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望出現的那刻,楚昭腦海有一瞬的空白。

像一曲悠揚恬靜的夏日夜調,忽地插進高亢激昂的樂章。

錯雜突兀,叫人措手不及。

“你在詛咒媽媽?”

“你怎麽有臉畫這種畫的?”

“我就說媽媽怎麽會魘夢不斷,原來全是你害的!”

“楚昭,你畫出這種東西,簡直就是沒有心的畜生!”

“爸罵你真是罵少了!你就是白眼狼,攪家精……”

“我為什麽要有你這樣的姐姐?!”

楚昭腦內一陣陣的鳴響。

像飛機越離地麵;蜂群亂舞,翅翼翻飛時的億萬次共振。

她的世界不可控地旋轉。

……姐姐?

楚望的姐姐,不是隻有楚芙嗎?

她什麽時候又算是他的姐姐了?

血脈家姓通通拋擲一邊,是她非她,一切全憑他心意主宰。

楚家金尊玉貴的小少爺,當然底氣十足。

楚昭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大片大片的光斑,在她眼前湧現,像極了蝴蝶雙翅展開時,蝶尾圈圈層層的紋斑。

楚昭有些暈眩,但更多的,是想嘔吐的感覺。

她極力壓製,隻是握著畫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楚昭的手指也在顫,一個不穩,筆尖就在將要繪成的畫作上,拖出一條豔而刺目的紅痕。

“你還敢畫?!”楚望徹底被她這動作激怒。

不等楚昭再有什麽反應,楚望抬腿,一腳猛踹在楚昭座下的椅腿上。

“嘭!”

楚昭猝不及防,身形一晃,人連同椅子翻倒在地。

“呀!”半掩的門外,傳來女同學的驚叫。

還有細細碎碎的議論聲。

“這是怎麽了?鬧成這樣。”

“來的是什麽人?有誰知道嗎?”

“聽說是楚昭的弟弟……”

楚昭側身撞地,右臂手肘磕擊在地麵,血肉內發出一聲沉悶嘶鳴。

“楚望。”

楚昭咬緊牙關,用另一隻完好的手,艱難撐起身體。

剛半抬起臉,洋洋灑灑的碎紙從楚望手中,迎麵拋丟在她臉上、身上。

迎著楚昭驀然睜大的雙眼,楚望下頜微抬,眼神倨傲:“我讓你畫!”

“這都是你該得的。”

嬰兒殘破的頭顱砸落在她麵前,楚昭麵上一片空白。

“……你撕了我的畫。”

“是,我就是撕了,怎麽樣?”楚望居高臨下地俯視她:“你這種破畫,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和你這個人一樣,懂嗎?”

楚昭沒有看他,蹲跪在地上,探身去拾那些四落的碎片。

她低垂著頭,劉海遮住半麵,叫人全然辨不清她的神情。

楚望見了,麵上怒色更甚。

他曾經以為,他最討厭的,是楚昭對他拙劣可笑的討好。

可現在,他發現他更忍受不了的,是楚昭對他的無視。

——*

“楚昭!你賤不賤啊!”楚望一腳踢翻楚昭的畫架。

他俯身去拽楚昭的衣領:“我罵你,你聽不見嗎?”

“還撿這種破爛東西……”

“二哥要是知道,他當初好心教你畫畫,卻讓你畫出這種玩意來,不知道會有多後悔!”

屋外議論聲驟大。

“這會不會有點過了……”

“我們要不要去攔一攔?這樣下去不會出事吧?”

“能出什麽事?他們再怎麽也都是一家人……人家的家事,我們能管什麽?”

“可是……”這都動上手了,摻雜了暴力,還能算簡單的家事嗎?

楚望的喝罵仍在繼續。

“你簡直沒有心!一個星期過去,人不回去,電話也不打!”

“媽因為之前跟你的那通電話,驚厥不斷,連做了半個星期的噩夢,到現在都昏昏沉沉,精神不濟!”

楚昭:“……”驚厥不斷?

因為什麽?

她叫出口的那聲媽媽嗎?

“你倒是好,一個人在外麵逍遙快活,對媽的狀況半點不問!”

“如果不是你做事太惡心,你以為我很願意來找你?!”

“我告訴你……”

“鬧夠了嗎?”楚昭已經將所有碎片,都收攏在一旁。

她拽開楚望的手,反轉一扭,抬腿狠踹在楚望的膝彎。

幾乎是痛意剛從手臂升起,楚望雙腿一軟,人就已經磕跪在了楚昭的麵前。

“哇!”雖然不合時宜,但門外圍觀看熱鬧的人,還是因為這一幕,而發出了小小的驚歎聲。

無他,楚昭製服楚望的這一套動作,實在是太幹脆利落。

簡直行雲流水,揮灑自如,帥得他們眼前一亮。

楚望腦袋發懵,臉憋得通紅:“楚昭,你!”

“楚望。”楚昭抬腳踩在他小腿上,將楚望掙紮著想要起身的動作,輕鬆壓下。

“你隻提二哥,是忘了我和大哥一起練過截拳道嗎?”

“我說過的,現在的你,讓我覺得很惡心。”

“所以——”楚昭頓了頓,垂眸去看楚望:“沒練到能打過我前,為什麽還要到我麵前自取其辱?”

“你又憑什麽以為,我會永遠縱容你?”

說這話時,楚昭身體力行,鉗製在楚望雙臂上的力道驟然加重,逼得對方從口唇間溢出幾聲痛呼。

楚望麵色更紅了,因為痛意和屈辱,額上青筋都迸現出來。

楚昭毫不在意,隻麵無表情地,將楚望之前說過的賤話還回去。

“如果不是對自己過於自信,那就是說——”

“你天生犯賤,欠揍,想要找我打你?”

“楚昭!”楚望的聲音怒到了極致,嘶啞中隱隱透出恨意。

楚昭神色平平:“我聽得見。”

楚望恨極,理智徹底失守,不管不顧道。

“你……你能打又怎麽樣,還提大哥,你被大哥懲罰,被爸拿著戒尺抽的時候怎麽不反抗?”

“是誰像狗一樣蜷在地上,燒到意識不清,拿頭去蹭……啊!”

楚望慘叫一聲,未說完的話就這樣戛然而止。

楚昭看著他,眼底並沒有被楚望揭露難堪事的羞惱。

她看著楚望,目光中甚至帶了幾分驚歎。

她說:“楚望,你還真是,蠢得讓我驚奇。”

——**

門外的議論聲徹底不遮掩了。

“戒尺?楚昭爸爸不就是……”

“楚伯父在圈子裏,不是溫文儒雅,愛妻如命,風評極好嗎?”

“居然會在家裏打人……真是想不到。”

“這是他兒子親口說的,應該不會有假吧,而且楚昭也沒反駁……”

“天,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媽在家裏還讓我爸多學著點……可算了吧,真要學了,我就要遭老罪了。”

“楚昭再怎麽不討人喜歡,也是個嬌柔的女孩子,一個成年男人直接拿戒尺抽,而且還抽到楚昭發高燒……”

“太可怕了,楚家這是什麽封建殘|餘?”

門口這些人的聲音毫不掩飾,清清楚楚地傳進來,傳至楚望的耳中。

方才這些人議論楚昭時,楚望隻恨不得他們說多些,再多些。

說到楚昭再沒有臉,從家逃躲到學校裏。

但現在,他隻想讓他們閉嘴,忘掉他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

楚望麵色慘白的厲害,他在G城最好的大學,當眾說了不該說的話,壞掉了爸爸的名聲……

父親一定會用比抽打戒尺,還要厲害數倍的家規懲治他的。

“楚昭……”楚望下意識地仰麵去看楚昭,麵上全是驚懼的惶恐:“你幫幫我。”

他伸出手,緊緊攥握住楚望襯衣的一角:“姐姐……你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