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炎夏]

[從幼時起,我的頭骨中,就被血親埋種下一枚釘子]

[從此,親人之愛不再是安慰物]

[而是曆久彌新的痛苦]

——*

那天的庭院聚會,最終以楚滕的暴怒收尾。

他第一次對楚芙發了那樣大的脾氣。

喝令楚芙不許再提,楚昭曾被送出楚家養的事。

即便這件事,已經去頭有尾的傳遍全網。

旁觀的楚昭,並沒有因為楚芙的遭遇,而感到開心。

她隻是越發地想通了一件事。

她從前在楚家所求的,也許根本就是楚家最給不起的。

真情……或許有吧。

但那些溫情,就如同啤酒上的泡沫,看似能讓酒杯充盈,但嚐到嘴裏,隻剩虛無。

反倒是她,在從未得到楚家人青睞的同時,卻早就擁有了遠勝於這世間任何一個人的,來自春姨的,最美好的愛。

所以楚滕的軟化,不會讓楚昭動心。

她也不可能如楚滕所想,被他輕而易舉,像狗一樣地馴化。

——*

8月伊始,出版社的樣書寄到了楚昭手中。

楚昭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去一趟老宅,將剛到手的書送給文瀾。

從知道卦簽,和顧靈姿在背後做下的那些事後,楚昭對母親的感官,就變得尤為複雜起來。

她當然想立即將顧靈姿的不對,告知給文瀾。

可楚昭更知道的,是如果讓文瀾在顧靈姿和她楚昭之間,選一個人去相信。

那文瀾的回答,毫無疑問,絕對是顧靈姿。

而不會是她。

所以究竟該怎麽辦,楚昭其實也沒完全想好。

不過,在楚昭走之前,無論用什麽樣的方式,她都肯定會讓文瀾,對顧靈姿至少有個初步的警惕。

畢竟,無論如何,楚昭都始終對文瀾有一份虧欠感。

母女情分緣淺是真,但楚昭希望母親能永遠安好,也是真。

……

“昭小姐。”王叔笑著將楚昭迎進門。

“夫人之前特意交代過,您再來的話,隻要她不是因為用了藥躺下,就直接安排您去見她呢。”

楚昭有些意外,頓了頓才道:“母親現在……醒著嗎?”

“正醒著呢,應該是在屋裏看書。”

“前幾天您送過來的那些漫畫……”王叔拍拍自己的腦門:“我忙昏頭了,該說是昭小姐您畫的漫畫,夫人很是喜歡呢。”

“這些天,無論是去庭院,還是去花房,夫人想要消遣時光時,手裏拿著的都是您的書!”

“我是看見了,好幾回,夫人看著看著就笑出了聲,心情好了不少。”

“就連給夫人診治的李醫生,都問夫人最近是遇見了什麽好事,心情好了,精神頭都比以前強了。”

楚昭聽著王叔絮絮叨叨地講,一顆心半是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半是空落落的,泛著細細密密的酸苦。

她覺得眼睛發熱,胸口更是悶痛的厲害。

楚昭沒想過,文瀾真的會看她送過來的書。

還真情實感地為她書裏的內容,歡欣快樂。

母親是真的想和她修補關係,重新開始接受她嗎?

楚昭不知道。

但她清楚的是,無論是什麽緣由,這份好都來得太晚了。

她不可能再留下來。

不可能再犯一次傻。

楚昭看向王叔:“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王叔擺擺手:“這有什麽可謝的,你好好和夫人相處,母女和好,我這個老頭子瞧見了,比做什麽都高興。”

楚昭垂低眼眸,點頭應下,又轉開話題問道:“最近,顧阿姨有來過嗎?”

“顧夫人……”王叔想了下,肯定點頭:“來過的,就在昨天,過來給夫人送了她新繡的香囊。”

“香囊?”楚昭停住腳步,露出有些好奇的模樣:“顧阿姨經常給媽媽送香囊嗎?”

王叔笑著點頭:“對啊,那香囊不僅是顧夫人親手所繡,裏麵還加了安神的藥材,對夫人大有裨益呢。”

“而且最有心的是,顧夫人不是信佛嗎?”

“所以她每次送來的香囊,繡好後都是先要在佛前,供奉上三到四個月,才取下來送給夫人的。”

“顧阿姨真是有心了。”楚昭感歎道:“不過新的送來,那之前的舊香囊呢?”

“哈哈。”王叔笑起來:“這個可就更有說頭了!”

“舊的當然是被顧夫人又取走了,說是那舊香囊,已經把夫人的病氣給吞盡了,是要換新的來吸才成。”

“還有這種說法?”楚昭更好奇了:“那顧阿姨一般多久,來給媽媽送一次新香囊啊?”

“這就說不準了。”王叔回憶著,緊皺的眉頭忽而舒展:“其實我看,應該是跟著夫人的病情走的。”

“夫人如果這陣子不舒服的時候多,顧夫人送香囊也就送的勤,最多有一回,隻一個月就送了三次呢。”

楚昭:“一個月三次……每個香囊還都要在佛前,供奉上三到四個月。”

“想要一個月能送出三枚新香囊,顧阿姨一定是在平常的時候,就一直為媽媽多積攢著。”

王叔認同地點頭:“誰說不是呢!若論顧夫人對夫人的用心,我說句讓先生惱怒的,就是先生,有時候也比不上呢。”

“哎,就是可惜,這樣好的顧夫人,偏偏命途多舛,自己沒兒女傍身,丈夫又那個樣子……好人難好命啊。”

楚昭眸色沉了沉,剛要再說什麽,二樓就傳來文瀾溫柔的問詢。

“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呢?”

“王叔,您也是,興衝衝告訴我昭昭來了,自己去迎,還迎到半路上不走了。”

王叔訕笑:“怪我怪我,聊上頭了,竟忘了夫人還等著。”

楚昭抿抿唇:“母親。”

文瀾麵上的表情頓了下:“昭昭,你們剛才在聊什麽?”

“能和我分享嗎?”

王叔笑了笑:“我去給你們在花廳裏備茶,夫人可一定要和昭小姐過來!”

“李醫生也說了,要讓您多走走,在外麵散散心的。”

文瀾無奈點頭:“好。”

楚昭主動走上樓梯,上一次,在這裏和楚滕發生的爭執,恍然若隔了一個世紀。

楚昭記得在心理相關的書上,看到的話。

說當痛苦的事,超過人的承受閾值時,人就會將那時候的記憶,下意識地淡化,遺忘。

這樣再次想起時,反而覺得像是夢一樣了。

楚昭現在,就是這樣的感覺。

楚昭走到文瀾的麵前,抿抿唇,努力露出一抹笑來。

她隻在心中希望,這抹笑是正常的,不要顯得僵硬和怪異。

“我們剛才是在聊,顧阿姨送給您的香囊。”

“我不會刺繡,也很少留意這些,聽到王叔說顧阿姨,常親手做了香囊送您,好奇心便止不住了。”

“原來是在說這個。”文瀾打開屋門,示意楚昭跟進來:“你感興趣的話,我帶你去看一看。”

文瀾說著,人已經踏進屋內。

楚昭站在原地,看著向她敞開的屋內,竟下意識地想向後退。

她還記得,那扇任下麵怎麽鬧騰,都始終不曾打開過一條縫隙的門。

怎麽會這麽快?

為什麽會變這麽快?

文瀾回身看她,眼帶不解:“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