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咖啡廳,包間——

唐素馨走進約好的包房內時,約她前來的人已經坐在了裏麵。

“聲蔓……”唐素馨口唇有些幹澀,她捏緊手中的提包,幾乎是有些局促的,在陳聲蔓對麵的位置落座。

陳聲蔓握著咖啡杯的手一緊,她抬眸看向對麵的人,神情同樣複雜:“唐社長。”

隻是一句簡單的稱呼,唐素馨就感覺到了一股熱意,從她的眼眶蘊生,讓她快要落下淚來。

唐素馨匆匆低頭,睫毛飛快眨動,借此壓下快要顯露出的失態。

她聲音更幹澀了:“我已經不是什麽社長了。”

陳聲蔓同樣垂下眼眸,聲音平靜,聽不出更多的情緒。

“不管怎樣,你曾是超現實派繪畫社團的社長,四年以來,也為社團和大家付出許多,這是不容爭辯的事實。”

[曾]

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旦帶上曾經,就證明它本身已經成為了,隻能追憶,再回不去的過去。

唐素馨指尖的抖顫停住了。

“謝謝。”唐素馨整理了情緒,盡可能平靜地道:“謝謝你幫我整理了沒能拿走的東西,現在還特意跑一趟來見我。”

陳聲蔓搖搖頭:“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畫社裏的其他人,也都有幫忙。”

唐素馨收攏五指:“謝謝,也幫我謝謝大家。”

“我是個……不夠好的社長,我的事……”

唐素馨頓了頓:“希望沒有給大家帶來不好的影響。”

她越說聲音越低,頭也垂低下去,不敢去直麵,對麵陳聲蔓投來的眼神。

陳聲蔓沒有就唐素馨說的話,繼續談下去。

她直接道:“唐社長,你做社長很優秀,出色盡責,做得很好。”

陳聲蔓眼神冷靜,聲音比眼神還沉著:“你做不好的,是朋友。”

“……”唐素馨的瞳孔驀地放大,她抬眼看向陳聲蔓,眼中有痛苦也有不可置信。

沉默片刻後,唐素馨直起腰身,雙手交叉在身前,呈現出一種強烈的防禦姿態。

但聲音卻又透出脆弱來。

“所以,你也是因為楚昭的事,要來向我討回公道嗎?”

陳聲蔓搖了搖頭:“我在這裏,不是為了給誰討回公道的。

唐素馨一怔。

陳聲蔓繼續道:“我隻是不明白,不明白我最信任的社長,我誌同道合的好友,甚至被我一度視作姐姐一樣的你……”

“為什麽會做出這麽偏激,害人害己,自毀前途的事?”

“……”唐素馨啞口無言。

她看著陳聲蔓泛紅的眼眶,和看著她時,滿是失望和不解的眼神,隻覺得眼前的場景,比陳聲蔓真的罵她,還要讓她難熬。

陳聲蔓注視著她:“你知道,當我得知你在副校長辦公室附近昏迷,手中還握著退學通知書時,是什麽樣的心情嗎?”

唐素馨沒有抬頭,她當然知道。

大概是既震驚,又覺得不可置信,或許……還有著對她暈倒的擔心。

但陳聲蔓的回答,完全超出了唐素馨的預想。

陳聲蔓:“我覺得後悔。”

唐素馨眼睛睜大,下意識地抬頭去看陳聲蔓。

陳聲蔓直視她的雙眼:“我覺得我很對不起昭昭學妹。”

唐素馨手指絞緊,嘴唇顫抖:“你什麽意思?”

陳聲蔓聲音平靜:“你大概不記得了,有一次在畫室,我和你打招呼時,你被嚇到了,我和你道歉,你也沒說話,而是直接離開了畫室。”

在唐素馨陡然睜大的雙眸中,陳聲蔓繼續道:“也是那一次,我看到了你放在桌麵上的畫。”

“上麵的署名是——楚敘作,贈妹妹小昭。”

“當時距離你和我說起,你回國時,楚敘托你將畫交給楚昭,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星期,甚至更久。”

“後來那幅畫,你有沒有交給楚昭,我也並不知道。”

“所以……”陳聲蔓頓了頓:“在昭昭學妹被全網罵抄襲時,我是真的有某個瞬間,懷疑過你。”

“但是我想到你對昭昭學妹的照護,想要當初昭昭能來到我們社團,就是因為你不在意那些外界的傳言,力排眾議才能讓她加入我們。”

“我還想到昭昭學妹後來請我吃飯時,有和我談起你,說你幫了她許多,現在敢於去嚐試新的畫風,也是因為有你的支持和鼓勵。”

“你對她而言,真的很重要。”

“所以,在看到昭昭學妹參加新銳比賽的畫作,與楚敘贈送她的那幅畫,有所相像時,我隻以為是偶然。”

“後來爆出抄襲事件,我也隻是發出信息,問昭昭學妹,究竟有沒有收到楚敘贈送她的那幅畫。”

唐素馨的麵色徹底慘白下來,十指深深絞握著,指節都泛出白意。

陳聲蔓聲音平靜:“昭昭學妹沒有回複我。”

“她沒有回複任何人。”

“但我想,她那時候,應該就已經知道了。”

———*

說不出是該慶幸,還是該難過——

唐素馨很清楚,當楚芙在楚昭抄襲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被揪出來,那查出她,也隻是時間問題。

不,該說是,早在楚昭抄襲事件被爆出,楚昭在網上看到楚敘畫的那幅畫時——

楚昭就應該已經明白,這件事背後,肯定和她唐素馨,是脫不開關係的。

隻是當時,唐素馨清楚,楚昭並沒有證據。

就算楚昭去指證她,唐素馨也有的是辦法去脫身。

畢竟,當時最有可能,站在楚昭那一邊,力挺楚昭的蘇教授,都是身在國外的狀態。

所以,唐素馨沒什麽可怕的。

但現在再次回想那時候的心態……

她大概是有恃無恐的。

比起學校裏的其他人,她遠比他們要了解楚昭,她清楚楚昭的軟肋和弱點。

她知道楚昭就算知道是她,也隻會一個人難過痛苦,默默消化。

對方會顧念著她曾經待她的好,不僅不會來質問她,甚至還有可能會替她隱瞞。

唐素馨知道楚昭就是這麽一個,“軟弱”好拿捏的好人。

所以唐素馨從不擔心,楚昭會揭穿她。

即便是拿到退學通知書的現在,唐素馨也有絕對的自信,讓她淪落至此的,可以是商闕,楚芙,或者楚家所有除楚昭以外的人——

但是絕不可能是楚昭。

想到這裏,唐素馨神情有些恍惚。

她原來是這樣的想法嗎?

那真的是有夠無可救藥的。

……

陳聲蔓像是從唐素馨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麽。

陳聲蔓放在膝上的右手攥緊,眼底的光徹底黯淡下去。

雖然早有預料,可果然……她還是會覺得失望,無可救藥的失望。

但陳聲蔓的聲音還是平靜的:“唐社長,你看起來並沒有為誣陷楚昭的事,而感到抱歉。”

唐素馨神情一滯,她下意識地抿唇,想要解釋:“怎麽會?我知道我做錯了,我……”

陳聲蔓製止了她:“這些話,你不該對我說,如果昭昭學妹還能聽見,她也願意去聽的話,你應該對她講。”

唐素馨微微皺眉,她還沒來得及問陳聲蔓,問對方話裏的“昭昭學妹還能聽見”,是什麽意思。

就見陳聲蔓從包中,取出一張折成紙卷的A4紙。

陳聲蔓將這個紙卷遞給唐素馨:“你看看吧。”

唐素馨有些疑惑地接過,皮筋被她取下,她展開紙張,眼睛驀地睜大:“這是……”

她看著這張紙上,讓她分外熟悉的字體——

這是唐素馨親手寫下的,請求成為蘇教授門下研究生的申請書。

在中下方,空白的導師建議欄中,已經被蘇教授用黑色鋼筆,寫下了對她的評語。

而右下角的導師簽名處,也留下了蘇教授的名字。

這份申請書,隻缺一枚教務處的公章,就會正式生效,成為唐素馨拿到蘇教授門下研究生名額之一的證明。

唐素馨拿著這張薄薄的,卻足以改變她未來的紙,先是手,最後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怎麽會這樣?”她麵容一片空白,神情遠比來到這間包房後的每一刻,都要痛苦。

唐素馨看向陳聲蔓,急迫地想要她給出一個答案:“這份申請書,這上麵蘇教授的評語和簽字……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

“我怎麽完全都不知道……我居然不知道……”

“聲蔓,你告訴我……你快點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