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朗開車快,但是再快駛入小城已經將近晚上十點。
李冉很久沒有回來,看到進城的地標時,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高季同這時候醒來,眼中倒映出小城的燈火輝煌。
高季同睡了一路,精神好了一些,但他還是不想怎麽說話。他並不是故意這樣,隻是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麵對李冉的關心都是勉強應付。
李冉開始還會找一些話題引他說話,後來看他實在不想說話,便也沉默下來。
高朗心情沉重,但麵上還是維持沒心沒肺的笑容。他知道高季同不想搭理他,問李冉:“我們要去哪兒,你給個地址呀。”
李冉勉強收拾好情緒,隻是腦子還是渾渾噩噩反應慢了半拍半天沒有反應,高朗見她這樣也不問了,把車停在路邊,開始搜索吃飯的地方。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高朗嫌棄服務區和路上的飯難吃,李冉和高季同都沒什麽胃口,走了一路,三人隻吃了點麵包喝了點水墊肚子,高季同不覺得餓,李冉隻顧著難過,忘了吃飯這件事。
但高朗還記得要喂飽他們母子倆。
“烤魚?酸湯魚?花椒魚?”高朗刷著手機頁麵,皺了眉頭,“李小冉,你們家這邊怎麽就跟魚過不去。”
小城傍水,一條蜿蜒的江穿城而過,岸邊的飯店酒家幾乎都是做魚的,李冉的家鄉便以做魚聞名。高朗倒不是討厭吃魚,但他更喜歡其他有嚼感的肉類,李冉知道他的喜好,便說:“也有其他的。”
“我怎麽沒看到。”他刷了半天,頁麵上還全是魚,李冉離家早,對這裏的一切都不太熟悉,高朗把手機遞給她,她依照記憶找到了兒時爸爸經常帶她去的地方。
“烤小排你吃嗎?”
“牛的?還是羊的?”
“啊?”李冉沒太反應過來,高朗想敲敲她的腦袋,“羊小排還是牛小排?”
李冉想了下,說:“是豬的。”
“……”
“還有沒有其他的?”
“烤雞你吃嗎?”
高朗搖搖頭。
“蝦呢?”
還是搖頭。
李冉覺得他太挑剔,有點不想理他了。
高朗歎口氣,“難道你們這裏,沒有一家店是全部都做的嗎?”
月上中天,小城正是熱鬧的時候,大多數人都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與家人朋友歡聚。
李冉指路,到了一條小吃街,裏麵有一家高朗點名要求的,本地老字號,做各種肉的,老店。
車停在街外,李冉牽著高季同的小手下車,高朗關上車門,跟在母子倆身後。
街道擁擠,越往裏走人越多,李冉個子不高又瘦小,被人撞了幾下,高季同夾在大人中間,幾乎看不到人,高朗把他抱了起來,他十分???抗拒地掙紮了一下,他那麽大了才不要抱,但是人潮擠得他連下來都困難,李冉又在旁邊說:“季同,先讓爸爸抱你,等人的時候再下來。”
高朗很高,高季同在他麵前顯得小小一個。他有些不高興,但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引人注目,拉好帽子,遮住了小臉。
高朗並不在意他冷峻的小臉,虛虛晃了一下,逗他道:“抓穩了啊,不然等會兒把你甩下來。”
高季同才不搭理他,見他攬住了李冉的肩膀,把她護在懷中。
李冉一開始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虛虛靠著他,順勢往裏走。
人潮洶湧,高季同第一次感受到長得高的人,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
旁邊有一個女孩,坐在爸爸肩頭,與高季同對視,圓潤的小臉瞬間變得羞澀。
她彎腰在爸爸耳邊說了句,“爸爸,這個小哥哥好好看啊。”
他爸爸被小姑娘的小手遮住了大半視線,因為擁擠也挺太清,大聲地嚷出來,“什麽好看?什麽小哥哥?”
李冉和高朗離得近,聽見了小姑娘的話,小姑娘看到李冉看她,明白她聽到了她的話,臉立刻紅了起來,用小胖手捂住臉,鬧著要從爸爸的肩膀上下來。
李冉被她可愛到,不自覺露出一個笑容,高朗笑得比她更開心,主動向他爸爸誇她:“你家小孩真可愛。”
小姑娘爸爸憨憨地笑:“就是淘氣。”
大人們都在笑,高季同顧不得討厭高朗,尷尬得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下臉被完全遮住,一點都不讓別人看。
吃過飯,高朗帶他們到了附近的酒店。小城很小,最大的酒店環境一般,隻剩下一套總套。
裏麵隻有兩個房間,高季同自然而然地要跟李冉一起睡,兩間房挨著,共用一個衛生間。夜半人靜,周圍的服裝店都關了門,他們洗過澡,身上都穿著半路買的睡衣,買得倉促實在也沒什麽可挑,藍色的兩件套,背上都有一隻小熊。
李冉不挑剔,倒是高朗和高季同都覺得這小熊太幼稚,抖抖肩膀,像是能把小熊抖下去。
高季同睡了一路,本來還不困,但睡在李冉身邊,聞著她身上的甜甜的味道,很快又陷入了睡眠。
高季同的呼吸漸漸均勻,李冉黑夜中睜了許久的眼睛。
外麵傳來細微的動靜,她忍不住掀開被子下床,高朗不知道從哪裏找了一個筆記本,好像在處理什麽工作。
李冉穿著睡衣站在門邊,他看到後就闔上了電腦。
她本來還是打算說點什麽,比如希望他能配合她給高季同治病,比如他們以後能不能不要再鬧了,比如離婚的事可以以後再說。
在服務區她後來隻顧著哭,還有許多話沒說出口。
高朗看到她無措的眼神,大步走過去。
他知道他們之間有很多事都需要說清楚,比如高季同該怎麽辦,比如他們的以後和未來。
但他現在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唯一想對李冉說的隻有一句話:“你別擔心,他會好起來的,我們一起幫他。”
李冉點點頭,真誠地跟他說了句謝謝。
這聲謝謝合情合理,他們終於不再爭吵,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但高朗聽了,卻覺得刺耳。
他們此時站得很近。
但某些東西依舊很遙遠。
高朗不知道那是什麽,李冉對此更是毫無察覺。
李冉昨夜睡得晚,醒來房間空無一人。
高季同自己起床後吃過餐廳送來的早餐。不用上課也不用學鋼琴,他有點無事可做,高朗帶他去附近的商場,準備再買身可以換的衣服。
高季同本來不想跟他一起去,但高朗說他不知道要給李冉買什麽樣的衣服,高季同不太相信他的眼光,就勉為其難跟他一起去了。
到了商場,高朗和高季同先分別給自己選了一身衣服,彼此不幹涉,進行得很順利,到了女裝區,兩人意見相左,誰也說服不了誰。
高朗看中一條粉色的裙子,高季同覺得那件白色的更適合李冉。
高朗不同意,說那白色的死氣沉沉,高季同反對,說李冉不喜歡粉色。
高朗說:“不可能,你媽穿粉色好看。”
高季同說:“我們班的女生都不喜歡粉色。”
言外之意就是粉色幼稚。
高朗說:“這你就不懂了,像你們這種小孩才愛裝成熟,覺得這個幼稚那個傻,但我們成年人是根本不會在乎這些的。”
潛意思是小孩眼界有限。
兩人相互嫌棄,最後還是高朗反應過來,他跟一小孩計較什麽,都買了就行。
李冉醒來吃完早餐,準備去找他們,麵對這兩種選擇,選了櫃姐精心推薦,高朗順手買的一條杏色長裙。
換好衣服,李冉帶他們回自己原來住的老房子。
李冉的爸爸生病去世後,這房子便一直放在那裏,穆雪曾經想賣了,但李冉不同意,穆雪也不缺這點錢,就一直隨李冉這麽放著。
房子在老城區,跟它的年紀一樣陳舊。
如今住在這裏的都是老人,有些還記得李冉,說她跟小時候沒多大差別,看著還是眼睛大大的,又很乖巧。
“小冉,這是?”老人以為高季同是李冉的弟弟,李冉介紹說是她的孩子。
介紹高朗時,隻說他是孩子的爸爸。
老人欣慰地笑:“好好好,想不到你的孩子都這麽大了。你們兩個也很般配,你爸爸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開心。”
離清明節也不遠,李冉早就打算回來去看看爸爸。她回家裏拿了點東西,在路上買了鮮花,讓高朗往墓園開。
高朗從來沒有跟她來過這裏,隻知道她爸爸早就去世了,是跟著媽媽嫁到李家的繼女。
高季同問李冉:“媽媽,外公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呀?”
李冉回憶了一下,說:“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他從來不罵媽媽,每次媽媽做錯事,他都很耐心地教我,說這樣不對。”
高季同沉默了一下,“媽媽,你也會做錯事嗎?”
李冉笑了笑,說:“當然啦,大人也會犯錯的。”
高朗回過頭看他,看見她溫柔地笑:“季同,你應該知道爸爸媽媽生你的時候年紀還小,自己都還沒有長大,所以我們還沒有學會怎麽去當好爸爸媽媽,做了很多錯事,也沒有把你照顧好。”
“我不需要照顧。”高季同先是否定了這句話然後問,“當爸爸媽媽也要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