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潮別墅,畫室——

“在我和世界之間,你是海灣,是帆。”

“是纜繩忠實的兩端。”

楚昭的聲音在靜謐的畫室內響起。

謝雲霽停住畫筆,視線越過已經初具人物特點的畫布,駐落在楚昭的身上。

對方烏睫低垂,白皙的手指搭在雪白的書頁上,垂眸閱讀的神情,專注又漂亮。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可放在眼前人的身上,謝雲霽卻莫名有種挪不開眼的感覺。

他心尖泛著微妙的癢意,握著畫筆的手,不自覺收得更緊了些。

“你是噴泉,是風。”

“是童年清脆的呼喊。”

謝雲霽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將所有的專注力,都放在眼前的畫布上。

他抬筆將畫布上,屬於楚昭的線條,一筆複又一筆,描繪得無比細致。

楚昭的聲音,輕軟的,溫和的,像是穿過遙遠的時光,輕輕落在他的耳畔。

每當筆下的人物,更接近楚昭一分——

謝雲霽心中,那些與楚昭有關的記憶,便上湧得更厲害一些。

是幼年時,楚昭手撐著雙頰,坐在石凳上,仰頭笑盈盈看著他的模樣。

是楚昭堵在他麵前,得意揚揚地說,我其實知道,你也很想和我交朋友的驕傲姿態。

也是楚昭叫他的每一聲哥哥,說要保護他,也真的身體力行去做,像陽光也像勇者,是他一人的守護神。

記憶中,屬於楚昭幼年的模樣,在回憶上湧的時刻,清晰到恍若昨日。

就像謝雲霽從不曾忘記過。

線條在謝雲霽筆下明晰。

“……”

“你是呼吸,是床頭,是陪伴星星的夜晚。”

怎麽會有這麽適合他與她的詩。

放在畫室裏的書,是經過謝雲霽先挑選後,才會送進來的。

所以謝雲霽當然知道,楚昭現在正在讀的,是其中的哪一本。

是北島的《必有人重寫愛情》。

也是詩歌《一束》。

《一束》並不是這本書裏,收錄到的第一首詩歌。

但卻成了第一首被楚昭念出的詩歌。

謝雲霽不清楚,楚昭在讀這首詩的時候,會不會和他生出同樣的感慨。

這首詩,就像是他和楚昭之間的真實寫照一般。

念詩的人明明是楚昭。

可聽詩的人,卻覺得是自己的心聲,在被傾吐。

“在我和世界之間,你是日曆,是羅盤。”

“是暗中滑行的光線。”

他該如何告訴楚昭,在他沒能想起她的那些年,他收獲到的愛和善意,也少到可憐。

但在重新想起她的那一刻,雖然很不可思議,但謝雲霽是真的明顯能感覺到,他好像,稍微喜歡了一些這個世界。

雖然他差點徹底來遲。

雖然楚昭在他不知道的十三年裏,真的遭遇了太多不好的事。

可謝雲霽依舊要感謝,感謝命運沒有將他戲弄到底。

讓他還有機會,能夠再見到楚昭。

也讓謝雲霽逐漸僵化,像是陷入某種循環的時間,重新具有了意義。

“……”

“在我和世界之間,你是紗幕,是霧。”

“是映入夢中的燈盞。”

謝雲霽在畫布上,畫下一層朦朧的紗。

輕紗被風吹起,陽光從窗口傾落下來,透過紗幕,落在楚昭的臉上。

於是畫中少女的側臉,便被籠上了一層淺淡的光影。

像是祈禱的聖女,也像是被光眷戀的孩子。

“你是口笛,是無言之歌。”

“是石雕低垂的眼簾。”

謝雲霽記得楚昭倚靠在床頭,一動不動,隻安靜看著窗外的模樣。

他記得楚昭靜默無聲,注視著他的眼神。

記得楚昭握在他手上,不肯放鬆的力道。

記得楚昭茫然落淚的樣子。

也記得她看向他時,逐漸變得明亮的眼神。

和抬起雙臂,向他索要一個擁抱……

她什麽都沒說,卻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

楚昭不知何時,稍微抬起頭來。

她注視著坐在正對麵的謝雲霽,神情中有著自己都不知道的迷茫。

她看著謝雲霽,輕聲道:“在我和世界之間……”

“你是鴻溝,是泥沼。”

謝雲霽畫筆一頓,他抬起頭,與念出這一小節,最後一句的楚昭,恰好對視。

“是正在下陷的深淵。”

“……”謝雲霽呼吸微滯。

他的視線與楚昭相匯,沒有言語的交流,沒有心靈的共振。

隻有彼此默契地移轉視線。

像是所有悸動,都不曾在前一秒發生。

可是怎麽可能?

心髒處傳來的震**感,陡然失速的心跳,以及後知後覺,卻又如潮浪一般,來勢洶洶的情感——

隻一瞬間,就將謝雲霽吞沒其中。

為什麽在巨幕大屏上,看到楚昭彈琴的視頻,會無法移轉視線?

為什麽隻是看了文字版的,不帶任何情緒渲染,而隻是陳述事實一樣的,寫有楚昭境遇的資料文件,他會憤怒到不像自己?

為什麽當他發現烏岸山崩塌時,會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在發現楚昭還活著時,他將漫天神佛都感謝了一輪。

……

為什麽他會既想做楚昭的支撐,又害怕楚昭真的把他當成唯一的支撐?

為什麽當楚昭注視著他時,他心髒會下意識地收緊?

而楚昭對他露出笑容,主動和他擁抱,說我真的很需要你時——

他的心會跳得那樣快,喉嚨會那樣幹澀,感覺自己笨嘴拙舌,又怕自己說得太過。

……原來是這樣啊。

謝雲霽想。

他原來是喜歡楚昭的嗎?

是從什麽時候起的?

他不再隻將楚昭當成一個,需要他負起責任來,用心去照護的妹妹。

他不再隻想做一個單純的哥哥。

做她一段時光的陪伴者。

而是想擁有更多。

……

這份從他們兒時就結下的情誼,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質的?

謝雲霽自己都不知道。

但在他意識到的這一刻,好像就已經是覆水難收了。

他或許,比他自己所想的,還要在意昭昭許多。

昭昭在他身邊的時間越長,對他的信任越深,他好像就越無法控製自己的心。

必須承認,即便謝雲霽後來遇到的,是和他記憶中的小楚昭,已經快截然不同成兩人的樣子——

但楚昭就是楚昭。

開朗陽光的楚昭也好,熱情爽朗的楚昭也好,頹喪失落,陰鬱安靜的楚昭……這些全都無所謂。

他好像,隻會被楚昭吸引。

無論楚昭變成什麽樣子,隻要本質還是她——

千千萬萬次,謝雲霽都會為楚昭著迷。

她是淵。

謝雲霽想,這話一點也沒錯。

但是淵也無妨,陷落就陷落,沉淪就沉淪。

他甘之如飴。

愛無需隱瞞,更無需逃避。

何況他喜歡的,本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無需為愛上楚昭而頭痛,他需要擔憂的,隻是楚昭會不會喜歡他。

……

謝雲霽無聲閉目,又緩緩睜開,他知道越想壓抑的存在,就越會瞞不住。

所以他也不會刻意去隱瞞。

隻是……謝雲霽沒有忘記楚昭的精神狀況。

在楚昭真正好起來前,至少,在楚昭恢複記憶之前……

謝雲霽要多加努力,去藏住自己這份喜歡。

他毅力很好,耐心也很好,意誌力也很堅定……他可以做到。

謝雲霽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覆的情感,全數融進身前的畫作中。

畫布上,謝雲霽提筆,細細描繪畫中人的眉眼。

楚昭那雙澄淨漂亮的貓瞳,在謝雲霽細致的筆觸下,一點點成形,最後擁有了明亮的神采。

整幅畫作,也因為這雙神采飛揚的眼睛,而變得鮮活起來。

謝雲霽神色柔和下來,聲音很輕:“昭昭……我們都再等等。”

就像《一束》的結尾。

“你是柵欄,是牆垣。”

“是盾牌上永久的圖案。”

他和她,一定會有更長足的時光。

謝雲霽堅信著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