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5日,小雨】

【這應該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有種漫長的,難以用言語去形容的空缺感,在今天得到證實】

【而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已經永遠失去】

【一生之中,一個人真心實意感到痛苦的時候,能有多少次?】

【現在的我尚不明曉】

【但冬日就將來臨,所有沒能收拾好的情緒,我都會將它們和代表新生的種子,一起在土中埋下】

【我在等,等待下一個春季,等所有新芽萌發——】

【等我的心不再迷茫,等我的腳步重新堅定】

【等我再次期待未來,等我走向真正意義上的重生】

【而在此之前,我決定和我最最最喜歡的人,一起旅行】

……

12月15日?

楚芙看著這個日期……這應該是楚昭出事後的第四個月。

那時候的楚芙在做什麽呢?

她對楚望避而不見,和楚敘互相憎怨,和楚璋更是直接鬧翻……

之後,楚芙有想過暫時離開楚家,她也這樣去做了,隻是很快,就被私自離開醫院的楚望找到。

楚芙明白楚望這是在做什麽,他在報複她。

在清楚現在的楚家對楚芙而言,已經不再是賴以生存的溫床後,楚望和楚璋,反而希望楚芙永永遠遠都是楚家人了。

在楚昭死後,這個名字,乃至與其有關的一切,都仿佛變成了一道詛咒,一道平等降臨在楚家所有人身上的詛咒。

所以,楚芙當然也不可以避開。

他們做到了。

那件將楚芙除名楚家,和楚芙劃清界限的事,好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之後的楚家,無論內憂外患,父子爭權,整個集團都崩解重組,發展到楚璋另立門戶,楚敘攜文瀾出國,楚望遠走他鄉……

楚芙都始終留在楚家。

她真正成為了從前,楚昭一樣的存在。

所有發生在楚滕身上,讓他覺得不順的事,都找到了新的禍根源頭。

那些……

【都是因為你,楚璋才會和我離心,集團才會變成這樣】

【如果楚昭還在,我們楚家早就翻身了,怎麽會落魄到今天這種地步】

【從前的我真是瞎了眼,居然會因為你這種外人,和我唯一的女兒離心!】

哇,真是奇妙的輪回。

這個讓楚芙曾經真心信賴崇拜的父親,原來隻是一個不將壞事怪罪到別人頭上,就無法繼續生活下去的可憐蟲啊。

她是不是明白得太晚了。

三年,楚璋,楚望,甚至是楚敘和文瀾,他們都清楚地知道,楚芙在楚滕身邊過的是什麽的日子。

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對楚芙伸出手。

明明他們都說過喜歡她,也因為楚昭死亡的事,而有怨怪過楚滕,可當楚滕所做的一切,又在楚芙身上上演時——

他們卻都習以為常地接受了。

或許,還在用,也該讓傷害過楚昭那麽多,那麽久的楚芙,也親身體驗一下,楚昭曾經承受的一切。

他們或許還有這樣的理由,來說服自己。

不過,作為被迫需要償罪的楚芙,她就沒有這麽慷慨樂觀的想法了。

楚芙隻是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原來他們真的都是同一類人啊。

包括文瀾在內,他們都是同一類人。

是那種,隻要痛苦和厄運,不降臨在自己身上,那麽就算冷眼旁觀,甚至視而不見,也不會有任何一點心裏負擔的人呢。

哦,楚芙已經不再稱呼文瀾為母親了。

在文瀾麵對著,被醉酒後的楚滕,打到因傷住院的楚芙,隻會握著她的手,靜默無聲的落淚,而不對楚滕發出一聲指責……

哪怕一點,[你不該這樣做],類似這樣的簡單勸告,都沒有的時候——

楚芙已經很難把文瀾,當做自己認知中的母親了。

該怎麽形容呢?

有某些瞬間,楚芙看著文瀾,好像能清楚地聽到,她理想中的聖母像,轟然崩塌的聲音。

她看到文瀾溫情之下的虛假,看到了文瀾比起溫柔善良,更為鮮明的軟弱與空洞。

她好像弄錯了一件事。

楚芙想。

那些曾經文瀾所表現出來的,對楚昭的抗拒和無所適從,原來並不隻是疾病,或者身邊的人潛移默化,影響之下的結果。

而竟然是,文瀾出於自身意願下的選擇。

在自己親身體驗到之前,楚芙從來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文瀾,是一個被密不透風的“愛意”包裹到,隻要有一點點刺痛到手指的可能,就會用本能離開果斷逃離,自己還渾然不知的人。

什麽啊。

完全就是楚芙羨慕到極致的,那種叢生到死,都浸泡在蜜罐裏,也甘願永遠浸泡在其中的幸福家夥。

所以,楚芙不要再在意文瀾了。

她怨恨這種人還來不及。

……

思緒好駁雜。

和楚昭一起去旅遊的人,將楚昭從三年前的烏岸山上帶走的人,帶楚昭走出宋慧春死亡的陰影……

讓楚昭這種,整個人都浸泡在,腐爛的絕望與死亡交匯的深淵裏,讓這種已經對生命與活著,完全喪失希望,對自己的過去與未來,都不再存有希冀的陰暗角色——

說出【我會重新堅定】,【我期待未來】,【我會重獲新生】這種話。

天啊,簡直積極向上到有些惡心了。

楚芙是真的感到了反胃。

難以形容的反胃。

在她掙紮著,維持著岌岌可危的自尊,在日漸扭曲的楚滕的掌控下,過著遍布荊棘,泥沼,下水道的老鼠一樣的日子時——

楚昭居然重獲新生了。

甚至,對方還有了,可以讓對方直白講出,【最最最喜歡的人】,這樣的存在。

太惡心了。

怎麽會有這麽惡心的事。

惡心到,楚芙拿來勸自己的,至少自己還是楚家唯一的小姐,至少她還活著,而楚昭已經死了……

這樣用來自欺欺人,說服自己接受殘酷現狀的話,不就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了嗎?

所以是誰?

真的是謝雲霽嗎?

是他救了楚昭,給予楚昭愛與新生了嗎?

他怎麽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他有做得到這種事的能力,為什麽會浪費在楚昭這樣的人身上?

……

屋門被粗暴地推開。

楚滕難得沒有喝醉,他清醒著闖入,看著楚芙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臭蟲,也像是賭徒在看讓他輸盡全部的牌局。

“都是你!”

楚滕眼底充斥著大量且可怖的紅血絲,在楚芙反應過來之前,楚滕伸手,死死地攥握住楚芙的長發。

他拖著她,像拖一條死狗。

“我的公司,我最後的產業,被收購了。”

“……”連痛呼都沒能發出來,楚芙抽著冷氣,眼瞳因為楚滕的話,而劇烈震顫。

最後的產業?收購?

“收購的企業……是明昭集團。”楚滕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受了火刑後又爬出來,沙啞粗糲:“你知道,它的創始人是誰嗎?”

昭……明昭……

楚芙的世界都暈眩起來:“……誰?”

楚滕眼神陰霾:“是楚昭。”

[轟——]

像是地球爆炸,宇宙崩塌,所有的聲息,都從楚芙的世界裏消失了。

在頭部撞擊在桌角的劇痛中,楚芙看著楚滕扭曲猙獰的麵孔,她清楚地聽到了——

自己的理智,徹底崩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