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生離開病房前，她依舊問道，“我的情況，有好轉嗎？孩子能不能保住？”
這個問題，她每天都會問一次。
醫生多半是垂著眉頭，含糊其辭。
淩冰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帶著哭腔，把所有壓抑的情緒都釋放了出來，“你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給我一句準話？每天都是要我等，我都等了多久了，我不想繼續等下去了，如果真的做不到，那幹脆把孩子徹底拿掉好了，我還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我無法沉浸在日複一日的絕望之中。”
“淩小姐，你不要激動，是有好轉的，隻是沒有到最後的結果而已，我們每天都會和厲總匯報進展，如果一點用沒有的話，我們哪還有存在的必要呢？”
“你以為我想激動嗎？換成是你，每天躺在這裏試試，應該有快半個月了吧，我真的撐不住了，要不，就到此為止吧，我不當媽媽了，哪怕這輩子，都不當媽媽，我也無所謂！”
淩冰說著氣話，醫生和護士圍了一圈，卻不知該如何勸她。
他們陪了淩冰有半個月，依舊沒能摸清楚她的脾氣，大多時候，她都很和善友好，發脾氣實在不多。
就在一群人慌亂無措打算通知厲淩川的時候，格拉突然走到淩冰的床前，他拉起淩冰的手，用真誠的童音說道，“媽媽，你不要怕，我就是你的孩子，你不會當不成媽媽的，別哭，好嗎？”
“格拉，這不一樣，你還小，你不懂。”淩冰急忙扭過頭，不想讓格拉看到自己失態的一麵，但接下來，格拉的話，生生地震撼了她。
“阿姨，不，你不是我阿姨，你是我媽媽，本來，爸爸不讓我告訴你的，可是我不想看見你哭，不想你難過，其實，我就是你撫養長大的啊，你才是我最親的媽媽，在爸爸沒有出現前，是你一直照顧我，如果沒有你的話，也就不會有今天的格拉。”
一個四歲的孩子，條理清晰地說出這些給人巨大衝突的話，淩冰是不敢相信的，她捏著格拉的臉蛋，努力擠出一個笑臉說，“我知道你在安慰我，阿姨不會難過了，如果你願意的話，阿姨就當你的媽媽。”
“不是的，你就是我的媽媽，你怎麽不相信我的話呢？”
“我相信，怎麽會不信呢。”
“哎呀，”格拉有點著急，“你真的是我媽媽，我爸爸的前妻就是你，所以，我才說你們兩個人很像，如果不是爸爸交代我，不許和你提起過去的話，我怎麽能忍得住呢。”
瞧著格拉低下的頭，他說的話，在淩冰腦海裏不停回**，她找不準關鍵點，也難以消化。
格拉帶來的信息量實在太大，牽扯眾多，醫生及時通知厲淩川，讓他趕來處理。
“發生了什麽？”
會議才進行到一半，厲淩川拿著手機去了外麵。
“是這樣的，格拉好像說淩小姐是他的媽媽，然後淩小姐的情緒很不對勁，我們也應付不了，就想著和您求助，您現在有時間趕過來嗎？”
“什麽？格拉都說了什麽？”厲淩川渾身繃緊。
“他說，淩小姐是照顧他長大的人，還是您的前妻，如果不是您不讓他提起過去的話，他早就說了，我們還以為他是為了安慰淩小姐才這麽說的，但他不像是在說謊，而淩小姐也相信了。”
沒聽完他的話，厲淩川就邁開腿去停車場。
他甚至忘了裏麵正在進行的會議，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就消失。
這場會議對他的事業有很大幫助，也能鞏固他的地位，但相比起醫院所發生的，壓根是微不足道的。
他辛苦隱瞞了那麽久，還冒著被淩冰誤會的風險，都沒有透露出去一個字，誰知道，到頭來，問題又出在了格拉那邊。
雖然囑咐過他很多次，但是對一個小孩子，他又如何去責怪呢？
醫院裏，淩冰沉默著，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巴也沒有閉著，她想說什麽，但就是開不了口。
格拉自知做了壞事，在邊上小聲地說著，“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告訴你的，我錯了，我沒有遵守自己和爸爸的諾言，我，都怪我，你不要這樣嚇我好嗎？我真的好害怕啊。”
他說了很多，但淩冰隻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一句都聽不清楚。
她很想把格拉說的話當成是玩笑，可所有的細節都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隻有格拉所說是真的，那一切才能說得通。
但她真的無法理解，她的過去，為什麽會和厲淩川有關係呢？
宋城之前強調過很多次，他們兩個才是在一起的，為此她心中內疚了很久，認為自己傷害了宋城，以至於他後來算計自己和厲淩川的誤會，她都沒有真正報複過他，僅僅是把他和自己劃清界限，再不聯係。
所以，是宋城在說謊，他欺騙了她關於她的過去，故意要引騙她上鉤，可厲淩川又有什麽理由隱瞞她呢？
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咬緊牙關，情緒在崩潰的邊緣。
厲淩川趕到醫院的病房，第一時間清散了裏麵的人，想要和淩冰開誠布公地談談。
“格拉，他說的，都是真的，對不對？厲淩川，過去，我們兩個是夫妻，對嗎？”
淩冰的嗓音沙啞到了極致，她複雜的神情，讓人直麵自我。
“小冰，你聽我解釋，這些事情錯綜複雜，很麻煩，我，”
“我不要聽你說，你隻要回答我的問題，過去，我們兩個是不是夫妻？”
她拔高了音調，厲淩川沉重地點頭，“對，我們不僅是夫妻，而且很恩愛，格拉是你一手撫養長大的，他叫你爸爸，叫我媽媽。”
“那你對我好，是因為認出了我，對嗎？”
厲淩川繼續點頭，眸光幽深得不像話。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的過去呢？我受傷失憶的原因是什麽？我們之間都發生過什麽？你知道嗎？我從醒來之後，時常會頭暈，就連抑鬱都和我失憶有關係，我不知道過去的自己是怎樣的，我恐懼這個世界，害怕一切，總覺得任何事物都是虛無縹緲抓不住的，我，”
說到這裏，淩冰放聲痛哭。
“別哭，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厲淩川抱著她瘦弱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快被淩冰的眼淚打濕。
他們的過去，有著轟轟烈烈的愛情，卻也有著慘痛的經曆，付出的代價，更是淩冰的失憶。
淩冰的眼淚刷刷往下掉，她狠狠地捶打著厲淩川的背，她是怪他的，如果他能夠早點坦白著一切，哪會發生當初那麽多的事情，他們之間，不該走這麽多的彎路。
“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說的，你怎麽怪我都行，但是不要苛責自己。”
“我怪你，怪你有用嗎？不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我的心很亂，特別亂。”
她已經接受了淩冰這個身份，當演員拍戲拍廣告代言，甚至規劃好了自己往後幾十年的發展路線，可現在，她過去的身份浮出水麵，這讓她如何做？她什麽都想不起來，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更不懂她是做什麽的。
厲淩川給了她溫暖的懷抱，他不去打擾淩冰的思考，隻是頗有耐心地等到她稍微安靜一點後，才薄唇輕啟道，“我向你隱瞞，有很多原因，我找到你時，你有了新的身份，我不想拿過去的一切去要求你，失憶給你帶來很大的傷害，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忘記那些。”
“可到頭來，我還是知道了，我也曾對自己的過去有過期待，但真相，讓我很震驚。”
淩冰眼神冰冷地望著他，她一把推開了厲淩川，“你先出去吧，讓我靜靜。”
“小冰，別這樣，你可以不顧及我的感受，也能不顧及你的感受，但格拉呢，他和你那麽親，如果他看到你這樣，他會很傷心的。”
“那就不要告訴他，他還是個小孩子，我們大人之間的事情，別讓他摻和進來，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丟下這句話，淩冰拽起被子，把自己包裹在裏麵。
被窩很溫暖，但她的心，好像涼到了冰點。
厲淩川低垂著眉頭，眼裏的光芒被漸漸磨光，最後隻剩下了哀歎。
在愛情裏，隱瞞永遠都是罪過，善意也好，惡意也罷，一旦被揭開，必定會傷到彼此。
這一天，過得很漫長。
淩冰一遍遍地回憶，她從沒有這麽迫切地要記起點什麽，兩個身份在她腦海裏轉來轉去，她找不到平衡點，也無處發泄。
而厲淩川坐在病房外的走廊裏，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到了醫生檢查的時間，病房門打不開。
“她現在情緒不佳，先等等吧。”厲淩川抬了下頭，說話語氣很慵懶。
“請盡快吧，厲總，我應該和你說過很多次了，像孕婦現在的情況，半點閃失都不能有，無論是心理和身體，都得堅決杜絕才行。”醫生一臉謹慎，“要不影響治療效果，我們是承擔不起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