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島嶼，海上——
楚昭收攏雙臂，聲音有些沉悶：“我和母親的關係，或許並不好。”
謝雲霽靜靜地聽完，忽地開口問道：“會難過嗎？”
“什麽？”楚昭一時沒反應過來。
謝雲霽側身注視著她：“我的意思是，你現在說起這些，會覺得難過嗎？”
“有一點吧。”楚昭想了想，神情裏帶了自己都不明白的悵然：“但好像又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難過。”
“也許是因為，我並沒有想起全部的事。”
“但當然……”楚昭回身去看謝雲霽：“也有可能是，我已經過了強求母愛的年紀。”
“如果母親不喜歡我，和我之間，關係也不好的話——”
楚昭頓了頓，聲音平靜而真誠：“我想母親也一定有她的理由。”
謝雲霽微怔，他沒想到會從楚昭口中，聽到關於文瀾的，這樣釋懷的話。
楚昭不知道他心中的複雜情緒，繼續道：“如果推己及人的話，每個人都應該擁有喜歡，或者討厭一個人的權利。”
“就算是生育我的母親也一樣。”
“在成為我的母親之前，她先是一個可以隨意選擇自身好惡的自由人。”
“所以，就算她不喜歡我——”
“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並不是一件，不可以接受的事。”
謝雲霽看著她，忽地輕笑了一聲。
這次怔愣的，輪到了楚昭。
她幾乎是有些茫然的，抬眸去看謝雲霽。
楚昭的視線，落在謝雲霽向上揚起的唇角，有些搞不清楚，他怎麽會突然笑出聲。
“我想……我應該沒有說什麽，很好笑的話吧。”
楚昭的話，雖然聽著很像是惱羞成怒，但實際上，這也隻是楚昭發出的，純然的困惑罷了。
謝雲霽眼眸微彎，抬手在楚昭發頂，輕輕摸了摸。
“沒有，隻是突然有種——楚昭長大了，類似於這樣的感歎呢。”
楚昭一愣，隨後麵上浮現出輕微的熱意：“……什麽啊。”
她聲音裏含著些微妙的抱怨，看向謝雲霽的眼神裏，也帶了幾分“殺氣”。
“你也沒比我大上多少歲吧。”
“怎麽突然發出這樣，像老頭子一樣的感歎。”
“有嗎？”謝雲霽眼底含著溫和的笑意，他看著楚昭的眼神裏，像是藏了星湖在其中，明亮而專注：“抱歉。”
“隻是忽然間，發現你的心態真的有在變好……”
“所以，昭昭，我真的很高興。”
[太直白了]
楚昭想。
她下意識地垂眸，避開此刻謝雲霽於她而言，太過灼燙的眼神。
“我們不是一起讀了《蛤蟆先生去看心理醫生》了嗎？”
“蛤蟆先生在蒼鷺醫生的幫助下，每一次新的會麵，都比上一次的狀態更好。”
“那我在你的幫助下，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也是理所應當的事吧。”
楚昭抬起頭，沒有去看謝雲霽。
她注視著在此刻，隻是泛著微波的海麵，用再尋常不過的語氣，平緩說道。
“畢竟——你陪伴我的時光，遠比蒼鷺醫生能給予蛤蟆先生的，要多得多吧。”
這次，感到臉熱的換成了謝雲霽。
耳邊回旋著的，是楚昭輕鬆打出的，一發必中，讓謝雲霽完全無法抵抗，也根本生不出抵抗心思的直球。
謝雲霽感受著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有些無奈地輕舒了口氣。
他幾乎要懷疑，這是楚昭對他剛才的報複了。
這樣的想法，剛從謝雲霽的心頭生出。
耳邊就又聽到，一聲從楚昭口中發出，極為短促，卻又真實存在的輕笑。
謝雲霽下意識去看楚昭。
對方撞進他的眼眸裏，唇邊的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還加深了幾分。
“抱歉~”楚昭雙手合十，對他眨了眨右眼。
“……”這樣俏皮的神情，出現在楚昭身上……
謝雲霽想，就算楚昭不說這聲抱歉，他也絕不可能會對楚昭生氣的。
何況，楚昭能這樣自如地，和他談起那些不好的回憶——
這樣的楚昭，無論如何笑他，謝雲霽都隻會鬆口氣的。
……*
謝雲霽正色道：“言歸正題。”
在和楚昭像是喝酒暢聊一樣，碰了碰彼此的茶杯後，謝雲霽道：“除了你的母親，你有夢到些別的嗎？”
楚昭點點頭：“有的，我有夢見小時候的我，在屋子裏專心致誌地疊千紙鶴。”
“那個我疊了好多好多……最後還把那些千紙鶴，用藍色的線穿了起來，做成了一大串千紙鶴風鈴。”
謝雲霽神情柔和：“看來我們昭昭，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是一位心靈手巧的好孩子了。”
楚昭：“……”
她麵頰又開始發燙了，有些小聲的抱怨道：“都說了……你也沒比我大幾歲的，別用這種像是，從小看我長大一樣的語氣說話啊。”
謝雲霽看著她，神情竟有些真誠：“我倒是真的很想從小看你長大，和昭昭做青梅竹馬的。”
“但是沒那個運氣，就隻能做你哥哥了。”
謝雲霽這樣說時，聲音裏竟然有幾分遺憾。
[哥哥……]
楚昭想起不久前，兩人交換的那個吻，一時間，她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頭疼]
楚昭想。
但最真實的想法，又不能這樣吐露。
如果她在這種時候，拿之前那個雙方都很沉迷的吻，去吐槽謝雲霽的話——
那現在彼此輕鬆的場麵，一定會立馬變得既尷尬，又難以為情的吧。
楚昭深吸一口氣，直接跳過謝雲霽做她哥哥這個話題，又繞回到回憶上。
“我想起的記憶裏，沒有那串千紙鶴風鈴最後的去處。”
“但是我想，我應該是想把它送給我的母親的。”
“不管怎樣，希望那份祝願母親盡快好起來的心情，當時的母親，能夠收到吧。”
“這就是我僅剩的想法了。”
“會的。”謝雲霽肯定道。
他看著楚昭，真情實感道：“說實話，我沒有想到，昭昭你會這麽勇敢。”
楚昭不理解他的意思，疑問道：“勇敢？”
謝雲霽點頭：“是的，勇敢。”
“就算你的記憶已經模糊，但你如果還留存著一些，和先前的那些夢魘相關的回憶……”
“那你應該也很清楚，困擾你多年的，正是你的血親。”
“所以我一直都很擔心，擔心你一旦回想起來過去的事——”
“你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的情緒，就會如沙堡一樣，輕而易舉地崩塌。”
“但你沒有。”
“反而還說出了，讓我真心感覺到觸動的話。”
“所以，我是真的很高興。”
謝雲霽再一次重複了他的高興：“昭昭，我現在覺得，更有信心了。”
謝雲霽口中的“信心”，即便不去詳細說明，楚昭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那一定是和她有關。
是謝雲霽相信她能走出過去，重振旗鼓，走向屬於她的，全新的，不被任何人困阻的人生。
謝雲霽相信楚昭，能夠到達更美好的未來。
……
[真是的]
楚昭想。
眼前這個人，自顧自地就對她抱有了很大的期待呢。
但是……
這種感覺，好像一點也不壞。
不，正相反，應該要說是好極了。
楚昭想，她或許就是那種，一定要被人需要，被人相信，才會衷心覺得生活真好，值得去加倍努力的那種人。
所以，楚昭看向謝雲霽，對他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來。
“如果我有變化，那你占的緣由，也至少要有七分呢。”
“七分？”謝雲霽捧場地發問：“怎麽會這麽多呢？”
楚昭擺出小老師的姿態，正色道：“之前我們不是一起看過嗎？”
“所謂人的心理問題，往往就來自人類對問題的逃避。”
“它們有可能源於夢想破滅，痛失所愛，信仰崩塌等等緣由……”
“甚至，是我們自己對自身是否值得被愛，失去了信心。”
“但現在——”楚昭抬起雙手，一把捧住謝雲霽的麵頰。
她湊上前，雙眸緊緊盯視著謝雲霽，卻並不顯得壓迫，隻讓對麵的人，心跳加速，耳根發熱。
“我遇上了一個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楚昭用毋庸置疑的篤定語氣道。
“因為他愛我，所以——對於自己是否值得被愛這一件事，我已經不再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