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獲勝的安心感,頃刻之間就被重得煙消雲散。

厲天風看著秦玉身後的白發黑袍之影,一股莫大的驚懼,反而將他的記憶拉回了兩百多年前,那一個月亮被血染紅的夜晚。

臨近東海一千裏,葬劍山頂。

無數高手的靈氣,將頂上高天的黑雲盡數驅散。

“厲暮雲!你滅我白城宗,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厲暮雲!你焚我大炎門總壇,今日是時候給我討回來了!”

在一座由無數死屍屍體堆成的小山前,上百名服色各異,兵刃各異的高手氣勢連山接地,殺氣仿若化作實質的刀槍劍戟,彌漫於四周每一個角落,指向同一個人。

那人此時正立在屍山之上,風揚青絲,身段夭矯如龍,一身黑袍都被血染紅,而她的右手下,正拎著一個人頭,俯瞰著下方這一群大戰過後還正存活的高手。

帝之下都三帝侯,四星天,九天將,太白劍院掌院,極樂明妃宮佛母,這些都是足以爭雄當世絕頂的最強一批人,還有數也數不清的一幹各部強手,地方宗門長老拱衛於後。

剛剛那些叫罵聲源於那些圍困著屍山宗門之眾,他們個個眼裏的仇恨都漸漸有漫過了驚懼的勢頭,殺聲盈遍,隻為了能將這一個強弩之末的大敵徹底絞殺。

而居於高手群雄之中最前方的一列人中,獨有一抹金色流裙之影嫋嫋飄忽,足不染塵,殺氣盈遍天地的戰場上,獨她一抹嫣紅。

“厲小姑娘,你就這樣一直閉著眼睛,如何能敵得過我們幾個?”大慈佛母言笑晏晏,顧盼生姿,聲音也嬌滴滴地宛如是一個風情無限的深宮貴婦,錯走入了這無邊肅殺的修羅戰場中。

一旁太白劍院的掌院薑太白,白眉下的沉沉老眼,也在流露出一絲惋惜後,朝著屍山頂上道:“厲小友,殺孽過重,回頭是岸!”

“回你大爺!”

立於屍山之上的厲暮雲直接將手上人頭擲出,怒罵聲響徹九霄:“你個賤人居然對我用這種咒術!想讓我被你們折辱,現在才來假惺惺!”

大慈佛母手中念珠慢撚,那風華超絕天人的麵容上媚笑不減:“咯咯咯,顛倒無明的滋味不錯吧?我這咒術可是打算幫你這個小雛兒成就一段情緣,你怎麽不領情呢,是吧,鐵無涯?”

她鳳眸輕轉,瞥向了不遠處前列帝之下都為首的一個人影。

那人氣宇軒昂,光是站在那裏就有如淵渟嶽峙,無可撼動,被稱作鐵無涯的青年,正是帝之下都中,聖後月清漪的長子,曾經被認為是最有望繼任為下一代暗帝的驚世逸才,

他此時的臉色複雜萬分,既沉鬱,又不願意看向那屍山之上的厲暮雲,隻得低聲喝止道:“佛母前輩,別再說了!“

大慈佛母輕輕白了他一眼,一臉無可奈何地搖頭道:“唉,毫無擔當,難怪那厲小姑娘看不上你。”

她心中對這男子評價又看低了幾分,作為施展「顛倒無明」之咒的主人,她是很想看看厲暮雲這麽個心比天高的女子,被愛欲折磨的樣子究竟會是怎麽樣的,隻要她一睜眼,看到的第一個男子,那麽咒術就會立刻發作,讓她和那名男子成為主奴關係,到時她殺意越深,愛欲也就越強,這咒術就是如此惡毒。

可惜厲暮雲這丫頭,寧願閉著眼睛,也不願多看這些人一眼,不過也罷,她倒要看看,這丫頭能守著自己的童子身到什麽時候。

而鐵無涯的身後,也躲著一個青年,那青年神色更是惴惴不安,視線不敢有絲毫越過鐵無涯的肩頭。

那是當時的厲天風。

時光飛逝,記憶又閃回了現在,厲天風強撐著已經形如枯槁的身軀從地上爬起來,滿眼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你應該已經被大慈佛母和聖後給……”

厲暮雲黑袍猶如一團緩緩移動的鬼影,白發間眼仍閉合,神情無悲無喜:“天下人都以為我死了,可我還是回來了,沒想到,你這個做哥哥的再次相見,還是沒多少長進啊,看到你這副樣子,讓我都有點不忍心下手了。”

秦玉也一路踱步,麵無表情地摩拳擦掌,離厲天風越走越近:“不忍心下手就讓我來吧。”

他驟然經曆了嶽守年的死,又被嶽冰瀾突然發瘋傷到了,心情非常之差,現在看見這副耗費了大半功力的厲天風,正好是個合適的機會。

然而還沒等他出手,厲天風雙膝就像憑空炸裂一般猛地失去支撐跪了下來,雙膝跪處一片血肉模糊。

然後是雙手炸裂,連複原的機會都失去。

秦玉連厲暮雲怎麽出手的都沒看見,她就已經廢了自己親哥哥的雙手雙腳,雖然以常理論,斷肢這種小傷對於日輪階高手而言不需要多久就能複原,但厲暮雲的天物刃厲害異常,悄無聲息地就在擊中對方手腳的同時,從傷口處徹底封死了靈氣滋長的通道。

這樣看來別說厲天風是強弩之末,就是全盛時期,也完全不是如今未複全力厲暮雲的對手,她說的還真沒錯,兩百多年練到狗身上去了。

秦玉回頭道:“畢竟是自己親哥哥,這手就由我給你動吧,他的死對我有用。”

厲暮雲手指黑色劍氣收斂:“隨便你。本來還想多折磨他兩下呢……”

秦玉則是如同看死人一般看向厲天風,他的雙掌緩緩抬起,黑氣彌漫,那和明無邊一樣的,金風盟看家絕學《黑極浮屠》。

四肢突然失去支撐的厲天風,此時已經到了萬分絕望之境,陡然看見秦玉手上出現了黑極浮屠,更是震驚得滿臉枯紋都在狂抖,刹那之間,他也明白了什麽。

“原來如此,是你……全都是你……”

“是我,老東西。”秦玉非常幹脆地低聲承認,右掌黑極浮屠就在這一句說出的時候擊中了他的胸口。

不久前剛剛達到第六重的黑極浮屠,經過秦玉的手掌心處,冒出無窮湧入的暗流,像是失去了製禦的瘋馬,在厲天風身軀四肢不斷橫衝直撞,肆意踐踏!

片刻之間,厲天風這白發下的枯槁身軀一通如同篩糠般的狂抖,骨節破碎聲,靈氣翻湧聲都從這身體裏一起不斷響振,越抖越響的同時,他身體骨節也在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步步摧毀。

這過程痛苦至極,每一次碎裂之聲都足以令人生不如死。

很快,厲天風連慘叫聲都快發不出口了,七竅之間黑氣滾滾流露而出,黑氣之濃已經分不清那是黑極浮屠之氣還是厲天風體內已經被腐蝕徹底的血。

秦玉沒有留半點情麵,冷眼五指攥緊,厲天風的身子突然隨著萎縮,迸出道道黑流,徹底終結了他兩百多年的一生。

厲天風身子就像是一張隻剩人頭的皮囊,灘在了一團黑泥裏。

秦玉報得了仇,慢慢收回手,回頭看向身後的厲暮雲,她的表情上沒有一點波動,宛如死的是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畢竟是親兄妹,感情淡漠到如此地步,也不知道當年厲天風是做了多缺德的事情。

秦玉見厲暮雲沒有什麽表露,此時也幹脆放下心來巡視這周圍的死屍。

舉目所望,入眼的死屍絕大多數都是白羽衛,然後就是駐守的黑龍衛,他們都死在了黑極浮屠之下。

看了一圈,秦玉正要收回眼神轉頭,頭才轉了半圈,就聽到旁邊忽而響動的異聲。

“喀喇喀喇……”

像是骨節活動的聲音。

秦玉心中猛跳了一下,那是……金風盟盟主明無邊的屍體所在。

他還活著?

還沒等秦玉確定這個念頭,那邊蠕動的身體就給了他答案。

“嘿嘿嘿,還有漏網之魚啊……”

一轉眸,黑色的拳頭已經瞬至眼皮之前!

突然而至的磅礴巨力直接連同秦玉護在身前的雙臂砸入了他的麵門,秦玉身子頓化一道流星,砸穿了數重屋閣。

厲暮雲望著那秦玉被砸飛之處,黑影跟進如電,也若有所思。

除了那小子以外,居然還有火羅魔會說話?

鶴雲莊的樓台接連崩摧,明無邊的軀體變成了更加力量充溢的禍世冥蝗,掐著秦玉的兩條手臂,一路撞穿了好幾重屋閣。

“哈哈哈哈哈……今天你們一個別想活!”

話語在風中帶著失去理智的癲狂,明無邊已經徹底沒有了人身時一代宗師的氣派,舉手動身間都是全無任何虛實變幻的重擊!

在衝破了七八座閣樓後,秦玉才從那一瞬的失神裏醒轉過來,當即咬牙,身子在幾乎捏碎他的巨掌下遁入風中,消失無蹤。

身形再次出現在已經徹底變為半人半蝗蟲模樣的明無邊身後,秦玉扯了幾下喉嚨,暗自納罕,要是再晚躲一會兒,脖子都要被捏碎了。

“小娃娃,這明家小鬼變的模樣可和你有些相像啊,不過,這模樣算不算活著,也說不準。”厲暮雲從容不迫的白發妙影閃現於一身狼狽的秦玉身旁,而那廢墟碎瓦中的黑色蝗蟲,也幾乎是下一個瞬間就轉向了秦玉的方向。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秦玉忍著身上幾處關節的疼痛,強撐著站起來,現在明無邊的表現已經完全超越了之前和厲天風死鬥的狀態,憑借現在這副樣子無論如何都是贏不了的。

所以……

隨著戰意上升,秦玉腰間紅光突閃,那禍世冥蝗也像是被某種敵意驅使,沒有任何猶豫地鼓起巨拳,以勝逾雷霆之勢砸向秦玉,比之前那次突襲還要更快一倍!

就像是為了阻止他變身一樣,然而……

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秦玉擊飛的重拳,這一次終於是被兩條赤紅的手臂所擋住。

在兩條甲殼覆蓋的鮮紅手臂下,秦玉的臉也在逐漸獰厲的表情中,露出了人形的最後一抹笑容。

“現在,咱們倆就都對等了,變身!”

腰間紅光徹底覆蓋全身,熱流燒灼,將不遠處靜如玉雕的厲暮雲的白發也吹得輕拂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