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潮莊園,臥室——
“雖然到目前為止,我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恢複。”
“但是我已經想清楚了一件事情。”
楚昭頓了頓,神情在這一刻,柔和到了極點。
“春姨給予我的,是一場愛的童話。”
楚昭很清楚,是春姨保護了她那顆孩童的心,保護了一個孩子,對父母最原初的憧憬和向往。
如果來照護她的人不是春姨,而隻是一位,隻基於職責行動的被雇傭者——
那麽幼年楚昭,隻會以為自己是被父母拋棄,單獨放在外麵的那一個。
她連那七年的快樂時光,都不會有。
她會變得自怨自艾,會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會認為自己生來就是一個不討喜的孩子。
……
“我真的很感謝她……”楚昭收緊雙臂,聲音很輕:“我也很想她。”
“十三年,或者……十四年?”
在謝雲霽驟然凝滯的神情下,楚昭近乎是自言自語:“這麽久了,不知道春姨現在怎麽樣了……”
“如果還能有機會,能再見到她就好了。”
“不知道……她還會不會記得我?”
謝雲霽喉間一片幹澀,他放在身側的手,驀地攥握成拳。
在楚昭殘缺的記憶裏,她和春姨,是從七歲,楚昭被接回楚家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麵的關係嗎?
那之後呢?
有關春姨和楚昭的之後,昭昭依舊是,全部都沒有記起的狀態嗎?
是屬於楚昭的記憶,完全恢複還需要更長的時間……
還是說,是昭昭潛意識裏,在抗拒著她想起和春姨之間的,更之後的事?
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昭昭最初會失憶,就是因為身體受創加情緒徹底崩潰,多重精神病症並發,所以才會導致記憶暫時性的缺失。
所以可以說,楚昭的失憶,完全是心理成因。
那麽,隻要楚昭抗拒,那段和春姨之後的記憶,是極有可能被昭昭以自我欺騙的方式,無止境地潛藏下去的。
———*
“你怎麽了?”楚昭的聲音,忽地在謝雲霽麵前響起。
謝雲霽抬眼去看楚昭的時候,神情還有些恍惚。
眼前的人,烏瞳明亮,內裏承載著柔和的關心,像是全世界最瑰麗的黑寶石。
他永遠不想讓這顆黑寶石,蒙上暗淡的陰霾。
隻是他好像真的很難做到。
他想起來得太晚,重新回到眼前這個人的身邊,也太晚。
那些在謝雲霽沒能參與到的日子裏,在謝雲霽隻能從那些蒼白無感情的文字記述中,了解到楚昭生活的隻言片語——
這雙明亮又動人的眼眸,早已經不知道黯淡過多少次。
而他渾然不知。
謝雲霽為自己的蒙昧,而感到深切的悲哀。
就像他現在,看著對[重新見到春姨]這件事,升起期待的楚昭,完全不知道該說出怎樣的言語,才能像曾經的春姨一樣——
也給楚昭一場,能夠留存著愛與希冀的童話。
他遠比春姨愚笨。
“哥哥?”楚昭歪了歪頭,眼睫眨動,眼瞳內裏從關心,轉變成了擔憂。
她主動握住他的手:“你怎麽了?”
謝雲霽疲憊地搖搖頭:“沒有。”
“隻是有些出神。”
謝雲霽沒等楚昭問出更多的話來,他看向在剛才轉移陣地時,被楚昭一起帶進臥室的那幅畫。
“確實是很多年了。”
“我剛見到這幅畫的時候,也吃了一驚。”
“想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這是春姨。”
“如果要讓春姨知道的話,一定會怪我的吧。”
“她對小時候的我那麽好,我卻連她的麵容,都快要記不清了。”
謝雲霽努力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稍微輕快一些。
但好像,他就越努力,就越失敗,聲音也跟著越來越低落了。
不過幸好,楚昭並不嫌棄,也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她甚至是以為,謝雲霽真的是在因為,有些想不起春姨長相而愧疚。
畢竟,剛才謝雲霽在說起,曾經有忘記過她,很久很久時,也表現得很難過。
所以,楚昭甚至是有些無奈的上前,主動抱了一下謝雲霽。
楚昭的右手在謝雲霽的後背上,哄孩子一樣的輕拍了幾下。
隨後,她才鬆手,退出謝雲霽的懷抱。
在謝雲霽怔愣的眼神中,楚昭眼眸彎彎:“不會的。”
“春姨是不會怪你的。”
“倒不如說,隻是相處了不到三個月的時光,你還能惦記著春姨——”
“春姨知道了,也隻會覺得高興的。”
說到這裏,楚昭也是一怔。
她看著謝雲霽,神情難得有些恍惚。
三個月啊。
她和眼前這個人,在過往的時光裏,原來也隻相處了,短短的,連三個月都不到的時光嗎?
可謝雲霽雖然因為綁架案後續的事情,而將自己忘記了。
但在重新想起來後,他卻可以這樣極盡耐心地對待她,將她從漆黑無際的暗淵裏,又重新拉回人間。
這個人,真的是遠比,她所能想到的極致,還要更喜歡和在意她。
不,或許隻說是喜歡,都顯得這份在意淺薄——
[他在愛我。]
[他很愛我。]
楚昭在這一刻,無比清楚地感知到了這一點。
不知緣由的透明水液,像小水珠一樣,從楚昭溫熱的眼眶裏,源源不斷地湧流。
“昭昭?”謝雲霽的聲音陡然慌亂。
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麽楚昭會突然哭泣。
毫無征兆的,當他伸出手,已經接到了從楚昭眼中,滴落下來的灼熱眼淚。
謝雲霽能清楚地看到,那對在他眼中,極為漂亮的黑寶石,在此刻,被淚珠一點點浸濕的模樣。
他的心口都開始發痛了。
楚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
她甚至沒有感覺到難過。
隻是覺得在她心髒深處,像是被什麽一層複累一層,極為複雜的情緒給填滿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是了,幸福。
楚昭看著完全慌了神色,全然不複往常冷靜理智模樣的謝雲霽,看著這個在旁人眼中,無比可靠,被屬下形容,泰山崩於頂都不會變色的人——
看著他在此刻,傻呆呆地伸出雙手,用掌心去接自己眼淚的模樣。
楚昭的一顆心,溫軟到不可思議。
這個人,是真的很愛她。
她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世間,好像又重新找到了新的錨點。
她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她是被人全心愛著的。
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會有一個人,永遠都會希望她,早上好,中午好,晚上依舊好。
他會願意將所有美好的祝福,都送於她。
會希望她的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鍾,都是快樂的。
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楚昭想。
如果是和謝雲霽一起的話,隻要稍微一想,她好像就會對未來,生出無窮無盡的勇氣來。
她真的有開始期盼新生。
也真的有開始覺得,世界在重新變得美好起來。
那些困頓於過去的陰影,在此刻,好像都已經不再是,令楚昭難以回首的存在。
楚昭想,她也可以擁有新生。
她還可以擁有未來。
會有好事發生。
好事一定會發生。
楚昭無比確信。
————*
楚昭主動握住了謝雲霽的手,溫熱的,潮濕的,甚至是熾燙的,她用力握緊他。
“我沒事。”
她認真道。
“我隻是突然間,真的覺得很幸福。”
在謝雲霽茫然的眼神中,楚昭再次重複道:“是真的。”
“我現在是真的開始覺得,無論我還沒有想起來的事,會有多痛苦,多讓我無法承受——”
“我都會努力接受的。”
“因為我現在,是真的很想,走向未來。”
“走向和你一起的未來。”
像是晨鍾敲打在心房,鳥雀紛飛,靜寂的湖麵**起波紋,謝雲霽的眼眸驀地睜大。
冗長的沉默後,他清楚聽到自己的聲音:“好。”
“我向你保證——”
“你所期許的一切,都一定會實現。”
他會陪著她,用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