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桃回到房間,看到傅謹言果然已經洗漱完畢、收拾好自己,躺進了被窩裏,臥室大燈已經被關掉,但她床頭的小燈是開著的,應當是留給後回來的宥桃照明。

“傷怎麽樣了?”

看見她進來,已經預備進入睡眠的傅謹言驀地看向這邊,晦暗的室內燈光下,微斂的眼眸裏仍舊情緒不顯,像暗夜裏靜止不動的湖麵,但聲音又的的確確帶著關懷意味。

“嗯?今天已經不怎麽痛了,雖然還沒有消腫,但是感覺再過兩三天應該就會好,謝謝你帶的藥呀。”

宥桃如實說著,走到衣櫃前,打算找出睡裙去洗漱,轉過身的時候,卻發現已經睡下的人居然起來了,不解地問:“你是要用洗手間?”

“不是。”

傅謹言坐在床沿邊,修長如玉竹的骨節撐在床側,鍍了層淺淺暖光,而那雙黑眸則靜靜地看了她,薄唇微翕:“之前忘了提醒你,二十四小時之後傷口熱敷,可以促進血液循環,利於消腫。”

“沒關係,我知道這個,但不用這麽麻煩,過兩天它也會自己慢慢消下去的。”宥桃慢慢繞過床鋪,慢慢朝著浴室挪去。

“知道,但不打算費勁照顧傷處是嗎?”

或許是已經從**起來、所以傅謹言的睡意消散,聲音恢複一貫的冷冽,又有那雙時刻都極為沉靜,如同已於極點形成數萬年的冰山般雙眸注視,宥桃無端端產生一種自己不聽醫囑還被主治醫抓個正著的患者。

“……”

宥桃心虛了一瞬,但很快就想起來現在是什麽時間,於是理所當然、堂而皇之地解釋道,“這都快十二點了,如果再折騰那些,你就會被影響睡眠,明天吧、下次我一定想起來。”

【傅醫生你別信她,她在咕你!】

【傅謹言你這麽較真的人,肯定不會就這麽被糊弄過去對吧?快做點什麽,不然我真的磕不動你們縛桃了!】

她說完,沒聽見傅謹言的回複,頓時如蒙大赦,往浴室去的步伐都快了幾分,像隻飛速奔跑、一搖一擺、剛出殼的小鴨子。

-

半小時後。

浴室門打開,宥桃放輕動作出來,擦了擦自己的頭發,正想往自己的床鋪邊去,悚然發覺傅謹言居然還沒睡。

就在她看過去的時候,坐在床邊的人起身,一言不發朝著她剛出來的浴室走,到了一半,宥桃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等等,我剛才怕吵到你,還沒來得及清理地麵,也沒開除濕,裏麵很潮,你要不等會兒再進去?”

傅謹言沒應,徑自往裏走了。

這幅沉默不語的態度讓宥桃有些犯嘀咕。

但還沒想明白今晚傅謹言熬夜的原因,半掩的門裏響起一點水聲,片刻後,傅謹言拿著一條被疊得整整齊齊、在房間空調溫度下冒著嫋嫋水汽的毛巾出來。

宥桃看了眼她的神情,再看看她手裏的毛巾,過了幾秒鍾,驀然反應過來,“傅醫生,你不用這樣,我真的明天自己可以——”

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走到她身前蹲下,將她受傷的那隻腳抬到膝蓋上,然後把熱毛巾嚴嚴實實地敷到了傷處。

【啊啊啊我就說!在這個直播間晚睡一定有福利!】【傅醫生,你真的每次都在深夜上分】

逆著光的人神情看不大清楚,低下頭的時候,黑發披散在肩頭,像是名貴綢緞,宥桃坐在床沿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從她的發頂一路往下,最終還是定格在她壓毛巾的手掌上。

冷白的膚色平日裏讓傅謹言的神情變得更加生人勿近,也讓人下意識覺得她的五官偏冷,這種冷意勝過美感,像無形的氣質,在人心頭留下印象。

可是這種膚色覆蓋在勻亭的指骨上,就像是雕塑經過精心修飾的輪廓,每根線條都美,一舉一動都讓人挪不開眼睛。

宥桃自己的手因為小時做家務、後來又因為生活不得不打很多份工,進入各個劇組從群演一路摸爬滾打,連臉都沒空保養,手就更不可能好看到哪裏去。

哪怕到現在,隻要對著光,宥桃還是能看到手上留的一些傷疤痕跡,或是在指彎處,或是在手背側麵,正因為自己的手不夠完美,所以看到傅謹言這雙完美的,就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桃桃真的一直在盯傅醫生的手看,她是不是手控啊?】

【其實她也盯過霍老板的手,但我之前一直不太確定她到底看的是手還是那每天都換的、價格六七位數的尾戒】

【別光看啊!你倒是上手摸啊!我的桃,你們關係這麽特別,傅醫生不會拒絕你的!】

宥桃確實也挺想摸的。

但她的想法止於傅謹言嚴重的潔-癖。

所以在看夠之後,她挪開了目光,不再盯著麵前的人,漫不經心地找著夜晚話題,“傅醫生對每個朋友都這麽好嗎?”

如果是這樣讓人分不清友情和愛情的舉動,也不怪之前對方的好友沒能把持住友情的本心。

要不是她斷情絕愛、上這個戀綜隻為了賺節目組給的出場費,宥桃覺得,自己多半也是會被傅謹言這幅麵冷心熱的模樣困住的。

被她提問的人抬起眼眸看她。

因為半晌沒等到回答,宥桃抬手自顧自打了個哈欠,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傅醫生長得很好看,平日裏性格又比較冷淡,如果在朋友麵前都是這樣有別於平常的熱心腸模樣,讓人不小心心動也是很正常的。”

熱心腸?

傅謹言被她這個評價說的一愣,因為平生從沒有人把這個詞語和她聯係在一起。

【所以桃桃你心動嗎?】

【桃是不是想讓友情變質一下?】

而說完這些話的人看了一眼手機,“是不是快二十分鍾了?傅醫生把毛巾放在這邊吧,我明早起來讓清潔員拿去洗。”

嘉賓們住在這偌大的莊園別墅裏,洗碗可以說是節目組安排的促進感情活動,但如果所有的換洗衣服、床鋪衛生、泳池換水等等家務都自己承包,那她們也不用想什麽甜甜的約會了。

每天悶頭幹活就完事兒了。

傅謹言看出她的困意,索性毛巾也已經涼下來,不如一開始那麽熱乎,所以幹脆起身,隻不過在離開之前,難得就先前宥桃的話題問了一句,“是嗎?”

“啊?”

順手擦著眼尾丁點淚痕的人呆了一秒,晚上腦子就是轉的比較慢,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問得是什麽,才道,“是吧?不過我這人不太一樣,你放心好了,我不會產生那些讓你為難的想法,你可以一直把我當普通朋友對待。”

“但是以後要是碰上你很想關心的人,謹言,你可不能對她和對其他人一樣,因為愛情是有它獨一無二的特性的。”

傅謹言沒回,但宥桃在關掉自己這邊床頭燈之前,注意到對方的神色帶著幾分若有所思。

於是她鬆了一口氣。

能開竅就好,能開竅自己能撮合的人就又多了一對!

-

宥桃第二天是被快遞的電話吵醒的。

她本來還想賴床,但臨時想起來這快遞送的是什麽,便連衣服都忘了換,趿著拖鞋就想分奔過去,還是腳腕隱約的疼痛提醒了她,如果讓傷勢加重,今晚傅謹言說不定又要用那種可怕的眼神凝視她。

勉強按捺住自己的激動,她回著電話,順手去陽台拿了根晾衣叉當拐,健步如飛地往樓下走,然後整個人在大門口呆住。

“我……有買這麽多嗎?”

被鋪在墊子上、滿地奢華的愛馬仕橙色盒子和漂亮綢帶占據她所有的視線,在這一瞬間,宥桃覺得自己被富貴迷了眼。

“這是此次您購買的產品和配貨……”快遞上來想跟她確認,宥桃看了眼購物單,過去隨手打開一個盒子,見到裏麵的限量版方巾,整個人都“!!!”

【我單方麵宣布霍浪就是我爸爸】

【金錢怎麽能有這麽該死的偉大魅力】

【桃,我是說,如果現在我去當你的劇粉,你能不能考慮把這些盒子裏的產品抽獎黑箱我啊?我要的不多,一個愛馬仕口紅也可以啊!!】

宥桃都忘了自己是怎麽確認完收貨的。

總之她現在根本不想回到別墅裏,頂著外麵的日光,也想和自己的包包還有這些美麗又讓人心動的配貨待在一起。

她甚至還看向鏡頭,真心實感地感慨了一句,“導演,感謝你讓我來到這個節目,在這個《秘密心動屋》,我是真的心動了。”

說完,她給鏡頭比了個心。

【笑死,你心動的是錢吧?】

【她比心的樣子好可愛啊,我也好想養這樣的桃桃,我這就起來搬磚了!】

拆看完盒子裏的東西,宥桃才想起來,這些配貨多半是霍浪自己的,隻有那個小房子包包才屬於她,所以稍稍從昏頭的狀態裏回過神來,抱著自己裝包的大盒子,她摸出節目組給的手機,給霍浪打電話。

“老板,你的配貨到了,快下來搬。”

電話那頭傳來水聲,不知道對方是又在遊泳鍛煉身體還是在屋裏洗澡,在背景的水聲裏,霍浪簡單地拒絕,“放著。”

“那我給你搬。”宥桃很積極,看在自己能擁有這個包的份上,覺得自己今天充滿了力量,區區搬幾個愛馬仕盒子,根本不值一提。

霍浪頓了一下,回答的聲音比之前重了一點,“我說,放著,我等會兒自己來,你少亂動,非要把另一條腳也摔瘸你就開心了是吧?”

這位爹地,人長得不錯,身材又鍛煉得好,家世顯赫,性格也仗義,硬要說缺點的話——

大概就是多餘長了這張嘴。

宥桃撇了撇嘴,冷漠地“哦”了聲,把電話掛了,她又往旁邊這堆禮盒看了眼,發覺放限量款方巾那個盒子沒蓋攏,而且裏麵方巾因為被展開過、此刻有點淩亂地塞著,她想試試折回原本模樣。

結果才剛打開蓋子,院落裏忽然起了一陣風,輕飄飄的彩色方巾瞬間就從盒子裏消失了。

宥桃:“?”

宥桃:“!”

【錢!錢飛了!】

【臥槽我都開始心痛了】

-

十多分鍾後。

霍浪推開別墅的大門,往外看了一眼,隻見到高高堆在地上的奢侈品禮盒,沒看見宥桃的身影,頓覺稀奇。

她還以為對方是隻把屬於自己的包拿走了,很乖地把其他配貨給留下了,但對拆這些東西也沒什麽興趣,對其中一個工作人員招了招手,以比市場價高許多的價格,讓他們幫自己搬東西,順便賺個外快錢。

【是在下淺薄了,我還以為能看到霍老板做苦力,老板有什麽問題是不能用錢解決的呢?】

【雖然但是……你們猜霍浪能發現桃桃在哪裏嗎?我在隔壁直播間真的看到心驚膽戰】

抱著手臂站了會兒,霍浪感覺到今天風有點大,估摸著是要降溫下雨,這座城常年降水少,現在風一起來,哪怕十號莊園綠化不錯,也是飛沙走石的感覺,於是當時就想回到別墅裏。

但臨走前,她隨意往周圍瞄了眼,結果見到院落裏那棵葉片開始逐漸染上秋意的百年銀杏樹竟然在搖晃,更讓人注目的是,樹下架著個木梯、還有一堆跟拍人員圍在附近。

“那邊在幹嘛?”

霍浪隨口提醒了節目組一句,“那棵樹起碼百年樹齡,你們搞節目效果也離它遠點。”

【說得好像上次隨手薅一顆銀杏果的人不是你一樣】

【霍老板:我賠得起,你們賠得起嗎?】

工作人員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發覺導演沒反對,小聲而快速地同她說道,“不是我們,是有嘉賓剛才為了撿東西上了樹。”

“誰?”

霍浪愣了一下。

然後很快想起來,今天是工作日,連剛申請網上授課的時陌都大早上去學校參加考試了,別墅裏常駐人口通常隻有她和宥桃。

她不可思議地指了指那棵樹的位置,聲音都比剛才高了一些:“她不是還瘸著嗎?怎麽上的樹啊?”

問完也沒等工作人員回答,拔腿就往那邊跑去。

【霍老板還是低估了桃桃的潛力】

【我剛搜了一下那方巾的價格,說實話,是我我也能當場學會爬樹,不過桃桃真的……她甚至現在還因為害怕樹枝斷掉而整個人樹袋熊一樣抱著主樹幹,這誰看了不說一聲牛逼?】

【隻有我覺得又好笑又好磕嗎,霍浪這跑過去的速度能參賽拿獎了吧?】

-

樹上。

宥桃抓著剛找回來的方巾,雙手抱著樹幹,一動不動地問下麵的人,“辛苦了,請問你們幫我找到更靠譜的梯子了嗎?”

銀杏樹主體粗壯,而且延伸出去的紙條如傘狀般層疊,不像白樺之類的莖幹長而直毫無借力點,所以她小心地上來之後,很容易找到了借力點,隻不過方巾被吹的位置太高,她光手光腳地上去容易,想下卻不簡單。方才工作人員給她搬了莊園裏之前的園藝工人幹活時留下的梯子,但是一來那隻是簡單用木條拚湊的、歪歪扭扭,木刺都沒平,一看就讓人毫無安全感,所以她隻能拜托他們給自己借一個更靠譜的。

工作人員看了眼還沒回來的同事,因為擔心她的安全,下意識地問,“要不我打119吧?”

“別別別,不至於,真的不至於。”

宥桃知道直播間觀眾已經把自己方才的丟人一幕都看完了,但那始終隔著鏡頭,無論什麽彈幕吐槽她都是看不見的。

可是真的叫來119這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既浪費公共資源,又興師動眾,簡直是公開處刑。

她先前隻是顧忌自己有些受傷的腿不好借力,但實際上真要下去,也不是全沒辦法。

“宥、桃!”

【霍老板看桃桃,像不像看那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孩子?】

【桃桃真的很慘,可是我真的笑得好大聲】

就在這時,樹下多了道充滿怒意的聲音。

因為從未被對方叫過全名,抱著樹的人還有些怔愣,片刻後才見到層疊樹幹下,走到視線範圍內、抬頭看向自己,雙眸裏好像都燃著怒火的人。

她眨了下眼睛,空不出手,卻下意識打了聲招呼,“嗨。”

霍浪看了眼她這時候坐在粗樹枝上,雙手抱著樹幹的樣子,發覺她一時半會兒掉不下來,來時提到心口的那團氣總算能舒出來,她點了點頭,甚至就這樣笑了出來,慢吞吞地拍了拍手:

“你行,你挺牛逼啊。”

“你今天就坐在那裏挺好,不用下來了。”

【霍爹是不是被氣到口不擇言了?】

【但是我也能理解吧?你們想,剛才她連東西都不舍得桃桃搬,就怕她腳上的傷加重,結果就這麽一會的功夫,人家蹬蹬蹬上樹了,這種自己珍視對方卻不在意的感覺真的有點氣人誒?】

樹上的宥桃:“?”

她下意識地狡辯了一句,“我這當時也沒想太多……這不是你東西被風吹走了,我想幫你撿回來嗎?”

她努力動了動自己攥著方巾的手。

“我讓你撿了?”霍浪卻不吃這套。

“爹地你別生氣啊……”

“別叫我爹,真有你這樣的崽我早被氣死了。”

“那霍老板,幫幫忙?”

“你見過資本家無償幫忙?”

“……”

【桃桃,ko】

【霍老板懟人的時候是真的無敵】

【你跟她撒嬌啊!看的我急死了,你對著沈明蕊叫女朋友,對景老師叫妹妹,你就不會叫她一聲老攻嗎!】

【前麵姐妹,違規警告】

兩人相顧無言的時候,工作人員回來了,說附近幾棟的主人不在家、按門鈴也沒人應,正在聯係物業讓他們帶專業的救援隊過來。

宥桃:“?”

雖然她知道有錢人的物業安保很牛逼,但是專業的救援團隊真的大可不必!

“不用,別麻煩物業了,我自己能下去。”宥桃說著真的試著送了鬆手,覷了眼樹下周圍的草坪,確定自己隻要能跳到那邊,再滾兩圈應該就能卸力,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別把重心放到受傷的腳上。

見她開始瞄準下去的方向,站在樹下的霍浪眯了眯眼睛,“你敢直接跳?”

“你讓開一下嘛。”

“不讓,走遠了我還怎麽見證你摔斷另一條腿的畫麵呢?”

她不僅不讓,甚至還讓工作人員專門錄像,美其名曰等其他人回來了,看見宥桃的傷勢時,這次她有足夠理由證明對方的找死與自己無關。

【你說氣話,我不信】

【剛才跑那麽快,現在又見死不救,霍浪你是有點子傲嬌屬性在身上的】

突然又被更多鏡頭拍到的宥桃:“……”

她轉過頭,用額頭貼著樹幹,因為過度社死而不想麵對世界,過了會兒,對著下麵的人甕聲道,“我知道錯了,我下次一定不爬樹,你讓開行嗎?”

霍浪沒說話。

隻是看了眼她因為抱樹幹太久、用力過猛而有些微微顫抖的指尖,片刻後,“等會再跟你算賬——”

她看了眼周圍環境,隨後伸開手,對宥桃說道:

“跳。”

“我接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