後是帶著涼意的身體。

楚芙又尖叫了一聲,麵色驚惶地向旁邊避開,卻被楚璋用力按住肩背,讓她動彈不能。

“楚芙!冷靜!”

楚璋麵色晦沉,順著楚芙剛才的站位看過去:“你看到什……”

他的目光落在木牌上,貼著的那張灰白照片,聲音驀地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