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傳》十篇,舊說為孔子所作,但據後人考證,此說並不可信。現在一般認為,《易傳》既非出於一人之手,亦非成書於一時,它大致形成於戰國中後期。按其內容及儒學演變的邏輯曆程,其主要部分似乎出現於孟荀之後。[2]盡管《易傳》非孔子所作,但作為早期儒學的經典,它確實又從一個側麵展開了儒家價值體係。
天人關係是儒學關注的基本問題之一,從孔子開始,儒家便注重於辨析天人。在這方麵,《易傳》並沒有離開儒學的傳統。按照《易傳》的看法,天與人一開始便存在著曆史的聯係。《序卦》對此有一個總綱式的解說: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
質言之,以禮義等形式表現出來的人文,總是有其自然的前提;天與人並不僅僅展開為一種斷裂、間隔的關係,相反,二者首先內含著曆史的連續性。天人之間的曆史聯係同樣體現在廣義的文化創造過程中: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為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3]
神農氏之後,是黃帝、堯、舜等,與之相隨的則是刳木為舟、服牛乘馬、弦木為弧、剡木為矢,以及由穴居野處而易之以宮室,從結繩而治到使用書契,等等。而這一切又都毫無例外地取象於卦。這既是對文明起源的回溯,又是對人的文化創造過程的曆史描述,而二者的共同前提則是“類萬物之情”:從漁獵農耕到文字書契,從生產工具到舟楫宮室,無不效法於卦象,而卦象又形成於仰觀於天、俯察於地的過程。《易經》各卦的意蘊,已多少被剔除了神秘的色彩而被賦予人文的解釋:推斷吉凶的卦象,在這裏已成為連接天人的中介。如果說,“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等主要還是天人相連的表層推論(存在意義上的推繹),那麽,把文明的起源及文化創造與“類萬物之情”聯係起來,則在更內在的層麵上肯定了天與人的相互關聯。
《易傳》對天人關係的如上規定,表現了與孔孟荀有所不同的側重之點。孔孟荀在辨析天人上誠然各有特點,但同時又表現出相近的趨向,即在肯定天人統一的同時,又通過天人之分以突出人文的價值。孔子認為鳥獸不可與同群,可以“相與”的隻能是文明化的人(斯人之徒),這裏便內在地蘊含著超越自然(天)的要求;孟子一再注目於人不同於禽獸的本質特征;荀子則在更廣的曆史意義上強調明於天人之分。盡管他們並未由此而否定天與人之間的關聯,但卻首先把人的文化創造理解為對自然(天)的超越。換言之,他們著重以人文對自然的揚棄和轉換,來展示自我的人化(孔孟)和對象的人化(荀)之意義,而化本然的我為人化的我或化自在的對象為人化的存在,總是意味著天與人的某種間斷[4]。相形之下,《易傳》的視域則開始由人對天的超越,轉向了文化創造的自然前提,而天與人的關係則相應地由曆史的間斷呈現為曆史的連續。
由天到人的推繹,當然不僅僅是為了以“類萬物之情”來解釋人的文化創造。它有著更為深刻的理論意蘊。稍做分析便可看到,在《易傳》中,“天”事實上具有兩重含義:它既指自然(天地萬物),又兼指超乎自然的形而上之道。所謂“乾道變化,各正性命”[5],便是指形而上之天道對萬物的統攝。這樣,以天為人之出發點,同時也就意味著以天道為人道(包括價值原則)之本。作為人道之所本,天道的含義當然已超出了狹義的自然規律,它在本質上展現為普遍的宇宙法則:“形而上者謂之道。”[6]表明的正是這一點。也正是從人道應當以普遍的宇宙法則(形而上之道)為本這一觀點出發,《易傳》將與天地合其德視為崇高的道德境界:“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7]而所謂與天地合其德,也就是道德規範與行為完全合乎普遍的宇宙法則。在繼善成性說中,天道與人道的關係得到了更高層麵的概括: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8]
在此,天道既構成了人道的曆史前提,又表現為形而上的根據;人的價值創造被理解為天道的延續(繼之者善也),而人格則被視為形而上之道在個體中的展開(成之者,性也)。於是,從廣義的文化演進到個體人格的形成,都無不奠基於形而上之道。質言之,作為宇宙普遍法則的天道,同時構成了文化創造過程中的價值本體。“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9]這既是自然生成演化的隱喻,又是文化創造過程的象征,而宇宙的最高本體(太極)則相應地既體現於天演過程,又展開於人文之中。
從肯定天與人的曆史延續,到以天道為人道之本,這便是《易傳》在天人之辯上的基本思路,而其邏輯結果則是價值本體的建立。相對於孔孟荀,《易傳》對形而上的本體確乎表現出更濃厚的興趣,並做了更自覺的探討。它似乎不滿足於對價值原則做就事論事的闡釋和規定,而總是力圖追溯其本體論的根據,其思維模式常常表現為由形而上之道到具體原則的推繹,諸如“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10],“天下之動,貞乎一者也”[11],“其道甚大,百物不廢”[12],如此等等。總之,以一統眾的本體,始終是《易傳》的關注之點,而價值本體也正是在這種形上的關注中得到確立。隻有首先從這一角度考察《易傳》,才能使之在儒家價值觀的演進過程中得到恰當的定位。
在《易傳》那裏,形而上的本體當然並非超然於價值領域之外,它多方麵地展開為現實的價值原則並體現於其中。按《易傳》的看法,天道首先表現為剛健的趨向,後者在人生領域即具體化為自強不息的價值定勢: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13]
這種剛健自強的價值原則上承了孔門的“弘道”精神,但又具有更為寬宏的氣象,在以普遍的天道(宇宙法則)為本的同時,其自身的內涵也得到了提升:它已超越了主體的曆史使命而泛化為廣義的人生信念,後者在爾後的曆史演進中逐漸衍化為儒家價值體係的重要原則。
自強不息的意識,具體展開於經緯天地、安邦經世、個體自立等方麵。按照《易傳》的看法,人作為主體,具有“財(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14]的力量,在這裏,自強體現於征服自然的努力之中。這種看法明顯地發揮了荀子的思想。在這方麵,《易傳》與荀子確實存在著曆史的聯係。當然,輔相天地之宜,主要展現為一種族類的力量,而人不僅僅是類,它同時又作為個體而存在。就個體而言,自強首先表現為卓然自立而不為世俗所移:
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15]
世俗的力量常常是很難抗拒的。在與世俗發生衝突時依然能超然挺立,既不與之合流,也不因此而消沉(無悶),這確實體現了剛健自強的精神力量。中國曆史上眾多的誌士仁人所以能夠在各種逆境中保持高尚的節操,與儒家如上價值觀的深層影響顯然不無關係。
不易乎世當然還隻是一種消極的選擇。雄健自強在本質上更多地展現為積極的價值取向:
君子以果行育德。[16]
剛以動,故壯。[17]
健而說(悅),決而和。[18]
在此,剛健的價值原則開始與積極進取的精神相融合,它不僅體現於德性的塑造過程,而且展開於一般的文明進程。盡管整個表述顯得相當抽象,但其中確乎可以看到一種勃然向上、強勁有為的精神趨向,而這種剛健的價值取向同時又滲入了樂觀和融的人生態度。相對於《老子》那種守雌向靜、陰柔無為的哲理,《易傳》無疑使人更深刻地領悟到自身的力量,並激勵著主體確立健康的人生信念。
天行不僅表現為一種剛健向上的趨勢,而且展開為創生不已的過程:
天地之大德曰生。[19]
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20]
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21]
通觀《易傳》,這一類的記述幾乎隨處可見。如果說,剛健主要隱喻了創造的力量與挺立的人格,那麽,生生日新則展示了一種流行不止的綿延觀念。在《易傳》看來,宇宙即一個大化流行的過程,在綿綿的宇宙之流中,天地氤氳,剛柔相推,陰陽交感,由此形成了萬物永恒的化生變遷;個體(小我)與宇宙(大我)並非彼此隔絕,相反,君子的特點即在於能順乎宇宙的大勢:“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22]而個體一旦真正融合於綿延不絕的宇宙之流,便能超越有限(生死),而實現永恒的存在意義:“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23]“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24]
從孔子以來,超越有限便成為儒家所追求的價值目標。如前所述,孔子著重從文化的延續上追尋個體存在的永恒意義,相形之下,《易傳》則試圖從形而上的層麵,為有限的超越尋找一個本體論的基礎。宇宙是一個生生不已的無窮過程,而個體則是這一過程中的分子。當個體的創造與宇宙之流融合為一時,它便可以與天地同久,與日月同輝,從而獲得恒久的價值。可以看出,不盡的宇宙之流,實際上已成為超越有限、走向永恒的本體論根據。較之孔孟荀,《易傳》的如上思路無疑更多地帶有超越的意味,但這種超越又不同於宗教的超越,因為它最終植根於生生不息、日新不已的自然過程,而不是指向彼岸世界。就此而言,《易傳》並沒有離開儒家的人文主義傳統。
生生不息的日新過程,主要表現為縱向的綿延;從橫向看,天地萬物又呈現出彼此交感的關係。《易傳》將天地之交、萬物之感提到了極為突出的地位,並予以相當的重視。
天地交而萬物通也。[25]
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26]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27]
如此等等。交感即事物之間的相互作用、相互溝通。按《易傳》的看法,宇宙萬物所以能化生不已,綿延不絕,其根本的原因便在於對象間具有這種交感的關係。這樣,綿延的觀念便與交感的觀念融合為一,而交感作為綿延的內在根源也同時被提到了天道的高度。
人道作為天道的延續,相應地受到後者的製約。正是由天地萬物的普遍感通,《易傳》進而引出了人際的彼此聯係與感通:“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28]“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誌。”[29]所謂感人心,通天下之誌,也就是通過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與彼此溝通,以達到同心同德。一旦主體之間能達到相互溝通,那就可以突破自我中心,消解緊張與對峙,形成開放的心態。所謂“君子以容民畜眾”[30],強調的也正是這一點。由感通而達到的群體認同,同時具有十分現實的社會功能:“二人同心,其利斷金。”[31]“與人同者,物必歸焉。”[32]因此,《易傳》誠然也十分注意對立與衝突,但衝突與對立最終仍是以感通為歸宿:“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誌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33]在這些議論中,我們不難看到儒家超越自我封閉、注重群體和諧的傳統。不過,與孔孟荀著重由人道展開群體原則不同,在《易傳》中,人際的感通同時又被賦予一種本體論的前提,從而內在地具有了形而上的性質。
天地之交,萬物之感,並不是一個無序的過程。在天地萬物的普遍感通中,同時又存在著自身的秩序: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34]
按其本義,尊卑多少具有價值的意味,以尊卑規定天地之序,無疑體現了對宇宙的人文關注。事實上,《易傳》強調天人的曆史連續,一開始便使其天道觀不同於純粹的自然哲學,而帶有某種人文的色彩。從天行健到天地之大德曰生,從天地感通到天尊地卑,都無不表現為一種價值的投射。人文價值一旦通過與天道合一而被形而上化後,轉過來又成為社會秩序的本體論根據:“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35]類似的論述還包括:
崇效天,卑法地。[36]
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誌。[37]
而別貴賤、辨上下的現實目的,則是“不亂群”[38]。
對秩序的關注與肯定人際溝通的觀念相結合,使《易傳》剛健自強的價值取向完全不同於尼采所讚美的強力意誌與進取精神。如果我們看一下尼采的如下議論,便不難注意到這一點:“生命本質上就是占有、傷害、征服異己和弱者,壓製、曆難、按人自己的方式進行欺詐、吞並,而且最起碼也是利用。”[39]在此,尼采固然推崇奮鬥進取的精神,強調生命力量的外在展現,但這種生命的自強又被片麵地理解為打破人際的平衡,超越社會的秩序,換言之,生命的衝動可以不受任何秩序的約束。相形之下,《易傳》則力圖將創造奮進與穩定的社會秩序聯係起來。所謂“剛健而不陷”[40]便表現了這一趨向,而定尊卑、辨上下則被視為達到社會穩定的必要前提。這種價值取向上承了孔孟荀(特別是荀)的思路,使儒家的自強精神始終與意誌主義保持了相當的距離。
當然,以人間的尊卑貴賤為天經地義,也深深地刻上了時代的印記。它似乎已隱約地預示了秦漢以後大一統國家中森嚴的等級製度,並對此做了某種“超前”的本體論論證。從《易傳》的如上看法中,我們已可以看到董仲舒儒學體係的某些端倪。事實上,《易傳》由天道而推繹人世秩序的思路,後來確實也為董仲舒所承繼。如果我們進而聯係“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之類的議論,便不難窺見,儒學確乎已開始向正統化的方向衍進:意識形態的一統化與政治上的等級秩序,已漸漸地投射到儒家價值體係上。
不過,《易傳》本身畢竟沒有由此走向獨斷論。在注重秩序的同時,《易傳》又將“時”提到了相當突出的地位:
天地盈虛,與時消息。[41]
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42]
這裏的時,不僅僅是指時間之流,它在廣義上乃是指與時間相聯係的具體條件。天地萬物作為一個生生不息的過程,既展開於時間之流中,又依特定條件而運行變化。天道的這種本性,同時也決定了人的行為方式。《易傳》將隨時、因時提到了極為重要的地位:
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43]
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44]
類似的議論還有:
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45]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46]
所謂因時、隨時,也就是根據具體的時間條件和特定情境靈活應變,在此,能否因時而變,待時而動,直接涉及主體自身的成敗安危;順時則吉,失時則凶,“隨時”已成為規範行為的基本原則。所謂“隨時之義大矣哉”[47],便多少反映了這一點。隨時、因時本身當然並不是一種新的觀念,《易傳》以前,孔孟荀均在不同程度上注意到了這一點:在孔孟荀的權變學說中,事實上已內在地包含著隨時、因時的要求;不過,在《易傳》的“隨時之義”中,儒家的權變思想確實又被進一步地展開並獲得了更為具體的內涵。尤為重要的是,通過與天道的溝通,因時的觀念不僅被提升到普遍法則的高度,而且同時獲得了形而上的根據。不妨說,《易傳》由天道引出“時行”,正是力圖為儒家的經權學說提供一個本體論的基礎。
總之,由強調天人的曆史連續進而建構儒家形而上學,這便是《易傳》的基本邏輯行程。盡管這種形而上學包含著對宇宙自然的種種規定和解釋,但它並非僅僅是一種宇宙觀或自然哲學,如前文一再提到的,對宇宙圖景的描述總是處處滲入了人文的關注,天道實質上成了人道的本體論根據;不妨說,《易傳》的形而上學在某種意義上取得了價值本體論的形式。基本的價值原則與價值取向當然並沒有離開儒學的傳統,但這些原則同時又被提升到了形而上的層麵。可以說,正是價值本體論,構成了《易傳》的主要理論建樹:它使儒家的價值體係與宇宙觀融合為一,從而獲得了內在的邏輯力量。然而,以天道為人道之本畢竟帶有思辨的性質,它不可避免地賦予《易傳》價值本體論以某種超驗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