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俗語講,三歲看大,七歲看老。

楚昭從小就是一個較真固執的孩子。

上幼兒園,楚昭發現同齡的孩子,不隻有父母,還有兄弟姐妹,爺爺奶奶,他們是三口,五口,甚至是七口之家。

可她隻有春姨。

但春姨並不是這些身份中的任何一個。

【我有父母嗎?】

楚昭不知道。

和老師學第一首兒歌時,唱的是《世上隻有媽媽好》。

學會後,老師要求集體大合唱。

楚昭一直都是乖巧聽話的好孩子,她唱得認真又洪亮,是所有小朋友裏,唱得最好的那一個。

老師誇獎了她,邀請她站起來和大家分享一下,自己和媽媽之間的小故事。

可以是一句鼓勵的話,一頓喜歡的飯,甚至是一個微笑。

楚昭困惑地睜大眼,仰頭告訴老師:“老師,我沒有媽媽。”

老師溫和的笑僵在臉上,像破碎的麵具。

楚昭後退了一小步,後背抵上後座的桌子。

她有些驚慌,又有些害怕。

【我又說錯話了嗎?】

上小學時,同班的小婉因為父母要離婚,在體育課上的自由活動時間,坐在草坪上放聲大哭。

同學都圍過去,楚昭離得近,也取出兜裏的紙巾,想要給小婉擦淚。

她剛湊近,才叫了小婉的名字,就被旁邊的人推開。

“楚昭,你又沒有爸媽,來湊什麽熱鬧?”

有別的同學應和道:“是啊,你去那邊玩吧。”

“你不懂小婉的。”

楚昭站在原地,看他們小小的身子,圍簇成一個圈。

一個她融不進去的圈。

她被隔絕在外了,甚至都不知道原因是什麽。

楚昭將這個困惑帶回了家,告訴了她的春姨。

春姨隻搖頭,將她用力地抱進懷裏。

春姨的淚滴落在她脖頸上,楚昭覺得很燙很燙。

【為什麽要哭?】

【為什麽不回答?】

【我真的無法理解小婉,和他們都不一樣嗎?】

——*

現在想來,楚昭對於自身成為異類的恐懼,或許便可以追溯於此。

悲劇在她血液中流淌,一路倒回至她跌撞懵懂的幼年。

……

——G城大學,超現實派繪畫社團——

楚望聲音沙啞:“姐姐……你幫我。”

楚昭低頭去看這張,讓她熟悉又陌生的臉。

她見過這張臉的許多模樣,自在,縱情,恣意,意氣風發。

冷戾,嫌棄,厭惡,氣急敗壞。

她聽過這個人這張口,對她說過的無數句言語。

她曾經有過許許多多的不解,想要向這個人一一求證。

【為什麽那麽討厭她?】

【為什麽總可以毫無顧忌地,對她噴吐那些極盡惡毒,近乎咒罵的話】

【她真的有哪裏傷害到他,對不起他嗎?】

可現在——

楚昭揮開楚望的手,眼神冷靜,吐字清晰:“憑什麽?”

二十歲的楚昭遠勝以往。

她輕而易舉地就明白了,五歲昭昭不明白的道理。

有些事不必再問,因為已經沒有意義。

楚望的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大,為楚昭的無情拒絕。

“你……”他還要再說什麽,門口處卻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望!姐姐?你們這是在做什麽?”楚芙努力地從人群中擠出來。

“抱歉,借過一下,裏麵是我的家人。”

“姐姐!”楚望的眼睛微亮。

楚芙秀眉微蹙,麵露擔憂:“小望,你怎麽樣?還好嗎?”

楚昭撤開手,後退一步,將戲台子讓給楚芙。

仍他們在自己麵前,上演姐弟情深。

楚昭按亮手機,見自己發出的信息,已經得到回應。

楚昭就自顧自走到一邊,在長桌上去拚自己先前,被楚望撕碎的那幅畫。

屋外的嘈雜,楚芙對楚望噓寒問暖的關切,楚望散亂顛倒的抱怨……

這些聲音,通通被楚昭拋擲身後。

她隻專心做自己的事。

但楚芙哪裏能見她置身之外。

楚芙將楚望扶坐在椅子上,又走過來,到楚昭身邊。

“姐姐,你就是再生氣,也不能對小望動手啊。”

“小望撕你的畫是他不對,可他也是因為擔心媽媽。”

“媽媽最近身體正不好,你畫的這幅畫……”

楚芙的目光,落在楚昭已經拚出大半的殘破畫卷上。

她瞳孔微縮,像是被嚇到般,向後退了半步。

“姐姐,這也不能怪小望,我看了都被嚇到了。”

“你看,嬰兒的臍帶,剛好延伸向正下方的這個女人,不就是在明示這個女人,正是畫中嬰兒的母親嗎?”

“如果這位母親體態正常的話,小望是絕對不會誤會的。”

“可她渾身赤||裸,四肢扭曲,甚至還被荊棘纏身……”

“小望看了,又想到母親在家驚夢不斷,而你不聞不問,一通電話都沒有打回家,他怎麽可能不著急呢?”

“姐姐,你這次是真的有些過了。”

楚芙說這些話時,言辭懇切,她聲音又輕軟,聽來便溫柔似水,娓娓道來。

叫那些原以為,楚芙是來幫楚望拉偏架的圍觀同學,都對她刮目相看起來。

——*

“也是,臍帶作為母體和新生兒的物理紐帶,無論是在文學中,還是在畫裏,都象征著生命誕生的神聖性。”

“帶血的嬰兒臍帶,更是有對母親生育之苦的私密隱喻。”

“楚昭在下麵又畫了赤||裸的女|體,除了是畫中嬰兒的母親,我也想不出能有什麽別的解釋了。”

說這話的,是超現實主義派畫社的副社長——陳聲蔓。

對方現在已經大三,且受教授看重,提早確認了會留校讀研。

她說起話來,自然很有分量。

陳聲蔓這一開口,原本還搖擺不定的人,瞬間也都點頭認同。

“那也怪不得楚昭弟弟之前那樣發瘋了。”

“我還以為是他們關係很差,所以她弟弟沒事找事,拿畫做由頭……”

一道中年男聲從後麵傳來:“都在這裏鬧什麽?”

陳聲蔓聽出來人身份,率先反應過來,驚訝躬身:“蘇教授!”

其他人也回過神,趕忙道:“教授好。”

“蘇教授好!”

蘇教授擺擺手,從他們讓出的位置,走進畫室內。

楚芙看了眼將她和外界視若無物,仍在低頭擺弄那幅破畫的楚昭,眼底冷色一晃而過。

楚芙回身朝向蘇教授,姿態落落大方,麵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疚。

“蘇教授,抱歉,我們家人間起了一些爭執。”

“姐姐不是有意要在學校裏鬧事的。”

“我替姐姐向您道歉,也會立即帶小望離開的,您不要責怪姐姐。”

蘇教授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楚芙身上。

楚芙神情更為謙和,剛要笑著再說些什麽,就見蘇教授已經收回目光,越過她快步走到了楚昭身邊。

楚芙:“……?”

像被兜頭扇了一巴掌,楚芙僵在原地,完全沒想到自己笑臉迎人,竟會受到這樣的冷遇。

下一瞬,她聽見那個蘇教授又急又怒的話語。

“這誰幹的?把這麽好的畫撕成這樣?”

“還有,我剛才有聽他們說,畫中女人是這嬰兒的母親……”

“知識都學哪裏去了?明明就是一個人,怎麽可能是嬰兒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