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初一時,語文課上,新學到一篇文言文,選自《左傳》,名為《鄭伯克段於鄢》。

課文講的是,春秋時期,鄭莊公與其弟共叔段之間的權力鬥爭。

以及,鄭莊公是如何設謀,智鬥共叔段,最終取得勝利的故事。

正式講課前,老師讓學生們,先自行通讀一遍課文。

楚昭翻開書頁,一行行地向下讀。

[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薑。生莊公及共叔段。]*

[莊公寤生,驚薑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

“寤生……”楚昭的手指點在這兩個字上,尋著其後標注的序號,找到了它的釋義。

[寤生:難產的一種,胎兒的腳先出來。]

[“寤”通“啎”,逆,倒著。]

幾乎是瞬間,楚昭的眼淚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同桌發現她的異常,問她怎麽了,楚昭說不出來。

隻是眼淚完全不由自主的往下掉。

後來老師也走了過來,說了什麽,當時的楚昭也都聽不清了。

她眼前腦海裏,都隻有冰冷的“寤生”和薑氏的“遂惡之”。

倒著生……哪個母親能受得了,這樣生來,就像是在克她性命的孩子?

所以媽媽不會喜歡她,更不會愛她。

連見她一麵,都隻會覺得痛苦。

她是媽媽童話書一般,遍地坦途的美好人生裏,唯一踏上過的歧路。

她差點害了她的命。

她是生來有罪的人。

——禁閉室——*

文瀾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小昭,去向商家道歉。”

楚昭握緊手機,聲線沙啞:“我明白了。”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媽媽。”

“嘟——”電話被掛斷了。

楚昭握著手機,一切情緒從她麵上一點點地剝離。

她坐在原地,動也不動,保鏢隊長乍一眼看去,險些以為自己是看見了一尊,毫無生氣可言的僵冷塑像。

保鏢隊長想,也怪不得那麽多人,都在背後說昭小姐晦氣陰鬱,叫人不敢多相處。

他這個練過武的大男人,有時見這位昭小姐,也會被對方驚到心中一悸。

那就更別說旁人了。

保鏢隊長硬著頭皮提醒道:“昭小姐,楚總還在等您。”

他說的楚總是指楚璋。

這也是楚滕定下的規矩,楚家子女如果在公司有職位,那在家裏所有傭人都要喊職位。

但如果沒有,就依舊按少爺小姐的叫法。

“我知道了。”楚昭從地上站起,低垂的眼睫像是烏鴉的羽翼:“我會去的。”

———*

【5月22日,中雨】

【我時常會想,我的出生,有被母親期待過嗎?】

【在我致使母親難產前,她也曾真心期盼過我的到來,為還在她腹中的我,輕唱一首舒緩溫柔的搖籃曲嗎?】

【我不知道,但我會幻想——】

【幻想如果沒有出生時的意外,我或許就會是母親寵愛的孩子】

【她會摟著我,溫聲軟語地哄我,對我露出明亮的笑容】

【會用她的手,觸摸我的臉,我的身體,我的額頭】

【她會愛我,像每一個母親都會愛自己的孩子,她會愛我】

【……我也愛她】

【她給我生命,我愛她,我虧欠她,我愧於她】

【隻要媽媽能高興,無論是什麽,我都不在意,我都可以去做】

【我沒有關係】

——老宅——*

顧靈姿來的時候,文瀾正坐在花房裏。

初夏的明光透過玻璃窗戶折射進來,落在文瀾身上,一時間流光溢彩,瞧來瑰美無雙。

叫人竟分不出,這滿園芳菲同眼前這人,哪個更為姝麗。

文瀾今年已年近五十,可隻看她容貌,又哪裏有美人遲暮之感?

歲月非但沒有折損對方的美貌,反而讓文瀾經年曆久,更添風韻。

這樣長久的美貌,再加之對方的顯赫家世,也難怪這麽多年來,楚滕仍把她放在心尖上。

丈夫疼愛,子女成器,文瀾過得,真是她做夢都想不到的暢意日子。

顧靈姿看得出神,提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哪怕她掌心被包帶上的金屬環扣,硌得發紅,留下深深的印痕。

顧靈姿都毫無所覺般,隻僵站原地。

最後還是文瀾回身撥弄花枝時,轉臉看到了她。

“靈姿!你來看我啦。”

見來人是自己的閨中密友,文瀾原本還籠著輕愁的眉眼,瞬間雲銷雨霽,隨她唇邊的笑而變得明媚起來。

“是了,我來看你。”

顧靈姿將手中的包隨意放到小桌上,腳下無比自然的走近,落座在文瀾對麵。

“小璋說你心情可能會有些不好,用兩個全球限量款的包,托我來看你呢。”

顧靈姿眉眼偏豔麗,但笑起來時,卻隻讓人覺得她爽朗大方,極好親近。

此刻她姿態隨意,明顯就是開玩笑的姿態。

“我來這一趟,倒也不是圖你兒子孝敬的那兩個包,主要還是看我們的姐妹情。”

“說說吧,怎麽又不開心了?我心情好,和你聊兩個包的價錢。”

文瀾被她逗笑,輕聲抱怨道:“小璋真是的……”

她又去拉顧靈姿的手:“兩個包哪裏襯你?”

“我最近看上了一塊藍寶石,正想著要送你呢,你就自己來了。”

“哈哈。”顧靈姿笑起來:“那我來的可真是巧極了!”

文瀾和顧靈姿是從五歲起,一直交好到現在的關係。

文瀾朋友少,顧靈姿就是她除父母外,最親也最信賴的人。

連她的丈夫楚滕,都比不過顧靈姿在她心中的地位。

聽顧靈姿這樣講,文瀾就很自然地說道:“你什麽時候來都正好。”

顧靈姿沒有應聲,隻笑著拍拍她的手。

顧靈姿:“這次是因為什麽?”

文瀾麵上的笑意淡去,表情懨懨。

“是小昭,她和商闕鬧分手後,商闕和小芙在一起了。”

“但小昭不滿意,在訂婚宴上對商闕發難……這些事,你應該也都有聽說。”

“嗯。”顧靈姿點頭:“我當時有事就提早離場了,不過訂婚宴上鬧的那麽一出,事後傳得很厲害,我也就聽到了後續。”

顧靈姿又問:“所以,你是因為這件事煩心?”

文瀾搖頭:“小昭堅持不肯向商家道歉,小璋他們沒辦法,隻能讓我給小昭打了一通電話……”

“啊?”顧靈姿震驚:“他們居然求到你這裏?”

她握住文瀾的手,麵帶擔憂:“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楚昭有沒有纏著你說話?”

“沒有。”文瀾的神情更憂愁了:“已經是昨天的事了。”

“我隻說了一句話,她什麽也沒問,更沒爭辯,就直接答應了。”

“她還叫了我一聲媽媽……”

“我心裏一慌,下意識就掛了電話,也不知道她會不會難受……”

“靈姿,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