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

謝雲霽坐在楚昭床側的凳子上,側身和她說話。

“喚言說你身體已經好了很多……”

謝雲霽忽地想到什麽,笑著向她介紹道:“謝喚言是我的表弟,之前過來看你的那位年輕醫生就是他。”

“另一位陳教授是喚言的老師,從喚言大學到之後當研究生,也一直都是陳教授在帶他。”

“對於我表弟來說,陳教授既是他的授業恩師,是他值得尊敬的長輩,也已經是他的親人了。”

楚昭眼睫微顫:“老師?”

她神色怔忡,空白的腦海中,陡然晃過幾個模糊的畫麵來。

【楚昭,你要勇敢,要用自己的翅膀飛翔】

【你願意做我的徒弟嗎?】

【我既然做了你的師父,就把你當做我的另一個女兒】

……

是誰?

楚昭眉頭皺起,她努力想要抓住,腦內一閃而過的記憶碎片。

可是越努力,越徒勞。

楚昭看不清對她說出這些話的人的臉,唯一能夠感覺到的,就是心口蘊生出的,酸澀遺憾與溫暖熨貼相交織的複雜情感。

楚昭下意識抱緊,前天謝雲霽帶給她的小鬆鼠玩偶,神情中帶著說不出的茫然。

師父,徒弟……她也像謝醫生一樣,有一位互相視作親人的老師嗎?

可為什麽,這麽重要的人,她竟然連對方的長相都記不起來?

懷疑一旦升起,楚昭本就是空中樓閣的精神壁壘,就開始搖搖欲墜。

在楚昭真的想出什麽之前,謝雲霽握住了她的手腕。

“昭昭,你看著我。”

謝雲霽的聲音沉穩卻並不嚴厲:“冷靜下來,不要再想了。”

“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的,你現在是生病了,所以有很多事情想不起來,是很正常的。”

楚昭怔怔地看著他,緩慢地重複道:“……正常的嗎?”

謝雲霽毫不遲疑地點頭,神情柔和下來:“是的。”

“昭昭,我們需要慢慢來。”

“你不要怕,我們好好配合治療,遲早都會想起來的。”

——*

“……”

手腕被握住的地方,溫熱的,來自另一個值得信任的人的溫度。

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也是溫柔的,耐心的……

楚昭被謝雲霽注視著,一顆心不知為何,忽地就平靜下來。

她點點頭:“好。”

謝雲霽輕輕鬆開楚昭的手腕,眼中多了幾分關切:“頭痛不痛,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楚昭輕輕搖搖頭。

謝雲霽在心中略鬆了口氣。

即使是用了他預想中,最為安全的部分,去試探楚昭的記憶——

可真正施行後,謝雲霽總還是會擔心,怕出現遠超他預料的意外。

所幸現在,既試出了陳教授那裏需要的結果,楚昭這裏也沒受到太大的影響。

不過……今天果然還是要麻煩保姆阿姨,辛苦一晚,夜裏多來楚昭房間看幾回。

他怕楚昭晚上又會夢魘。

謝雲霽出神的有些久,楚昭也並不說話,隻抱著玩偶靜靜看著他。

等謝雲霽回過神來,對上的就是一大一小,兩雙極為可愛的圓瞳,一雙是楚昭的,一雙則是她懷中小鬆鼠的。

謝雲霽輕笑一聲,對楚昭發出邀約:“明天的天氣我看過了,20℃,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

“這裏是一座私人島嶼,雖然受地域的影響,應該沒有小鬆鼠,但也有別的小動物……”

“所以,你想要出去看看嗎?”

楚昭下意識地收緊雙臂,將懷中的小鬆鼠抱得更緊了些。

如果沒有小鬆鼠的話,楚昭此刻擺出的,應該是一個緊繃著的,偏向於防禦的姿態。

謝雲霽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暗淡了一些,但當他抬眸時,眼底隻有夏夜月光一般的柔和。

“沒關係的,我隻是隨口問一下。”

“在屋裏也很好,你想要做什麽都可以,我們慢慢來。”

慢慢來……好像是第二遍聽到了,楚昭想。

她僵直的背脊緩緩放鬆下來。

其實楚昭心裏並不太抗拒出去,但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謝雲霽邀她出去時,她身體下意識地反應,就是想要躲藏起來。

[我好像……不太想看到別人]

[我也並不想出去]

[我隻想待在一個,安全的,我已經習慣的地方]

[哥哥講得外麵很好,但我好像,提不起什麽興趣]

[我果然是生病了]

楚昭沉默下來。

謝雲霽像是從她的安靜中看出了什麽,神情依舊溫和。

隻是謝雲霽注視著她的雙眼裏,像是多了幾分明亮的期盼:“那我們隻在屋裏走一走好不好?”

“白天的時候,這棟房子裏沒有其他人。”

“還有……”謝雲霽似是有些為難的樣子:“我其實是,想和你一起用午餐和晚餐。”

楚昭一怔,她沒想到會從謝雲霽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因為太過驚訝,她甚至有些懷疑自己幻聽。

但謝雲霽的目光,毫不躲閃地看著她,像是真的是在很誠摯地邀請一位飯友。

謝雲霽見楚昭久久不說話,退而求其次道:“或者,你把你的小鬆鼠借我?讓他陪我一起。”

楚昭:“……”

她抱緊小鬆鼠,迎著謝雲霽期待中,帶著幾分鼓勵的目光道:“我可以……試著一起。”

“好,那就約好了。”謝雲霽笑起來,原本冷峻的眉眼在這一刻,柔和到不可思議。

他看著她,眼神很真誠:“昭昭,謝謝你。”

楚昭搖搖頭,垂下眼睫,不知為何,耳朵和麵頰隱隱有些發燙。

她拉高被子,將麵容埋進小鬆鼠毛茸茸的大尾巴裏。

……*

謝雲霽正好側身去拿書,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好了,今天該讀第五章的後半段了。”

“蛤蟆若有所思地說道:我之前從沒意識到父母其實擁有巨大的權力,可以對子女擁有絕對的控製權。”

“他們可以愛孩子也可以拋棄孩子,可以寵愛他們也可以虐待他們。”

“你能擁有怎樣的父母,就像買彩票一樣,得看走不走運。”

“……”

“所以孩子們要學會的是,如何應對和防禦因此而產生的後果。”

謝雲霽在閱讀中陷入了深思。

書上的內容很準確,也非常適宜楚昭的情況。

但原生陰影的遺憾就在於——絕大多數孩子,都是在最懵懂無知的年紀,就已經遭遇了遠超他們當時認知,所能排解的傷害。

這種痛苦在當時或許並不明顯,隻體現在肉體,言語,和周圍的變化上。

但它們所帶來的後續影響卻是深長的。

附骨之疽,如影隨形。

幼時劃在手心的一道傷痕,隨年月漸長,非但沒有痊愈,反而變本加厲,逐漸成為日夜不休的痛淵。

於楚昭而言,生來害母親難產,又連累母親得病,纏綿病榻——

就是在楚昭幼年時,劃在她掌心,至今都未能愈合的瘡疤。

楚昭接受了這道,由血親劃刻下的瘡疤,就是被動背負了不屬於她的罪責。

從此以後,文瀾的每一次身體不適,都可以找到一個罪魁禍首。

一切追根究底,全都是楚昭的錯。

她無需做什麽,她即原罪本身。

可楚昭又有什麽錯?

人這一生能選擇的事情或許有很多,但最不包括在內,也最不由自主的——就是他的出生。

將所有不幸,都推在一個剛剛降生的孩童身上……

如果隨便去找一個正常的,有醫德的醫生去問,他們都絕不可能會說,文瀾的多病,是因為她剛生產下的孩子。

產後抑鬱由多種因素造成,生理,心理,家庭,社會……可他們唯獨選擇了最無法為自身爭辯的幼兒,來擔下這一切。

想到楚昭就是被這莫須有的罪名,摧折到如今的這般地步。

謝雲霽心口悶痛,怒意也像是冰焰下的火層,之所以還沒有迸發出來,不過是被他強行鎮壓著罷了。

“雲霽。”

謝雲霽一怔,側眸看向楚昭的眼神裏,甚至帶著幾分訝然。

這還是重逢後,楚昭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之前和楚昭自我介紹的時候,都是楚昭半夢半醒,昏昏沉沉的時候。

後來楚昭恢複意識,他雖然也有簡單說過……

但謝雲霽一直以為,楚昭是沒記住他名字,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誰的。

楚昭似是向他所在的方向,挪得近了些。

她抬眸看向他,眼神柔軟而澄澈。

“你不高興……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