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的雨幕砸起泥水,羅山渾身狼狽的從泥濘中倉惶爬起來,看到江蟬就像看到救星一樣,急忙開口說道,“江蟬…你果然在這裏!我老遠看到這邊好大的動靜,我就猜你在這裏……”

“其他人呢?”江蟬沒心思聽羅山扯些廢話,“除了你還有多少人活著?”

“沒了…”羅山說著便急急忙忙的從衣服裏翻出來一根卷軸遞給江蟬,“南江隊就咱們三個還活著…你快看吧。”

江蟬眉頭一挑,頗有些意外的看了眼羅山那張狼狽倉惶的臉,“你是怎麽拿到這東西的?”

“先前楚殿臣帶著人殺到我們南江隊的大本營,蕭燼用一件奇物棋盤把楚殿臣攔住了,其他人全都跑散了。我一直躲在柴房裏麵,從門縫裏看到蕭燼跟楚殿臣同歸於盡我才出去,然後就在楚殿臣的碎屍當中發現了這根卷軸…”

羅山語氣喘息著快速說道,

“江蟬,這東西很重要,我就想著一定要趕緊把它給你,可我又不知道你在哪,我隻能到處找你,哪知道這村子到了晚上就變成了鬼村,村子裏到處是鬼,山上也好多鬼,連溪裏都是鬼,我拚命的跑拚命的跑,好不容易看到有人開大招,我才趕緊往這個方向跑,總算是找到你了……”

羅山前麵部分的話,倒是跟楊小滿對得上,楚殿臣帶人殺到南江隊的據點,蕭燼單獨留住了楚殿臣,其他人跑散。

至於後麵的部分,純屬就是羅山的個人視角,江蟬無從辨別真假,以他對羅山的了解,隻能說半信半疑。

從羅山手中接過卷軸,江蟬把小茉莉交給楊小滿,然後打開卷軸…第一眼的感覺是陳舊,很難說清楚它是什麽材質做成,嘩嘩的雨水瓢潑下來,打在上麵卻是滴水不沾,顯然這是一件奇物。

泛黃的卷麵攤開一股古老的氣息,最上麵標注著本次終賽的規則,跟楊小滿剛才說的別無二致,要麽率先淘汰對方十人,要麽率先離開這座陰墟。

兩支隊伍的十人名字,在卷麵當中分為上下兩列,其中大部分人的姓名都被標注了一道暗紅色的血跡,代表著已被淘汰。

南江隊還剩下三人的名字未被淘汰,即為…江蟬、楊小滿和羅山。

江蟬繼續把視線看向下方的乾羅隊名錄,這一眼看去,目光卻是不由一怔,“??”

此刻,在乾羅隊的名錄上,亦是有著兩人未被淘汰,一個是正隊長小茉莉,一個副隊長…楚殿臣!!

江蟬臉上生起一抹疑色,他剛才可是親眼看著【須火鬼羅】將楚殿臣的屍體轟得渣都沒剩,為的就是徹底斷絕他複生的可能,可這名錄顯示…??

心念電轉,江蟬馬上又將目光投向了地上那一攤焦黑的痕跡,就在這時,身旁的羅山突然暴起,隻見其雙手虛握出一把刀的形狀,對著江蟬頸後猛地斬下!

猝不及防!

沒有半點預兆!

近乎透明的刀光,凝聚出一股可怕的鬼氣,瞬息之間斬開雨幕,狠狠斬落在江蟬的後頸,他的金甲與頸脖俱是毫發無損,唯有體內的魂與魄陡地震顫了下!

而後…一道強烈的金光,從他的身上悍然迸發…頌!!

煌煌金光直接衝起一座壓迫感十足的泰山虛影,它巍峨高聳著籠罩在江蟬的身體周圍,襯托著他身上的金色甲胄和金色戰刀越發神威不凡!

被動鬼技…泰山禦魂!!

一瞬間,羅山直接被崩飛出去,重重的砸落在泥濘之中,灼熱的鮮血從七竅中灌出,他整個人麵若死灰如遭雷罰,好似剛才的那一刀,以雙倍的威勢狠狠斬在了他自己的頸後!

肉眼可見羅山身上的氣息急速萎靡下去,在他的魂與魄之間,撕裂開了一道巨大裂痕,腦海中隻剩下一片無法形容的劇痛和渾沌!

“……”

“針對魂魄的鬼?”

江蟬毫發無傷的挺立原地,蒼古莽荒的泰山虛影在他身後燦金聳立,雄渾無匹的氣息壓迫著羅山匍匐在泥濘中全身顫栗,在他的身旁顯露出來一團飄忽的灰色鬼影。

這隻鬼瘦長佝僂,整個輪廓模糊的像是被水暈開的墨跡,手中抓著一柄長柄薄刃刀,形似加大版的裁衣刀或者剝皮刀,沒有護手,刀柄上纏著褪色發黑的裹屍布。

剛才的反噬同樣作用到了這隻鬼身上,此刻,它的氣息看上去比羅山還要萎靡,跟羅山一塊被鎮壓在泥濘中動彈不得,隻剩下無以複加的恐懼和顫栗。

【鬼名:刲魄郎!】

【品質:A級!】

【等級:一階八重!】

江蟬冷漠的眸子看過去,視線中立刻彈出了那隻鬼的相關信息。

《鬼典新編》記載:

「大宋提刑官宋慈,曾驗屍一樁奇案,連月之內,七人遇害,屍身俱完好無傷,此七人卻癱、盲、癡、瘓…皆狀若失魂,不日而亡。細查屍首,偶見印堂、關元或湧泉等要穴,隱有一線灰痕,觸之寒徹骨髓。

宋提刑遍查典籍,在一《酉陽屍俎》中,大有所獲。

‘冥刑錄’一篇記載:幽冥有刑獄吏,號‘刲魄郎’。

刲者,切割、剖開,特指祭祀時宰殺牲畜的動作。

魄者,七魄也。

郎,舊時對男子的通稱。

此吏乃剮刑枉死之人,專司懲戒罪魄之責。其刃非金非鐵,乃怨毒與裁斷之念所化,能視魄如帛,擇其一絲而斷之。受刑者魂體不全,永世殘缺。

據此線索,宋提刑很快鎖定一處邪教,其教專殺奸惡之輩,以民間秘法模仿‘刲魄郎’之手段,興奉‘代天戮刑,攘除奸惡’之旨。

這便是‘刲魄郎’最早的事跡。」

(注1)

快速看完這隻鬼的信息,江蟬腦中卻是冷不丁的想起了另一個人,“這隻刲魄郎有點像是上次在蠟麵鬼陰墟,遭遇的那隻臭肺鬼的進階版。”

那個老道的【臭肺鬼】專斬活人的臭肺魄,而這隻【刲魄郎】則是針對活人七魄,揮一刀便能斬去一魄。

“從訓練開始,你就一直藏著掖著這隻‘刲魄郎’,你早就在為這一刻做準備了。”江蟬居高臨下著,提著金色戰刀走近羅山,“你說你憋了這麽久,多不巧,攻擊魂魄的手段通通對我無效,並且加倍返還。”

羅山劇痛著的腦袋漸漸恢複一絲意識,冰冷的雨水像是石子砸落在他的後背和後腦勺,他趴在泥濘中滿臉恐懼著往後退縮,他不能理解…為什麽?

在他的預想當中,就應該像偷襲蕭燼那樣輕鬆…一刀屍狗…一刀雀陰…一刀吞賊…一刀非毒…一刀臭肺……連續斬他個十幾刀,江蟬體內七魄無論如何也該**然無存!

可他怎麽也沒有想過,江蟬對【刲魄郎】的攻擊完全免疫!甚至還反過來把他自己給弄成了重傷…這顯得他預謀許久的手段像個笑話!

“你送過來的名錄我收下了,至於你…可以下線了。”

江蟬漠然的話音吐出,手中金色戰刀直接疊勢而起。倉惶與驚駭之際,羅山趕忙用出了【銅屍羅漢】的能力,整個人迅速化作一具堅硬銅軀!

當!!

金鐵迸鳴!

江蟬麵不改色,第二刀…第三刀接連著斬下,一刀的威勢更強過一刀,疊加到第四刀,轟哢一聲,直接將羅山的銅軀四分五裂,猶是不放心的再給他補了一記第五刀,順帶把他的【銅屍羅漢】和【刲魄郎】一並解決。

看著碎裂一地的殘軀,江蟬眼中閃過一絲可惜,“假設這是在現實,這兩隻A級鬼都能爆出碎片材料,還有楚殿臣的蛭菩薩和鬼角將軍…這兩隻可是S級啊。”

不過,想到楚殿臣,江蟬隨即想到剛才被羅山給打岔的事情,他馬上重新打開卷軸名錄看去,結果這一眼看去,他整個人更疑惑了,不但楚殿臣的名字沒有被淘汰掉,連羅山這狗東西的名字都還在……

“???”

江蟬甚至懷疑這名錄是不是出了什麽毛病,視線接著又重新落向羅山四分五裂的屍體…紫色,一抹讓人心頭惴惴不安的紫色,從羅山的屍塊上麵幽幽亮起,莫名詭異。

“這股氣息…?!”

江蟬抓緊了手中戰刀,馬上又準備放出【須火鬼羅】給羅山做個最終報廢服務,可在這時,一道死氣沉沉的身影,從暴雨滂沱的黑暗中走了出來,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它們分別是麵目慘白如雪的蕭燼、背膀血肉模糊的譚靜、渾身長滿青黑色屍斑的薛歡、丟失了頭顱的淩清璿和方臘八、被割喉的章敏和宋苯琪、以及被捅破心髒的宋芸薈…

其中體形最為魁梧和龐大的是慧明,它仍保持著一丈多高的旱骨殭法身形態,隻不過它身後的四臂斷了兩根,那藍灰色的上軀橫斜著裂開、一道幾乎把身軀斷開的恐怖刀痕。

毫無疑問,這些全部都是已經被淘汰掉的成員,此刻,它們全部都變作了冰冷的屍體,卻被一股詭異的力量驅使著,從滂沱的雨幕中走來,在它們身上或大或小,都亮起一個幽幽的紫色骷髏印記…

所有的源頭,通通歸於羅山…

它們從暴雨中走來,身上的紫色印記像是磁鐵,牢牢的將彼此的身體拚湊到了一起,跟羅山那四分五裂的屍體,迅速的拚湊成為一個畸形的巨大狀物,肉眼可見它身上的氣息在迅速攀升,二階一重…二階五重…二階九重…眨眼間突破三階,還在繼續往上急速躥升!!

江蟬的心頭警惕起來,馬上提醒楊小滿帶著小茉莉躲開些,但是,他的話音落下,卻並未得到楊小滿的回應,隻有小茉莉有些害怕的聲音疑惑著響起,“你的手好冰啊姐姐…”

扭頭看去,楊小滿嬌小的身軀在微微的抖動,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兩隻眼睛在眼眶裏胡亂轉動。

眼看著她身體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強烈,小茉莉本能的感到害怕想要躲開,卻被緊緊的抓住手腕無法掙脫。

眨眼間,便見楊小滿的身體恍若一堆朽爛的泥和肉轟然垮塌下來,垮塌成數不清的拇指粗細的血蛭,它們迅速隆起成為一堆腥黑蠕動的蛭塚,再從中爬起來一道高大倨傲的身影…

緊接著一口金棺震顫浮現,一團近乎透明的、黏膩的、冰冷的、散發著陳舊香燭與腐敗皮質混合氣味的陰影,在滂沱的雨幕中勾勒出隱約的人形輪廓。

它從那豎懸打開的金棺中衝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了小茉莉的後背,就像是擠進了一件緊致的小孩衣服,隨後如同**一般迅速把這件衣服的每一個角落都填滿…把小茉莉小小的身體填滿。

小茉莉奮力跑開的腳步立刻停住了,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迅速變作漆黑一片,黑的攝人心魄,那張瓷娃娃般精致的小臉上沒有了任何一絲表情,渾身散發出一股詭異又驚悚的冰冷氣息。

江蟬第一時間想衝過去接人的腳步也隨之刹住,漠然的視線轉過去看著‘楊小滿’…不,現在對方已經從頭到腳的變作了楚殿臣!

“說實話,我也很意外。”

“我剛才真以為那個女生是宋苯琪,原想著她能阻擋你一下,然後我再用她的身體獲得一次複生的機會,哪曾想她竟然是個冒牌貨…”

碩大的金棺嗡鳴震顫,密密麻麻的血蛭沿著楚殿臣的雙腿往上爬,形成衣物覆蓋在他的體表,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不過幸好我留了一手,不然真被你給毀屍滅跡,徹底斷絕了複生的可能!”

江蟬的臉色冷得嚇人,他檢查了楚殿臣的一切痕跡,卻唯獨忽略了楊小滿…現在才反應過來,先前楊小滿格殺楚殿臣的瞬間,她的身上就已經被留下了血蛭。

不過事已至此,再想這些已無用,江蟬暗暗沉了口氣,把視線扭向了主動走過去跟楚殿臣站在一起的小茉莉,看著那一雙泥沼般漆黑、沒有半點眼白的悚怖眼睛,

感受著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一股冰冷的、混合著陳舊香灰與腐敗屍油的氣味,江蟬眼前重新跳出剛才衝進小茉莉身體的那一團透明人形,腦海中卻逐漸跟另一幅場景重疊……

早之前在北邙關陰墟那次,有幾個釣魚佬成員尾隨偷襲,其中有個家夥就擁有著這樣的一隻鬼,一模一樣的一隻鬼,當時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控製了楊小滿……

【鬼名:袈裟蛻(鬼寄身)!】

【品質:A級!】

【等級:二階六重!】

上次在北邙關江蟬沒看清具體是隻什麽鬼,這次他的目光捕捉到了鑽進小茉莉身體的鬼影,視線中自動彈出相關信息。

《鬼典新編》記載:

「南中有異氣,狀如敗緇流脂,嗅之若陳旃檀雜膏腴腐。喜附羸魄,自竅入,覆筋纏髓如裹濕裟。奪其舍,行如提偶,笑若裂繒。因其奪舍若老僧穿衣,故而得名‘袈裟蛻’,不過後世更習慣稱其作…‘鬼寄身’。」

(注2)

這便是楚殿臣的第三隻鬼!

楚天雄昨晚交給他的、專門為茉莉準備的第三隻鬼!

——

——

注1【刲魄郎】

大宋王朝的著名法醫官宋慈,曾經調查過一樁非常離奇的案件。在短短一個月之內,連續有七個人遇害。奇怪的是,這些受害者的身體表麵都完好無損,找不到任何外傷,但他們卻分別出現了癱瘓、失明、癡呆、麻痹等症狀……一個個都像丟了魂魄似的,沒過多久就都死了。

宋慈仔細檢查這些屍體,偶然間發現,在死者印堂穴(眉心)、關元穴(肚臍下)或者湧泉穴(腳心)等人體要害穴位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道灰色的細線痕跡。用手去觸碰這道灰痕,感覺冰冷刺骨,寒氣直透骨髓。

為了查明真相,宋提刑(即宋慈,提刑官是官職名)查閱了大量的古籍文獻。最終,在一部名為《酉陽屍俎》的奇書中,他找到了非常重要的線索。

這本書裏有一篇叫《冥刑錄》的記載,裏麵描述說:陰間地府有一種掌管刑罰的官吏,叫做“刲魄郎”。

“刲”(kuī)字的意思是切割、剖開,特指古代祭祀時宰殺牲畜的動作。

“魄”指的是人身上的“七魄”(古人認為人有三魂七魄)。

“郎”是古時候對男子的通稱。

這個“刲魄郎”的來曆,據說生前是遭受“淩遲”(剮刑)而冤死的人。

他專門負責在陰間懲罰那些有罪的魂魄。他使用的刑刀不是普通的金屬或鐵器打造的,而是由極度的怨恨惡毒和審判裁決的意念凝聚而成的。

這種特殊的刀,能清晰地看到人的魂魄,就像看一塊布帛一樣清楚,並能精準地選擇魂魄中的某一縷(一絲)將其割斷。受到這種刑罰的人,魂魄就不再完整,永遠殘缺不全,變成行屍走肉般的狀態。

宋慈根據《冥刑錄》提供的這個關鍵線索,很快順藤摸瓜,鎖定並破獲了一個邪教組織。

這個邪教專門殺害那些他們認為奸邪作惡的人。他們利用某種民間秘傳的方法,模仿“刲魄郎”的手段來殺人,宣揚自己是在“代替上天執行刑罰,鏟除奸邪惡人”的宗旨。

以上就是關於“刲魄郎”這隻鬼,最早被記錄下來的事跡。

注2【鬼寄身】

在南方地區,出現過一種奇特的邪氣。它的形態就像是腐爛的黑色絲綢融化流出的油脂。聞它的氣味,則如同陳年的檀香、混合著油脂腐敗的味道。

這種邪氣特別喜歡依附在虛弱、衰敗的魂魄上。

它通常會從人體的孔竅(如口、鼻、耳、眼等,“竅”)鑽入體內。

一旦進入,它就會像濕透的裟衣一樣,覆蓋在人的筋骨上,纏繞在骨髓中。

被它侵入的軀體,會被它占據、控製。

這時,這個人的身體行動起來,就像被提著線的木偶一樣僵硬不自然。而它發出的笑聲,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用力撕裂綢緞一樣刺耳難聽。

因為這種邪氣奪取、占據他人身體的方式,非常像一個老僧在慢吞吞地穿上袈裟,所以得名“袈裟蛻”。

不過,後世的人們更習慣稱它為“鬼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