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大——
唐素馨收到校務處的通知時,隻是在一個和往常無異的尋常午後。
她坐在社團的畫室裏,就在楚昭常用的那一間畫室的隔壁。
從楚芙陷害楚昭的事,在網上曝光後,且對楚芙的罵聲還持續不斷,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平息後——
唐素馨就變成了,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之犬。
她心裏清楚,自己不可能永遠安穩下去。
尤其是,在G大的新學期到來後,楚芙遲遲都沒有返校。
這和直接承認網上所說的,陷害楚昭的事都是楚芙所為,沒有任何區別。
G城頗有實力的楚家都是如此,唐素馨也並不覺得自己就能逃得過。
但懷抱奢望,本就是人類常做的事。
她頭頂高懸著達摩克斯之劍,心髒上方又倒吊著一隻靴子。
而現在,靴子墜地了。
……
唐素馨推開畫室門,在社員有些怪異的眼神中,像遊魂一樣出了社團。
她走在自己已經看過四年,閉著眼都能摸清道路的藝術長廊上,腳下是冰冷的瓷磚,踩下去卻像是沼泥。
向前的每一步,都變得尤為艱難起來。
唐素馨從不知道,再尋常不過的走路,都會變成這麽難熬的事情。
周圍的人在看她嗎?
剛才在畫社裏,她推開門後,大家看向她的眼神……
是他們都知道,楚昭被誣陷抄襲的事,她這個楚昭的社長,曾經引導楚昭加入社團,被社員誇是楚昭伯樂的她——
就是害楚昭被千萬人辱罵的罪魁禍首嗎?
唐素馨腦中混亂一片,輔導員發來的通知,是讓她前往副校長室。
唐素馨從前也單獨麵見過副校長,但那是作為品學兼優的學生代表,作為校園活動的主持人,或者策劃者……
可今天的情況不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副校長辦公室門口的。
在唐素馨抬手敲門前,屋門被從裏麵打開,唐素馨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隻覺洞開的房門,像是張開血口的巨獸,也像是暗不見底的深淵。
一旦踏入,她將粉身碎骨。
所以,唐素馨當然會害怕。
但她迎麵看見的,卻是一個極為眼熟的人。
“……商闕?”
唐素馨眼睛睜大,這個人……楚芙的未婚夫,不,前未婚夫。
楚昭曾經的男朋友。
對方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
如果隻是偶然的話……
唐素馨飛快否決了這個想法。
不,不可能是偶然的。
商闕聽見她的聲音,垂眸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隨後就再沒有分給她半點目光,從她身邊錯身而過了。
唐素馨僵立原地,視線下意識的,追向商闕離去的方向。
對方步履從容,即便隻是一道背影,也透出令人心折的貴公子氣質。
皮鞋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
但那卻並不是一種,讓唐素馨為對方魅力心動的感覺——
而是她手中抓著的唯一浮木,被對方一點點敲碎,任由她跌墜深海的絕望。
在楚家找上她之前,先將她揪出來的,居然會是商闕。
對方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是為了楚芙,還是為了……
[楚昭]
……
唐素馨閉了閉眼睛,腳步沉重地走進了,大敞著屋門的副校長辦公室。
屋門由她親手關閉。
白天與黑夜,光明與暗淵,在這一刻,被劃出了尤為分明的界限。
她的心和身體都在警告她,告訴她向前就要墜落。
可唐素馨沒有後退的餘地。
辦公桌後的副校長,用前所未有的冷肅聲音道:“唐素馨同學,我想你已經明白了,我找你過來的原因。”
[她不想明白]
“你連同楚芙同學,在世界級的新銳畫賽中,誣陷楚昭同學抄襲,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經校領導一致決定,現給予你開除處理。”
“你有異議嗎?”
“……”唐素馨說不出話來。
即靴子落地後,高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斯之劍,也終於斬落。
它鋒銳無匹,一擊斃命,讓唐素馨眼前的世界,都蒙上了一片混沌的血色。
副校長的嘴巴張張合合,但唐素馨已經聽不清,對方說出的任何一個字句。
她大腦暈眩一片,整個人像是被投入了巨型洗衣機中,不停地旋轉,旋轉,再旋轉。
在這令人惡心想吐的感知中,唐素馨想到了古板嚴厲的父親。
想到了對方對他日複一日的教導。
[你是我唐家的女兒,你要比所有人都優秀才行]
[什麽友誼第一,比賽第二,那都是修飾臉麵的空話]
[你要做,就必須要做到最好!]
[我聽說,你之前說過的那個學妹,她拿下了聯眾杯的金獎?]
[才二十歲,她還這麽年輕,就有這麽厲害的本事]
[你之前說你想讓蘇教授做你的導師,進度怎麽樣了,蘇教授有同意嗎?]
[素馨,不要讓我失望]
“你真讓我失望。”
天旋地轉的嘔吐感中,一道冰冷的聲音破開唐素馨混沌的大腦,傳至她的耳邊。
唐素馨睜大眼睛,她好像看到了她的父親,看到了對方冷酷的,失望的,像是在看一個失敗品一樣的眼神。
她讓父親失望了嗎?
她要被父親放棄了嗎?
唐素馨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眼前這道逐漸虛化的身影。
對方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悵然。
他看著她,表情沉痛,又像是在透過她的身體,去窺見另一個人。
他說:“如果你的哥哥還在就好了。”
“……”
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停息,
劇烈的暈眩感停止了,強烈的嘔吐感停止了。
她的世界徹底寂靜下來。
唐素馨握著印著紅章的退學通知書,在踏出副校長辦公室,不到三米的距離,原地昏迷過去,失去了意識。
——校長辦公室——
商闕坐在暫時隻有他一人的校長辦公室裏,在接到員工打來的電話時,他正在端詳校長養的蟾蜍茶寵。
商闕放下茶寵,接起電話,麵上始終沒什麽表情,語氣也很平淡。
“是嗎?她暈倒了?”
秘書:“是的,學生會的成員率先發現了她,找人一起將唐素馨送往了醫務室。”
“但因為唐素馨在暈倒前,手中攥著的退學通知書,就明晃晃地露在外麵。”
“所以,您原先想的,並不對外披露這一件事,恐怕是沒辦法成功了。”
“我剛才也去查過了校內論壇,已經有人將唐素馨被責令退學的事,發到論壇上了。”
“那麽,您看要試著封鎖消息,或者……”
“不必。”商闕唇角微勾,露出一個薄涼的笑:“可以了,後續不用再管了。”
商闕掛斷電話,看著手機屏保上,坐在畫架前,專注地注視著畫布,提筆作畫,神態柔和的楚昭。
他抬手,像是能透過冰冷的屏幕,觸碰到照片上,女孩柔軟的麵頰。
“對不起啦,昭昭。”
商闕聲音很輕:“我也沒想到的。”
“以你的性格,她曾經幫過你,你是肯定不願意她也落到,楚芙那樣人人喊打的下場的。”
“可是沒辦法,她太笨了,沒有藏好自己的退學單。”
“我不會落井下石,也不會繼續針對她,但之後怎樣……”
“我也不可能會幫她。”
“你會理解我的吧?”
商闕輕笑一聲,按滅屏幕。
唐素馨,解決。
接下來……聽說文瀾瘋得更徹底了,把剪了長劉海的楚芙,當成了是你。
她每天還和楚芙同吃同睡,將對方像新生的嬰幼兒一樣照顧。
這太惡心了。
對你來說,應該沒有比這更扭曲,也更髒汙的[愛]和在意了吧?
你的父親真的很不合格。
妻子都病成這樣了,怎麽還能困於麵子,不去找更專業的精神病醫生呢?
“昭昭。”商闕在心中,又不知多少次的,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我替你的母親,尋一位更好的醫生,好不好?”
“……”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答應了。”
商闕喝完已經快涼透的茶,也不再等說著十分鍾,二十分鍾都沒回來的校長。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下,胸前的綠鬆石胸針,步履從容地走出了這間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