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將解約的事全權交給了律師代理,初鸞也就沒有再跟進度,順便給向俞放了假。

整整做了兩年的事,在這一刻終於可以告一段落。從一開始為數據焦灼,到後來也可以如魚得水地在把控熱點的同時保持個人特色,這期間初鸞付出的時間,精力和心血,都難以計量。然而現在的確是可以停下來了。

短時間內沒有更新視頻的壓力,不用再想腳本和分鏡,初鸞心裏卻也沒有多大的欣喜或失落,隻覺得尋常。

從窗外望出去,天色是水洗過一般的清淡和溫柔,路過的樹枝葉青綠,桐花已經開得很好。

她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已經是五月了,這兩年她像是從人滿為患的地鐵車廂裏被推擠著下了站台,固然沒有做好準備,但也隻能隨波逐流地離開,隨著人流出站。因為她知道,她想乘坐的那班地鐵,永遠不會再來。她隻能往前。

可以失敗,可以痛苦,但是不能停下。

但是現在,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至少休息一段時間。

初鸞休假的第一件事就是飛去荔山。

得知孫媳婦要來看望自己,林華玉一大清早就指揮別墅裏的下人把離自己最近的客房打掃了出來,又帶著老頭子去商場裏給孫媳婦置辦家具床品。

她實在是很喜歡這個小姑娘,嬌氣又靈光,多像她年輕時候養的小貓。但是這份喜歡,也就維持了三天,林華玉就堅持不下去了。

“奶奶!您怎麽又偷吃雪糕!”初鸞也沒想到林華玉平素裏看著端莊得體,優雅貴氣,但其實性子就和小孩兒一樣,貪饞又淘氣。

雖然至今靳宴禮都瞞著她奶奶到底生了什麽病,但是就算沒生病,老人家的腸胃也經不住生冷辛辣的刺激啊。

林華玉倒好,她不過才來了三天,就已經撞見了七八回老人家偷吃雪糕辣條火雞麵。至於爺爺呢?他倒是用不著人操心,但他也不操心人,每天早晨準時出門釣魚,風雨無阻。

“我不是都把家裏的雪糕送給鄰居了嗎?您最近也沒出門,這又是哪兒來的?”

林華玉起初被抓包還覺得頗不好意思,但看孫媳婦簡直和超級偵探一樣,無論自己蹲在哪個角落一飽口福,她都能準時出現,以至於林華玉現在完全拋卻了羞恥之心,有的隻是對自己偵敵技術不精的悔恨:

“我就偷偷吃一小口,沒事兒的。再說了,雪糕這東西發明出來,不就是給人吃的麽?”

初鸞氣極反笑:“您自己還是中醫博士呢,怎麽不說夏日飲冰耗傷陽氣,損傷脾胃,食滯積聚,生痰化熱?”

林華玉被她說得沒辦法:“好吧好吧,我不吃了,你別生奶奶的氣。”

她咬了咬牙,心裏把大孫子罵了一萬遍,終於忍不住試探著開口:“不過小鸞呀,你怎麽知道奶奶生病了?”

初鸞掩唇,輕咳一聲:“我在阿禮手機裏看到了您穿著病服的照片。”

“然後他就和你說我生病了?”林華玉點點頭,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死小子怎麽不自己裝病。林華玉又在心裏罵了一遍孫子,沒過一會兒,就接到了他打過來的電話。

林華玉冷笑一聲,掛斷電話。

一連掛了三次,電話那頭的靳宴禮又鍥而不舍地打過來第四次。大有這通電話打不通他不會善罷甘休並且死不瞑目的架勢。

林華玉被他煩得不行,沒好氣地接了電話:“你又要幹什麽?”

靳宴禮愣了一下,淡笑出聲:“奶奶,誰惹您生氣了?”

林華玉氣哼哼:“除了你還能有誰?你知不知道現在小鸞簡直把我當犯人一樣看,什麽冷的辣的都不讓我吃,每天就指揮阿姨給我煲湯做藥膳。我跟你說你趁早給我想個解決辦法,否則我遲早把你幹的好事抖落出來!”

靳宴禮打電話就是為了這件事。

她到荔山整整三天,一個電話不給他打,一條消息不給他發。

當然她平常也是這樣,如果沒什麽事,就恪守協議妻子的本分,絕不找任何借口打擾他。

但至少她就在望京。

“抱歉奶奶,”靳宴禮歎氣,“當初欺騙隱瞞,其中種種,非我本意。隻是……”

隻是至今未說出實情,是因為直到現在,他也仍然沒有把握,她知道真相之後,還會不會選擇繼續留在他身邊。

林華玉哪兒見過孫兒這個樣子啊。

他從小性子就疏淡,分明是金堆玉砌養出來的靳家長孫,自幼見慣浮華春秋,紅塵聲色,但卻偏偏攤上這麽一雙爹媽,硬生生把她好好的孫兒養成了一尊不食人間煙火的玉觀音,萬事從來風過耳,一生隻當夢遊身。

這些年林華玉也見過不少小輩,自家的,別家的,都不曾有哪個像她的孫兒這般令人心疼。

——知道自己的出生不在父母的期望之中後,從此便將親緣看淡,再不奢求一絲偏愛;明白自己隻有努力博得一條出路,家族才能真正成為他的助力而非束縛後,便當真常修苦行之心,不曾有一絲懈怠憊懶。

旁人都說靳家小公子早慧,將來必成大器。林華玉有時候卻寧願他愚拙一些,至少也開開心心過過幾年。

但靳宴禮此生最厭這二字。他寧願痛苦,也好過麻木。

林華玉原也以為,興許他這一生都是這樣了,永遠清醒理智,規行矩步。畢竟就連當初他帶著小鸞,第一次來見她的時候,她問及他動心的緣由,他竟也隻是說合適。

卻沒想到現在,他到底還是亂了分寸。

林華玉一霎時軟了心腸,麵上還是凶巴巴的,看見原本已經到院子裏摘菜的小鸞去而複返,她頓時拔高了聲音問:“行了,打電話過來幹什麽,想你媳婦兒了?”

說完,她又眯著眼睛點了公放。

初鸞這才知道是靳宴禮和奶奶在打電話,沒來得及避開,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男人低啞的嗓音:“嗯。”

“所以奶奶什麽時候把小鸞還給我?”

初鸞:“……”

不得不說,靳宴禮真是天生的影帝。這麽肉麻的話都說得出口。任誰聽了這句話不會覺得他們真是夫妻恩愛,鶼鰈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