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是真疼的,尤其是傷口沾上藥粉藥水的時候,藥順著破裂的皮膚往皮肉裏滲像是被人擦了辣椒水。

且不說周慕時他爸現在是有多花心,可至少之前的二十多年對周慕時來講是個好爹,正正經經的把他當成寶貝疙瘩一樣愛護著。

周小少爺從來都是細皮嫩肉,風吹不著,雨打不著,哪裏受過這樣的罪。

即便是硬忍著,最後還是沒忍住吱哩哇啦的喊疼。

靳陽這時候也不心疼,下手半點都沒有因為他喊疼而輕下來。

隻要把藥全部上好,惹得周慕時眼淚汪汪,才坐在他邊上,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

“知道疼好,知道疼,下次就不會跟人打架了。”他盯著周慕時說了這麽一句。

周慕時覺著有點委屈,剛剛明明把人哄好了,現在還下手那麽重。

心裏大抵是不大舒坦,嘴硬道:“哪個說不準。”

靳陽臉上立即變了顏色,他攥住周慕時的手腕的力道極緊,緊到勒的人生疼,素日裏那麽溫和的一個人,現在的表情卻有些嚇人。

“不許打架!”

他的反應有些太大了,把周慕時嚇了一跳,“為,為什麽?”

周慕時縮在沙發的角落裏,被嚇怕了整個人看上去分外的可憐。

靳陽這才覺著自己做的有些過分,合了合眼,才對周慕時說:“我瞧見孫副總的時候,就知道你是為了我,你跟他沒什麽牽扯,隻有我最近在項目上跟他有些不愉快,他又是個嘴碎的,怕是說了什麽讓你聽了去。慕時,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可我真的害怕,我害怕你去打架,更害怕你為了我去打架。”

他的表情近乎帶著一些哀求,這可不像是靳陽會做出來的。

周慕時爬過去,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問:“能跟我說說嗎?”

靳陽把周慕時的手緊緊嵌在自己的指縫裏,兩人靠在一起,縮在同一張毯子裏。

“我哥他,就是為了陳笙去打架,才斷送了這些年。”

周慕時渾身僵硬了一下。

“其實很難判定到底算不算是為了陳笙。苒苒是我哥的女兒,但卻不是正常途徑生下來的。苒苒的媽媽,是個長期資助我們孤兒院的太太,但卻因為老公是少精症,且成活率極低,一直沒有生出來孩子。她很愛自己的老公,去取了體檢結果之後,不敢告訴他,可是沒有法子,家裏很想要一個孩子。於是她便想去做試管嬰兒,不敢隨意找誰,我和我哥跟她的丈夫長相是有些相像的。”

周慕時緊緊的握著靳陽的手,不用再說些太多,也知道發生了什麽。

“苒苒就是那個試管嬰兒?”

靳陽點了點頭:“但她沒想到她的丈夫還在別人那裏做了體檢,他知道了自己的身體情況,自然也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雖然原諒了自己夫人的一片苦心,但是不能接受一個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養在自己家裏,苒苒便被退了回來,不久後他們一家人出了國。”

“雖說苒苒是個意外,可那到底還是他的女兒,那麽小的一個,你總不能把她丟了。你知道我和我哥都是自小在孤兒院長大的,知道沒有家是個什麽樣的感覺,我哥也是沒有了法子,隻得輟學來打工養孩子。

他其實成績還不錯,不說是能考上名牌,至少本科是沒有問題的,當年的本科生也算吃香,如果不是苒苒的意外,又會是另一番光景。”

“你哥他是去打工的時候遇上了陳笙?”周慕時問。

靳陽點點頭:“是啊,當初我哥在奶茶店打工,陳笙這少爺貪圖一口新鮮,便招惹了他。在孤兒院裏長起來的人,其實很好騙的,你不需要多少錢,隻要是說兩句好聽的,讓他以為你喜歡他,會好好愛他,他便被你牽著鼻子走了。

那對於陳笙而言不過是一場遊戲,但對於我哥來說,實實是動了真感情。

遊戲人間的人,一時興起的清粥小菜吃膩了,自然是會換口味的。

我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我哥出門前給花澆了水,連腳步都是輕快的,走路哼著歌,離開家的時候臉上的洋溢著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笑容。

可他回來的時候又是另一番光景,整個人像是受到了很嚴重的打擊,我後來才意識到那是陳笙跟他分手了。這個世界上除了我,隻有陳笙能傷害他。”

“那後來呢?”周慕時問。

“後來,我哥依舊在奶茶店裏打工,他變得不是那麽開心,再也不像是沒跟陳笙在一起之前那樣整天都是高高興興的,連苦日子都不會覺著太苦,卻也還好,年輕人嘛,受了情商,時間久了,會慢慢治好的,可他卻沒有等到治好的那一天。

陳笙太張揚了,向來又是葷素不忌,據說是不知道招惹了什麽地痞流氓的女朋友,地痞流氓自然咽不下這口氣,約定要對陳笙下手。他們商量的地點就在我哥打工的奶茶店裏......”

周慕時的眉頭緊緊還皺在了一起,連鼻尖都有些發酸。

“我哥他給陳笙打電話,對方卻一直關機,而那兩個地痞流氓又要去堵陳笙,沒有法子 我哥便在胡同裏攔住了他們。”

靳陽頓了頓,喉結滾動了兩下,強行忍下去不舒坦的感覺繼續說:“原本隻是拳腳打架,可地痞流氓動了刀,爭執之間,我哥把刀搶了來,那場戰役的結果是......一死兩傷,那兩個人死了一個,傷了一個,即便我哥也被捅了一刀,但保住了命,卻被送了進去,那年他滿了十八歲。”

周慕時不是什麽天真的傻子,他怎麽會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公平。

無論那場打架到底是誰挑起來的,一方死了一個人的是地方黑勢力,一方是沒爹沒媽連律師都請不了的窮孩子,判決怎麽也不會站在他這一邊的。

知道了這些,周慕時這才明白靳陽當時知道他因為打架進了局子,該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