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季同,出來一下。”

下午美術課,班主任從前門進來,親切地喚高季同。高季同抬起頭,略微有些疑惑,但還是放下彩筆,從座位上站起來。

班主任帶著他往辦公室走,走廊上沒有一個學生。有的教室傳來朗朗讀書聲,有的教室安靜得隻有寫字聲。

地板光可鑒人,遠處有一座紅色的鍾樓。

高季同小步走著,沒什麽精神,低頭看班主任嗒嗒作響的高跟鞋。

陳老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喜愛長裙搭配高跟鞋,班裏的同學經常根據她的腳步聲判斷她心情是否愉悅,高季同覺得無聊從不參與這種討論,但他聰明有些事情不想記也會進到腦子裏,他下意識就根據她的腳步判斷出她現在心情很好。

“高季同,你爸爸是從國外回來了嗎?”陳老師第一次見高朗,盡管不是花癡的年紀,看到帥哥還是覺得心情愉悅。

她轉頭看高季同,高季同麵色沉重,小小年紀就有著超乎年齡的氣場。她原來以為高季同長得好看是隨媽媽,今天見了才知道是隨爸爸。

高季同聽到陳老師這麽問,很快就猜到了她找他過來是什麽事。

高朗在辦公室,其他老師殷勤地給他倒茶,他坐在沙發上,肅著一張臉,手指不安地在大腿上動著。

他昨晚被李冉趕出去後,在樓下車裏待了一晚上。早上李冉送高季同上學看到了他,眼神警告,他便不敢靠近,目送母子倆離開。

他處理完工作,始終心神不寧,給李冉打電話發消息都石沉大海,思考再三,還是來到學校,打算見一見高季同。

高季同跟著班主任進了辦公室,看到高朗閉著嘴不說話。高朗站起來,陳老師親切又殷勤地說:“季同爸爸,下午也沒什麽重要的課,你們有事的話就趕緊走吧。”

“謝謝。”

高朗看了看高季同,去牽他的手。他默默地躲了下,雖然不怎麽想搭理他,但什麽話也沒說。

從學校出來,高季同不用高朗說話,自己爬上了後座,係好安全帶。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帶帽衛衣,坐好後拉上帽子閉上眼睛,儼然一副不想說話的模樣。

高朗不舒服,坐到後座,醞釀了半天,開口說:“哎,昨天晚上對不起,我不是真的跟你媽媽生氣。”

高季同一動不動,高朗又道歉:“抱歉,以後我不會再跟你媽生氣了。”

高季同還是沒有反應。

高朗張開嘴,又閉上,默默歎了口氣,回到前座去開車。

李冉從程醫生那裏出來,看到了高朗發的微信,想到程醫生的話,給他回了一個電話。

高朗聽李冉的,帶著高季同去接她,高季同在後麵聽到他講電話,才知道他不是帶他回高家。???

李冉在路邊等,十幾分鍾後,高朗把車停在路邊,她上了車,高季同才睜開眼睛,她衝高季同笑了笑,說:“季同,媽媽突然想起來,有一樣很重要的東西要回老家去拿。你長這麽大,還沒有去過媽媽的老家,我們今天就去好不好?”

高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止他,高季同都覺得她異常,他不解地問:“現在就去嗎?”

他連書包都沒拿,還是剛從學校出來,而且李冉也隻背了一個包,看上去不像要出遠門的樣子。他明天還要上學,他們兩個應該也要上班,這個決定不僅突然,還很不理智。

李冉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自己也很驚訝,但她很衝動地就這麽說了。

從昨天到見了程醫生,她都很害怕。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高季同,不知道怎麽幫他從黑暗中走出來,不知道怎麽跟高朗相處,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彌補以前犯下的錯。

她很想回到小時候,回到她覺得這輩子唯一幸福過的地方。

她一直裝作很堅強,但走到現在真的很累又迷茫。聽到高季同的話,她又驀然清醒,她怎麽又想逃避。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清醒過來,正要跟高季同解釋,聽到高朗說:“對,現在就去。”

高朗從前麵轉過來,握住李冉微微顫抖的手,衝高季同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你們小學生的課少上兩天也沒事。”

高季同看到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眉心擰得更緊,但他還是不想搭理高朗,撇開了頭。

高朗不知道李冉又遇到了什麽事,他想法一貫直來直去,她想去哪裏他陪她就去好了。什麽上班上學,隻要用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比起什麽都不說,她突然說出這麽一個想法,倒讓他鬆了口氣。

李冉很慌,顧不得再跟他計較,她望著高季同的側臉,不知道怎麽說服他去見程醫生。

高朗扯扯她的手,眼神詢問。

她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無聲地搖了搖頭。

高朗看看高季同,又使勁握了握她的手,然後扯出一個無畏的笑容:“那我們出發了。”

車子啟動,高季同見高朗去開車了,才朝李冉那邊挨過去,他仰頭看向李冉,表情有些迷茫,李冉湊過去,聽到他輕聲問:“媽媽,我們真的要去嗎?”

他不明白高朗又發什麽瘋,他隻是一個小孩子也能看出來李冉隻是隨口說一說。

李冉聽出他語氣的擔憂,突然鬆了口氣,摸摸他的腦袋,輕輕嗯了一聲。

李冉的老家在鄰省的一個小城,從這裏去大概要開五六個小時的車。出了市區,高季同沒多久就困了,靠著李冉睡了過去,雖然車裏開著空調,但李冉還是怕他冷,脫了自己的外套給他蓋好。

剛蓋上,高朗把自己的外套扔了過來。

高季同睡得不熟,他們默契地什麽也沒說。

李冉給趙煜打電話,說自己要回老家兩天,店裏的事暫時交給他。趙煜知道她不是衝動的人,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她不方便說,說回去再聊。

那邊高朗也給老宅和公司交代了去向,得知他們三個在一起高爺爺沒多問。

到了服務區,高朗停下來。高季同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李冉問他要不要去衛生間,他搖搖頭翻了個身。

高朗先下了車,李冉跟高季同說她和高朗去買點東西,讓他在車上待著不要亂跑,高季同懵懵懂懂地點頭。

下午時分,服務區人很多,高朗問她要不要去衛生間,李冉點點頭。等她從衛生間出來,高朗還等在外頭,兩個人往超市走。

“你找的那是什麽醫生,他才有病。”

李冉簡單跟高朗說了高季同的情況,希望他配合陪他們一起去看心理醫生。高朗聽了,第一個反應就是那醫生胡說八道。

高季同多好一個小孩,怎麽可能有病。

買完東西,高朗站在超市門口,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沒有馬上回車上。

李冉不知道他怎麽想,可如今的情況不得不先跟他溝通。

“程醫生是很有名的兒童心理專家,當然,你要是覺得她還不夠專業,可以再多找幾個醫生。”李冉也打算再多找幾個醫生,可哪怕她不願意相信,也不得不麵對現實。

高朗深深地吸了口氣,還是覺得息。

“對不起。”沉默了很久,他才說出這麽三個字。

他這兩天已經說了很多次對不起了,說到自己都覺得無力。

李冉鼻頭一酸,倒不是覺得委屈,隻是她承受能力一向不太高,聽到這種話,下意識就覺得難受。

她緩了緩,說:“現在不是說對不起的時候,是我們要一起麵對。”

“高朗。”她叫了聲他的名字低下頭,“我知道你一直都怨我,我不該瞞著你生下季同,破壞了你和她之間的感情。”

這些話,幾年前李冉就跟他說過,但無論怎麽說,都沒有辦法讓他釋然,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語言有時候太無力。

所以後來她就不說了,無論發生了什麽都默默去承受,當做是自己年輕時犯錯必須承受的結果。

“我明明知道你很喜歡她,還是要跟你在一起。我以為你跟我在一起時間久了,一定會慢慢忘記她。”

她以為,他有一天會真正愛上她。

“我現在知道了感情的事是沒辦法勉強的,以前是我太幼稚。我不是刻意要瞞著你生下季同,隻是我那時候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本來想打掉他的,但是我太害怕了。我想跟你說,但是我沒有勇氣。”

李冉本來忍著,但是控製不住又開始哭。

高朗瞬間變得慌亂,把東西扔了,抱住她。

“好了,我知道了,不是你的錯,都是我的問題。”他輕輕拍著她的背,胸口隨著她的抽泣而疼痛。

周圍的人開始看他們,他露出凶光,那些人就不敢再看。

李冉隻是想跟他好好聊一聊,因為程醫生說要想給高季同治病,必須要他們兩個人一起。她知道高朗對他有怨恨,所以她必須要再跟他說一遍,這些很多年前她就說過的話。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當她再一次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那種痛苦並沒有隨著時間和成長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