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水井不遠處的街巷拐角,一間荒棄古寺門前,這裏人跡罕至。

賴道人哼完了一曲,身子也坐在了寺門前的石獅子上頭。

用龍遁趕至的葉雲蘇和秦玉緊隨而至。

葉雲蘇雖覺得這賴道人本領不凡,卻也有些沒好氣:“布衣神相什麽時候不算命,改唱小曲了??”

賴道人從青袍裏拿出一隻塤,在手中摩挲把玩,卻沒有吹,反而慨歎起來:“唉,老頭子我要不是當年算錯了一筆,也不會鬱氣難舒這麽多年,都是因為這小子啊……”

葉雲蘇頗有些訝異地看向秦玉,又看向賴道人:“他?你跟他有過節?”

秦玉也有些無奈:“我說,該不會是我那老爹說的,你算錯了我娘親腹中胎兒的男女吧?就因為這?”

賴道人嘿嘿擊掌道:“答對了,就是這兒,可惜我這個布衣神相未曾錯過一算,卻偏偏在你這個小鬼這兒栽了一個跟頭,我是想了好多年都沒想明白,錯在哪兒了?想不明白,那就隻好不算了……”

“所以啊,我就浪**漂泊,邊琢磨邊遊**,才順帶琢磨了一些新玩意……”賴道人雖未喝酒,但說話間總帶著幾分糊塗醉意。

“隻錯了一次……”

葉雲蘇喃喃而語,她已經知道了這事情並不簡單。布衣神相算通天下,作為通曉“天機九算”的大相師聞名於世以來,幾乎從未有人給他算漏過,居然還能有給他算錯的人?

這小子究竟有什麽特別之處?

賴道人悠悠盯著秦玉:“老夫就是想不明白,二十年前你還在娘胎裏時,我無論怎麽算,都會是人中龍鳳,震古爍今的女子,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竟至於出生時成了一個男的?”

秦玉雖然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算錯,但以他估計,也許是神石塑造了他這副轉生軀體,才導致他這個人超乎了賴道人所能卜算的範圍也說不定。

他並沒有對賴道人的話有什麽意見,隻是簡單地說了一句:“天地尚無完體,人力有時而窮。”

賴道人目中精光一動,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副殘缺不全的牙口,拍膝而笑:“好一個「天地尚無完體,人力有時而窮」,好,好小子,也不枉我找你一趟。”

他縱身跳下石獅子,落到秦玉兩人身前,指著秦玉:“我找你呢,目的也簡單得很,就是要再給你算一卦,看看我這是不是還靈驗。”

秦玉並不覺得他能算出自己有神石這點,反倒有些好奇,也幹脆伸出手來:“既然能遇到也是緣分,請。你要算對了,我請你老人家喝一盅即墨老酒。”

賴道人手上輕撚慢搭地拿住了秦玉的手掌,一雙老眼仿佛要將他掌心的每一道掌紋都要刻印在其中。

“嗯……”

賴道人初時還是平和之色,而後兩道蒼眉越凝越緊,最後連老眼裏的幽光也明滅不定,如同攢動的火苗。

“嗯,出胎喪母,少年喪父,一輩子不學無術,一事無成,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他陡然抬起頭:“你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死了才對!怎麽還能活著?”

秦玉在聽到論斷時,也不免心裏微微多跳了一下,但神色依舊泰然,打趣道:“神相倒也名不虛傳,我一個多月前確實曾經因為胡鬧從酒樓頂上摔了下來,所幸還是撿了一條小命。”

而賴道人在聽說後,卻將眼神往秦玉掌心湊得更近,幾乎連整張臉都要貼上去了,盯了一會兒,他才長歎一聲,頹然放下秦玉的手掌:“你這小子的命數,我也隻能看到這裏為止了,再往後,看不透,看不透啊……你這命數要是個女子,將會是大大的了不得,可偏偏是個男的,這就難說的很了。”

秦玉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聽他嘀咕什麽是個女子的說辭,也不免更加好奇:“怎麽?我要是個女的,難道就能大富大貴,出將入相了?”

“不不不……”

賴道人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當年老道人算過,你娘懷的若是個女子,出生後就定是超邁前人,曠古少有的「帝者之命」,所謂上決浮雲,下決地紀,吞吐山河,橫絕一世,可惜啊,偏偏是個男子,就算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出生,差之毫厘就是謬之千裏,你本該是個庸碌無為之命,但現在再看,將來如何,老相師我是這輩子也算不出來了,這就是一團亂麻……唉……”

葉雲蘇也悚然一驚,凝眉道:“賴道人,「帝者之命」這話非同小可,可不能亂說,要是給他找來了什麽不必要的麻煩,到時候我唯你是問!”

帝者之命……

秦玉暗暗記了下來,帝者之命這命格他那個時代也有這種說法,哪怕縱橫一世的頂尖強者也隻有少數有此命格。某種意義上,這個布衣神相算的並沒有錯,如果這自己沒有帝神石在體內覺醒,那麽這輩子就真的不明不白的交代了。

可現在不一樣,不管原來的命是什麽,秦玉也有自信可以開辟出一條新路來。

他擺擺手笑道:“帝者之命,說得天花亂墜,難怪當初我爹說你滿口胡言,老前輩算對了一半,這盅酒我也請你喝。”

賴道人卻搖頭拒絕了秦玉相邀:“算了,老頭子今天不喝酒,接著唱我的小曲去吧。”

結果他走不出幾步,忽然似想起了什麽,轉過頭,瞧向了葉雲蘇那邊:“哦對了,帝之下都的小姑娘,你娘親近日可不大妙,要早點留心哦。”

一提及娘親,就像是觸到了葉雲蘇的逆鱗,她陡然間輕眉倒豎,烏發無風自飄,身子以超越鬼魅的神速一下子閃到了賴道人去路之前,厲聲急叫:“你剛剛說什麽???”

她龍遁之威隨情緒起伏而發,這一聲震得風浪嗚咽,地上輕塵揚起,賴道人雖然捂著耳朵,一副覺得聒噪的樣子,但實際上並未被嚇到,足見他本人根底。

“哎呀,你們練龍遁的都喜歡大嗓門說話,這脾氣改一改好不好?”

在看出對方並不受自己龍遁之氣震懾後,葉雲蘇情態略微收斂,但還是語氣急促非常:“還望老前輩指點迷津,我娘親重病剛有起色,決不能再有閃失!”

賴道人嘖嘖道:“唉,小姑娘你的命數倒是比那小子清晰明朗多了,前半生的命數與令堂息息相關,你修行和加入龍遁都是為了令堂,一路奔波下來可謂不易,不過我隻能告訴你,令堂這一兩天之內有一個關口,躲得過,就此無憂;躲不過,恐怕就要九死一生咯。”

“什麽關口?”葉雲蘇立馬追問。

賴道人捏著胡須,頗有些為難地道:“我是卜算,又不是全知全能,哪能盡都知悉,隻能說,當心外敵,至多兩日,你還是看好令堂起居吧。”

“你是說有人會暗中偷襲對我娘下手?”葉雲蘇驚聲而呼。

賴道人沒有否認,而是掏出一道銅鈴,遞給了葉雲蘇:“也罷,兩天後你娘親要是平安自然尚好,若是真的出事了,就用這銅鈴到白嶽城郊外找我,到時再詳談吧。”

接過了銅鈴,葉雲蘇腦子裏尚自嗡嗡一片,片刻後,她才向賴道人鄭重地拱手抱拳道了聲謝,然後當即就對秦玉一臉凝重地道:“事不宜遲,我們回鶴雲莊!”

說時遲那時快,龍遁之氣掠過長空,葉雲蘇毫不拖延地就帶著秦玉飛離了白嶽城上空,瞬間就沒了蹤跡。

一回到鶴雲莊,葉雲蘇步下不停,當即就回到了母親所居住的雅舍裏,見到母親安然無恙氣色如常後,葉雲蘇眉頭才稍有減緩。

她並沒有將布衣神相的事告訴母親,讓她徒增擔憂,而是在春風和煦的表情下寸步不離地陪同了母親一會兒,說了幾下在城中買的新衣裳後,一出了屋,才將這事情報告給了鶴雲莊莊主,厲南興。

“你說遇見了布衣神相賴道人,他還算了葉夫人有危險?”果然,忙於提筆於公務的厲南興聽罷臉上也露出一副驚異之色。

葉雲蘇表現出了十分的緊張:“沒錯,賴道人久不與人算命,但他卜算之能極準,希望厲莊主嚴加防範。”

厲南興稍作沉吟,當即就道:“既然布衣神相如此說,就說明鶴雲莊周圍可能有人欲要潛入暗中加害,結合數日前的事,有可能是東島長離教或者金風盟的人,我這就派人護衛鶴雲莊內外,看護老夫人周圍。”

“嗯,我也會寸步不離,按照賴道人的說法,隻要能躲過兩日就安全了,說明敵人可能在今天或者明天動手,隻要他敢動手……”葉雲蘇說時眼裏殺意已經毫不掩飾。

厲南興當即吩咐了左右,傳令下去增派人手巡視鶴雲莊內外,從鶴雲莊的巡察守衛,到葉夫人住所的提防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又滴水不漏。

待到吩咐完後,厲南興又命人呈上了一瓶精致的丹藥,肅然道:“雲蘇,現在老夫人身體尤為重要,丹房的第二味藥已經準備好了,這兩天更應由你來服侍,才算安全。”

葉雲蘇小心翼翼地從盤中拿起新製的丹藥,更是堅決地應道:“多謝厲莊主照顧。”

鶴雲莊內,一切都在悄無聲息進行。

而鶴雲莊之外的白嶽城,那間葉雲蘇兩人見過布衣神相賴道人的古寺之內。

賴道人此時身邊已多了幾個酒壇子,喝得醉醺醺的。

“這小子,說了請我喝酒,結果自己跑了,嘿嘿……”

他醉眼惺忪,迷迷糊糊之間,卻隱隱看到古寺佛堂門外走來一個人影。

那人影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麽來的。

“嗯?哪路宗門的人啊?”賴道人醉悠悠地喊出了聲。

那人駐足停步:“一個你肯定聽過的人。”

“啊?”賴道人看不清這人長相如何,他並沒有真醉,但還是看不清。

那人邁出了下一步的同時,也說出了賴道人生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殺你的人,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