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敘。”楚璋看向楚敘:“你可以再幫哥哥一次嗎?”

楚敘緊攥的拳頭驀地鬆開,他抬頭回視楚璋,視線茫然中帶著未散卻的痛苦。

[這算什麽?]

楚璋這個態度,楚敘快要分不清這些話,究竟是楚璋在和他打感情牌,還是這其中真的含了楚璋的真心。

[真心……]

楚敘在心中,將這個字眼重複了一遍,潮水上湧,他快無法呼吸。

靜寂之中,楚敘聽見自己的聲音:“大哥想要我做什麽?”

楚璋:“回到公司。”

冷靜的,理智的,幾乎不帶一絲個人感情的聲音。

楚敘想到砧板上的活魚,肚腹被剖開,刀尖在刮他的鱗。

即使死亡已經降臨,魚尾仍在因為滯後的感知,彈跳抽搐。

楚敘快在這種幻痛中抽搐。

他的視線越過楚璋,落在這人病床的另一側。

那裏,一道深黑的影子,倚靠著雪白的牆麵。

對方依舊沒有五官,麵上是模糊的一團,可楚敘知道,她在看著他。

看他無所適從的難堪。

———*

第一次的,楚敘主動避開了影子的注視。

他的頭深深低垂下去,脊背也壓彎下去,視線隻停落在潔白的床鋪上。

“回到公司,然後呢?”

楚璋沒有及時回複他。

楚敘聽見正前方傳來的歎息聲。

楚璋聲音依舊平靜,卻好像又多了些別的情緒。

“公司向Z&S集團尋求合作失敗了。”

“預先準備的計劃,基本廢了大半,父親還在爭取,但目前看來,希望並不……”

楚敘忽地打斷了他:“你的腿不痛嗎?”

楚璋一怔:“什麽?”

楚敘抬頭去看他,眼底的隱痛幾乎要滿溢出來。

“你的腿二次受創,還做了手術,不要緊嗎?”

“……”楚璋動了動唇,卻沒能說出什麽話來。

楚敘顫著手,握住楚敘的被角,而後大力掀開。

雪色的被子白浪一樣,在空中翻湧起來,又猛地墜落。

楚璋的情緒也陡然上升,不複方才的平靜:“你做什麽?”

楚敘沒有回複他,他盯著楚璋被包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出內裏情況的右腿,眼底泛起的紅意,猶如泣血。

“公司就那麽重要嗎?”

楚敘聲線顫抖,他強壓著憤怒,像是快要崩斷的弦:“比你的腿還重要?”

“為了公司,你的健康,未來,更遠的以後,這些你都覺得無所謂嗎?”

“……”

沉默,持續了整整兩分鍾的沉默。

在楚敘從憤怒變為無力,最後轉變成一種深切的失望。

在他就要起身,離開病房前,楚璋開口了。

對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又透出遲疑來:“你是因為這個,才生的氣?”

“……”這次沉默的換成了楚敘。

楚敘抬眼去看楚璋,在確認對方看向他的眼神,是真的藏有困惑,對方也確實是在對他認真發問後——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湧上楚敘的心頭。

“不然呢?”楚敘都不知道,自己該擺出怎樣的表情,才會顯得不那麽悲哀。

“你的腿出事了,還做了手術,我趕過來,不是因為你的傷,還能是因為什麽?”

楚敘不知道楚璋究竟在想什麽。

他雖然已經意識到,楚璋應該是他們這些楚家的孩子中,本質最接近父親的一個。

可真的讓楚敘,再一次親眼從楚璋身上,看到屬於父親的,最殘酷的特質——

楚敘還是有些無法忍受。

對楚璋而言,他真的是兄弟嗎?

明明剛才,楚璋在和他打感情牌時,能說出那麽多了解他本心的話。

可到頭來,楚璋還是從來都沒有,把他的真心話當真嗎?

如果當真,楚璋怎麽可能會意識不到,他會在離家這麽久後,又出現在醫院裏,出現在他楚璋麵前——

除了是關心他這個大哥的身體,怎麽可能還會有第二種答案?

還是說,就連現在這些交談,楚璋表現出的遲鈍,也是在對他的一種試探?

楚敘已經弄不懂了。

楚璋和楚滕太像了。

像到楚敘已經分不清,坐在他對麵,看似處於弱勢的大哥,從對方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到底有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了。

楚敘決定繞開這個話題:“你的腿到底是怎麽出事的?”

楚璋垂下眼眸,麵上沒有一絲表情:“輪椅撞到樹上後側翻,摔下來的時候,右腿先著地了。”

楚璋說這話時,態度平靜的就像是在講旁人的事。

楚敘攥緊拳頭,他是真的隻除了知道楚璋腿部二次受傷,又進了醫院,其他內情一概不知的。

所以此刻,楚敘便尤為憤怒:“好端端的,輪椅怎麽會撞到樹上?”

“管家他們呢?就由著你一個人出事?”

楚璋現在是真的確定了,他這個弟弟確實是,隻因為他腿部受傷這件事,才會選擇回來的。

他在心中深深歎氣,回道:“楚芙踹了我的輪椅。”

楚敘睜大眼睛:“什麽?!”

雖然楚敘已經清楚,楚芙並不是如他所想的,需要他護得密不透風的溫室花朵。

反而可以憑心計,將他耍的團團轉。

但是……

“她怎麽會突然做出這種事?”楚敘難以相信。

“也不算是突然。”楚璋聲音平靜:“她遠比楚昭適合待在楚家,我以為這一點,你和我都很清楚。”

“尤其是現在的你。”

“……”楚敘啞口無言。

他喉間晦澀一片,最後也隻是道:“這種時候,就不要再提小昭了。”

楚璋似是嗤笑了一聲,但也確實避開了這個話題。

“父親責罰了她,動用了家法,之後讓我把她帶回去。”

“她可能是埋怨我要將她關禁閉室,也可能是覺得,我太過冷酷,沒有幫她求情,所以報複我……”

“在我正和李叔說事的時候,踹了我的輪椅。”

楚敘深吸一口氣,忽然就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

明明像是楚芙可能與宋慧春的死亡有關,這樣的大事,楚璋都敢替楚芙收尾隱瞞。

但像是楚芙在網上引出的風波,楚璋卻又甩手不理,任由父親去責打她了。

楚敘是真的不明白,大哥對楚芙的要求和底線,到底是什麽了。

他不想再和楚璋發生無意義的爭吵,所以楚敘隻是問:“那楚芙現在呢?”

“她做出了這樣的事,父親一定更惱怒了吧。”

楚璋笑了一聲:“不,從楚……”

他頓了頓,跳過楚昭這個字眼,繼續道:“她現在住在老宅,和母親同吃同住,父親都不敢對她輕易使臉色。”

“大抵是前所未有的好吧。”

楚璋看向楚敘,眼底浮起興味的光:“今天公司事務很忙,老宅那裏,父親不到晚上十點,估計都沒空回去。”

“所以,我建議你回去一趟,親眼看看楚芙現在的樣子。”

在楚敘不解的目光中,楚璋聲音沉穩:“我想,等你親眼見過,應該就不會拒絕我的邀約了。”

——老宅——

楚敘是被楚璋以自身身體不適,需要休息的理由,趕出病房的。

鬼使神差的,楚敘真的如楚璋建議的那樣,回了至少有半個月,他都不曾踏足過的楚家老宅。

等楚敘從門衛那裏進來,穿過庭院,踏上回折的木質廊道……

楚敘遠遠就看到了,一道背對著他這邊的纖瘦身影,推著坐在輪椅上的母親,在庭院裏漫步賞花的場景。

楚敘眉頭皺起:“楚芙?”

不得不說,在看到[輪椅]和[楚芙]時,楚敘的心髒都停跳了一瞬。

無他,隻半個小時前,楚敘可是聽受害人楚璋,親口講述了被楚芙踹翻輪椅的事。

現在看著,楚芙還能推著坐輪椅的母親,在庭院裏亂走……

楚敘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剛要快步走上去,就見那人推著文瀾轉了一個彎,而後露出正臉來。

楚敘瞳孔放大,不敢置信:“楚昭?怎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