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靳宴禮開車,看初鸞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駕駛上,他開口,語氣清淡:“緊張?”

初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問他今天要見的是什麽長輩,他又不肯說,隻說是一位世交家的叔叔。

神神秘秘的,她很難不緊張吧?

靳宴禮溫聲一笑,從車內後視鏡裏看見她今天的裝扮。

要拜見長輩,她特地選了條米色棉帆布襯衫連衣裙,搭一條黑色腰果花小方巾,係在領口,有別致巧思,也不至於用力過猛。

她總是這樣鮮活生動,會興致勃勃地安排自己的每一天,從衣食住行到閑暇時間,她永遠充滿熱情,從不將就,從不妥協。

相較而言,他實在無趣,讀書的時候常常是白t長褲,工作之後也隻是穿襯衫西褲。他的愛好也不多,缺乏對新鮮事物的探索欲。

他這個人太單薄,也太狹窄。而她是鮮花著錦,紛繁富麗。

在初鸞待在荔山的時候,奶奶知道他掛念,旁敲側擊打聽出來他們不常聯係後,便時不時和他說起初鸞的近況。

有時候她說初鸞最近忙著和城鎮上的阿姨學藤編;再過了幾天,她的興趣又變成和鄰家阿婆一起研究菜地。

靳宴禮甚至有時候會想,如果初鸞隻喜歡錢就好了。

他恰好有很多很多錢。

初鸞不知道靳宴禮在想什麽,隻看見他似乎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她的衣著,然後就神情凝重地沉思了二十分鍾。

她也跟著百思不得其解地琢磨了二十分鍾,終於忍不了靳宴禮這麽一副一秒鍾仿佛虧損八百億美金的沉重神情,問:

“我今天的打扮有問題?”

初鸞其實想問是不是她穿米白色犯了那位長輩的忌諱,但靳宴禮出於對她穿衣自由的尊重,不好直說,隻能這麽隱晦地表示不滿。

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理由。

已經到了目的地,靳宴禮停車,轉過頭,看向初鸞,語氣誠懇:“沒有,很好看。”

初鸞正要說話,就見一對中年夫婦挽著手在他們車邊停下,而靳宴禮儼然與他們熟識,已經率先下了車與兩人寒暄。

初鸞見狀,也連忙跟著下車,才去到他身邊站好,就聽見他和麵前的夫婦介紹自己:“……對,這是我太太,初鸞。”

靳宴禮動作自然地從兩人手裏接過了菜,又和初鸞說:“這是廖姨和許叔。”

“廖姨好,許叔好。”初鸞乖巧地同兩人打完招呼,又多看了一眼麵前氣質清雋的中年男人。

“怎麽了?”察覺到她的視線,許翰文下意識問道。

初鸞搖了搖頭,直白大方:“沒什麽,隻是覺得您看起來有些麵善。”

她說完,又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光,怎麽看誰都覺得麵善。之前柏霆的保安是,現在麵前這位許叔也是。

許翰文哈哈一笑:“我也覺得你這孩子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說完,廖心瑜也看過來,打量了一會兒初鸞的眉眼,讚同道:“是,尤其這雙眼睛……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像誰了……”

“好了好了,有什麽回去再說,一堆人站在大馬路上像什麽樣子。”許翰文接過妻子的話,牽著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靳宴禮與初鸞落後兩步,時不時應答著二位的問話。

到了許家裏,入目是一片複古腔調的布景,從地毯,桌椅,到壁畫,吊燈,甚至桌上油畫質感般的向日葵,都呈現出田園風情與亞麻棉布的肌理感,溫馨而浪漫。

許翰文已經自發地換上了圍裙,靳宴禮也跟著進了廚房去幫忙;初鸞見狀,正要跟過去,卻被廖心瑜拉住:“燒菜做飯有他們男人在就行,你來,和廖姨說說話。”

廖心瑜越看初鸞越喜歡:“小姑娘怎麽長的,這麽漂亮,”說完又教她,“不要心疼男人,做點家務活沒什麽大不了的。”

初鸞聞言,忍不住淺淺抿唇笑了一下,雖然才剛見麵,但她已經忍不住對這位廖姨心生好感,覺得她講話好玩,性格直爽,很敞亮的一個人。

她也敞亮起來,軟聲和廖心瑜說靳宴禮:“……來之前他隻說帶我來見長輩,卻怎麽也不肯說你們是什麽關係。”

廖心瑜又笑:“那我可真不懂他了,這有什麽好賣關子的。他小時候跟我學過幾年書法,一開始是叫老師,後來時間長了,我和你許叔就把他當半個兒子看待,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他成家了,我們也老了。”

說到這裏,廖心瑜忽然對初鸞道:“你等一下我,家裏相冊還有阿禮小時候的照片呢,等我找出來給你看,他小時候就長得唇紅齒白,那時候來我們家寫字,樓上樓下的小女孩兒都喜歡跑過來看他。”

初鸞彎著眼睛說好,又伸長了脖子去看廚房裏的靳宴禮,他正在一邊擇菜一邊和許翰文說話,神情溫和,與在靳家老宅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形成鮮明對比。

她正想著,就看見廖心瑜珍而重之地捧著一本厚厚的相冊過來,給她看小時候的靳宴禮。

照片裏的小宴禮才五六歲,但已經初具這時候清貴矜冷的風範,不管是吃飯還是寫字,都是一樣的一絲不苟,認真專注。

初鸞一張張照片看過去,在心裏笑他,小老頭。不像她,從小到大都是天仙。

小時候就是個小老頭,就他這樣嚴肅古板,真的會有小女孩喜歡?

初鸞很懷疑廖心瑜話裏的真實性。

她記得她小時候隻喜歡陽光開朗的小男孩。誰如果在她麵前臭臉,她隻會對著他翻白眼。

也不知道後來怎麽長大就走歪了,偏偏喜歡上靳宴禮,從頭到尾都沒怎麽給過她好臉色的狗男人。

但是會給錢,好吧,這怎麽不算是優點呢。

這邊廖心瑜拉著初鸞看了相冊,又帶她去陽台上看家裏種的花,以及兩口子這些年輾轉各地收集的手工藝品。一圈轉下來,那邊許翰文和靳宴禮的菜也出鍋了。

都是些家常菜,啤酒鴨,蔥爆肥牛,熗炒生菜,絲瓜雞蛋湯,也有從外麵買的熱鹵涼菜,甚至還有初鸞喜歡吃的炸小魚。

飯桌上,許翰文忽然問初鸞:“阿禮說你想轉行學拍電影?為什麽?”

猝不及防被問到這個問題,初鸞來不及多想,“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抵達,我所看見的東西。”

這句話說得有些懸,但許翰文和廖心瑜都是文藝工作者,反而很能理解;至於靳宴禮,也聽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曾經做自媒體是為了記錄,現在想拍電影,則是為了表達。

許翰文笑了下:“回頭我給你列個書單,這個學期我在電影學院開了門劇作課,到時候把課表發給你,你可以過來旁聽。”

為了照顧學生拍攝短片,參加冬季電影節的需要,電影學院對研一的新生安排通常是七月底就入學。

初鸞呆住。

靳宴禮失笑:“前兩天不是還在廢寢忘食地看《春頌》,連導演訪談的文章都找出來看了,怎麽現在活生生的大導演在你麵前,反而認不出來?”

初鸞:“……?!”

廖心瑜嗔他一眼:“老許每次接訪談都隻讓雜誌配他三十歲拍的寫真照,況且拍《春頌》也是八年前的事了,現在呢?六十多歲的人了,臉垮成這樣,小鸞認不出來很正常!”

初鸞這下想起來了,難怪她覺得許叔眼熟,原來是看過對方三十歲的寫真照,隻是精修照片和本人畢竟有差距,中間又隔了三十年光陰,她這才一時半會兒沒認出來大名鼎鼎的許導。

正在這時,她又聽見廖姨開口:

“倒是你啊阿禮,怎麽也沒告訴我們小鸞就是靜漪的女兒?”

初鸞懵了一下:“廖姨……我母親叫宋靜姝,您說的靜漪是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