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為武丁具備了這個優勢,所以在當年觸碰了銘文之後,他沒有死,不過長生訣還未被解讀,武丁受到的創傷和祖庚一樣,無法康複,堅持了這麽多年。
那麽王後呢?她是怎麽回事?祖庚是在她肚子裏受到銘文殺機的波及的,這說明,王後同樣受到了波及,王後並非蜀王室的後裔,她隻是個普通人,武丁能躲過銘文殺機的襲殺,還在情理之中,王後想要躲避,估計非常非常的困難。
可是現在,我沒有時間靜心的考慮這些問題,屋子裏的武丁一發病,難過的幾欲死去,強行堅持了好久,才緩過這股勁兒。
“父親,你……”
“有些話,我要對你說。”武丁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還能堅持,這個古蜀國後期最偉大的君王,有征服八方的能力,不過我能感覺,他其實是一個很固執,很要強的人,就算在自己的親生兒子麵前,他也不願意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麵:“這些話很要緊,我對你說清楚,你謹記在心,若把這些話傳出去,人神共誅!”
話語中有一分淩厲,祖甲嚇的不輕,雙腿一軟,噗通就跪到地上。武丁可能也覺得語氣太重了,不易覺察的歎了口氣,把祖甲扶了起來。
“很多年前,我不知所以,信了朵骨榮的話,令自己,令你母親,還有你哥哥,都陷入愈合不了的病痛中,時過多年,我熬到此時,已屬不易。”
“此人陰險!”祖甲以溫厚著稱,但是關乎自己的親人,他頓時憤恨起來:“我要殺了朵骨榮!”
“不。”武丁搖搖頭:“他並未欺瞞我,他說的,都是真話,隻不過是我不自量力,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此人還有大用,要留著他。”
武丁這番話,無疑在講述以前發生的事,鬼方大巫師就是以銘文吸引了武丁,然後得到信任。那時候的武丁剛剛打敗了最強大的鬼方部落,意氣風發,自認這個天下沒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所以擅自冒險的觸碰銘文,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我時日或許不多了。”武丁滿含慈愛的望著祖甲,用一種發自肺腑的殷切之言對祖甲說:“你與你的哥哥,都是我的子嗣,我沒有偏袒,對你們,都是一樣的疼愛,但你的哥哥身子不好,歸根結底,是我害了他。所幸,上天有眼,你自幼強健,又宅心仁厚,許是上天看我命數不濟,又將你賜予了我。”
“我寧願什麽都不要,隻求父親母親還有兄長能安康常在……”
“命數,誰能抵擋的了呢?”武丁摸了摸祖甲的頭,帶著一點點難言的歉意,說:“自高祖湯開創古蜀國基業,傳至今日,其間的艱辛困苦,一言難盡。我古蜀國的江山,要代代傳承下去。我自繼位之後,為中興古蜀國天下,連年征戰,現在四方臣服,戰事罷休,需要一個仁主去執掌江山,讓眾生休養生息,你生性厚重,是太子的上上之選……”
聽到這些,我心裏大概就有數了,古蜀國時期,王位的交替還沒有後世的立嫡立長的製度,老蜀王往往根據個人喜好,或者諸子的才能,來選擇繼任者。祖庚從實際意義來說,是武丁的長子,因為他出生的時候,受到了牽連,武丁和王後感覺心有愧疚不忍,為了補償,在祖庚出生不久,就被立為太子。
立祖庚為太子這件事,是武丁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上去考慮的,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武丁或許有點後悔,因為太子關係到帝國以後的命運,武丁這樣的人,從本意而言,是不願意讓祖庚繼位的。
我想,他可能更中意祖甲,祖甲身體健康,有充沛的精力打理朝政,同時外界都說祖甲宅心仁厚,武丁征戰多年,天下需要一個溫和的帝王去治理他們。
但武丁這樣想,卻不能這樣做,冊封祖庚的命令是他親自下的,這麽多年以來,祖庚沒有任何過錯,武丁也沒有廢掉祖庚的理由,一旦廢立太子,就可能產生不必要的麻煩和影響。
“你需隱忍。”武丁繼續對祖甲耐心的說道:“你的兄長將來繼位,你不要去爭,宮廷爭鬥,會釀出大禍,讓居心叵測者趁虛而入。你要知道,你兄長的身體柔弱,又有頑疾,想必,他在王位上,也坐不了太多年的……”
“父親!不會!不會!”祖甲好像被武丁的話刺激了,連忙抬起頭:“父親與兄長定會受上天庇護……”
“這些話,騙騙別人也就罷了,怎能騙過我,什麽上天庇佑,人,這一生能依靠的,隻有自己。”武丁先是自失的一笑,繼而又莊重的對祖甲說:“你切記我的話!你兄長將來繼位,你需避嫌,留在王都對你不利,你遠走他鄉,避禍,又可增長見識,多加磨礪,等你兄長歸天,這天下,就是你的……”
我的心忍不住一沉,武丁和祖甲這番對話,如果讓祖庚聽見,不知道他會作何感想。
事實上,武丁的打算,也不為過,他是一國之主,他有長遠的考慮,不能因家事而耽誤國事,在大是大非麵前,武丁還是有自己的主見的。
但武丁的這些話讓我聽的感覺不安,帝王自有帝王術,這種言語,除非到了臨終之前,否則不會輕易跟祖甲說。此時此刻的武丁,如同在交代遺言一樣。
“父親,你……你要?”祖甲不明就裏,被武丁這麽一說,心裏又慌了,重新跪倒在武丁麵前。
“今日這番話,你爛在心裏,再莫要對任何人提起。”武丁可能不想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連他自己也會陷入悲痛中無法自拔:“你雖然還未真正成年,但在王都久居,也隨著你哥哥參與理政,朝中是什麽局勢,你心裏有數,將來,你繼位以後,該用的人,該罷的人,你自己做主,但隻有朵骨榮……”
“父親,此人陰險狡詐,是他害了我們一家,父親對他寬恕,已是天恩……”
“朵骨榮肯屈身投靠,他有他的目的,我心知肚明,但這件事,朵骨榮不會撒謊的。”武丁一字一頓的對祖甲說:“對這個人,要重用,也要嚴防。”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祖甲始終忐忑不安,但武丁的話說完了,或許是不想讓祖甲看到自己的脆弱和悲戚,他揮揮手,示意祖甲離開。祖甲不肯,可是武丁的態度很堅決,如此一來,祖甲不敢再堅持,戀戀不舍的退走了。
等到祖甲離開,又隻剩下武丁一個人,我躲在後窗外,把他們的對話聽的明明白白。原來事實是這樣,祖甲在祖庚繼位後自覺離開王都,在四方漂泊,世人都說祖甲高風亮節,其實,他隻是受了武丁之命,在積累經驗,等待繼位。他不和祖庚爭奪王位,是因為他知道,這王位,遲早是自己的,祖庚活不了太久。隻要隱忍那麽幾年,既能繼承王位,又能為自己博得一個好名聲,祖甲名利雙收,是最大的受益者。
武丁沉默不語,祖甲一走,再沒有任何人來覲見,在枯坐中,時間不斷的流逝,子夜一過,別宮徹底沉寂了。
啪……
屋裏的一盞油燈可能耗盡了燈油,燈芯發出一陣輕響,繼而熄滅,武丁從沉思中掙脫出來,慢慢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然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邁步走了出去。
門外的近侍一直忠心的守護著,武丁出門,三個近侍一言不發,就要貼身跟隨,但武丁拒絕了,說別宮不會有什麽事情,讓他們各自回去休息。
等到三個近侍各自退下,武丁獨自從別宮的中心位置朝西麵走。我對別宮的構造還不熟,但是向西不遠,一道高大的圍牆出現在麵前。
如果別宮算是一個獨立於世間的小世界,那麽這道圍牆,無疑就是分隔小世界的屏障,圍牆裏麵,圍牆外麵,如同陰陽兩界的界限。武丁站在圍牆的門邊的時候,黑暗中,出現了鬼方大巫師的身影。
鬼方大巫師好像一直在這裏等待,等待武丁。他們見麵之後一句話也沒有說,武丁在圍牆的大門外,好像最後沉思了片刻,然後猛然推開這道門,走了進去。
圍牆後麵,有一間用原木搭建起來的大木屋,木屋的麵積很大,武丁徑直朝木屋走去,鬼方大巫師緊緊的跟在後麵。我躲在暗處,悄悄的看了一會兒,這個地方可能是別宮的禁地,看得出來,圍牆,還有那間原木搭建的屋子,都是臨時修蓋的。
除了武丁和鬼方大巫師,這地方估計再沒有別的人了,我也躡手躡腳的走進大門,輕輕的靠近了木屋。
木屋裏麵,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可能是鬼方大巫師根據鬼方部落的習俗而準備的一次祭祀,鬼方和古蜀國同樣崇敬天神,隻不過祭祀方式有所不同。
武丁和鬼方大巫師一直沒有交談,他們進入木屋後沒多久,我隱約察覺,又有人從圍牆的大門走了進來。
頭頂有一點點月光,借著這點月光,我一眼就看到了王後的身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