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燕承宇處理得當,乾元大殿雖然焚毀了近三分之一,但檔案書卷,卻損失極少,璽印更是保存完好。
這樣的結果,不能不說是奇跡,單延仁湛固等一幹大臣,心中感慨實多,而殷玉瑤,心中對殷玉恒更是感激——她深知,若不是這些日子以來,殷玉恒對燕承宇加意地訓練、磋磨,年僅七歲的燕承宇,絕沒有這種臨機決斷的魄力與氣度。
殷玉恒的表現卻是極致地沉默——此刻的他,想的卻全是燕煌曦與鐵黎,他傳授給燕承宇的一切,也恰是承自他們,若說他做了什麽,也不過投桃報李罷了。
“皇上,”單延仁最先徹底冷靜下來,出列奏報,“現在最要緊的,是查明乾元大殿為何會失火,而且,這宮內的大小人事,也該好好地清查清查。”
“嗯,”殷玉瑤點頭,“朕理會得,單愛卿、湛愛卿、陳愛卿,你們且先出宮,安撫百官,維護京中秩序——”
“微臣遵旨!”單延仁三人領命而去。
殷玉瑤讓其他人也退下,留下殷玉恒、賀蘭靖、陳國瑞三人。
在殿中踱了兩圈,殷玉瑤踏上丹墀,沉身落座,示意殷玉恒等人往旁站下,雙唇微啟:“來人——”
話音未落,卻聽殿外傳來一陣喧嘩,卻是安宏慎用一根繩子自縛了,跌跌撞撞地闖入門內,滿臉啼淚交加地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殷玉瑤正欲遣人拿他,不想他卻作了這副姿態送上門來,當下鳳眉一揚,將平日的好顏色盡數收起,冷著麵孔道:“你有何罪?”
“是奴才失察,讓殿中的香爐走了火,惹出這麽場大亂子,請皇上責罰!”
“責罰?你且說說,應該怎麽責罰?”殷玉瑤重重地“哼”了一聲,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安宏慎用力一咬牙,戳著個腦袋死命往地上撞:“請皇上殺了奴才吧!”
殿中一時安靜到極點——每個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數,這安宏慎服侍英聖皇帝前前後後長達二十年之久,向來忠心耿耿,挑不出個錯處來,若就因今日之事殺了他,未免教人寒心,可乾元殿不比別處,這失火之罪,說重,也極重。
當下,眾人屏聲靜氣,下意識地去看殷玉瑤的麵色,卻見她端然不動,隻鳳眸凜冽地盯著安宏慎。
“來人。”
驟然響起的鳳音,讓眾人心中突突一跳。
“將安宏慎押入天牢。”
殷玉瑤的決定,顯然大大出乎眾人意料,即使是殷玉恒,也不由一怔,卻沒有言語。
“賀蘭靖。”
“末將在。”
“自即日起,令你率五千護鳳軍,親自值宿九道宮門。”
“末將遵旨。”
“陳國瑞。”
“末將在。”
“令你分撥五萬護鳳軍,巡防京都及四大城門,若有異常,立即上報,凡不軌之徒……有權就地格殺。”
就地格殺?陳國瑞愣怔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重重地答應了一聲“是”,同時抬頭下意識地看了上麵那女子一眼——自入燕境後,他效忠於她十餘年,從未見她使用這般殺伐果決的手段,莫非這一次——
陳國瑞揣想得沒錯,乾元殿的這場大火,的確激起殷玉瑤前所未有之怒氣,還有那股蓄勢已久,卻始終沒有發作的王者之氣——
她是一個天性恬和的女子,從來不曾想要刻意地為難誰,然而上蒼卻生是將她推到這樣的位置上——隻因這世間太多人,隻認得睜眼睛閻王,認不得閉眼睛佛,所以菩薩心腸之外,必須得配以霹靂手段,否則一宮之內尚且難安,何談一國?
辦完所有事,殷玉瑤揉揉眉心,臉上浮出絲疲倦之色,擺手道:“你們且退下吧。”
“臣等告退。”殷玉恒三人躬身施禮,轉身離去。
“母皇,”直到這時,一直緘默的燕承宇方走到殷玉瑤身邊,輕輕地捧起她的手,“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說話的口吻與神情,全然不似七歲孩童,倒像是個年長而成熟的男子,殷玉瑤眼中掠過絲疼惜,微微伏下身子,將他攬入懷中,下巴輕輕貼上他的額頭。
母子倆就那樣安恬地依偎著彼此,直到殿外的天色一點點黯淡下去……
……
天牢。
站在鐵柵欄外,女子抬手摘去玄色鬥篷,露出那張秀美而端莊的麵龐。
躺在裏邊兒的人一怔,好半晌才從地上爬起來,又慢慢地屈下雙腿,跪在冰涼濕膩的地板上:“皇上……”
“宏慎,”女子滿眸深色,叫著他的名字,“此處再無第三人,有什麽話,可以對本宮實說了麽?”
安宏慎尖瘦的臉有些發白:“皇上這話……奴才聽不明白?”
“真不明白?”殷玉瑤歎了口氣,從袖中抽出卷東西,隔著柵欄扔給他,“你自己看看吧。”
安宏慎接過那物事,拿在手裏打開看了,麵色陡然一變,繼而很快平靜下來:“皇上明察,此事與奴才,絕無半點幹係。”
“是嗎?”殷玉瑤眸中閃過絲寒涼,口吻也變得冷然,“既然如此,你就在這裏好好呆著吧,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出去!”
言罷,殷玉瑤轉身便走。
看著她傲然的背影,安宏慎眼中閃過抹深色,繼而冷寂。
“皇上,”剛踏出牢門,殷玉恒便迎了上來,“要用刑嗎?”
“不,”殷玉瑤擺擺手,“這事兒透著玄奧,等單延仁那頭有了消息,再說。”
“是。”殷玉恒答應著,服侍殷玉瑤上了轎,一路護衛著往宮裏去。
由於乾元大殿燒毀得厲害,次日的早朝便改在交安殿。
甫入大殿,殷玉瑤便覺察到空氣中那份凝重,表麵上,她卻平靜如常,邁著沉穩的步伐登上丹墀,坐定。
抬眸望下去,眾臣們個個肅眉肅眼,看不出什麽來,似乎昨日之事從來不曾發生過。
“眾位愛卿,”殷玉瑤緩啟雙唇,清亮鳳音響徹整個大殿,“旬月前,議事院落成之日,朕曾有言,眼下朝中有六件大事待辦,一曰吏治,二曰稅苛,三曰兵政,四曰經濟,五曰教化,六曰城建,如今新政執行已有一段時日,薄見成效,朕希望諸位愛卿再接再勵,以天下之事為一己之任,勤勉克進,毋違朕望——”
殷玉瑤說到此處,忽地打住話頭,殿上眾臣正要躬身應承,卻聽殷玉瑤的話鋒陡然轉厲:“可是今日,本宮接連收到數十奏疏,皆是彈劾諸位臣公失止之處——來人,抬上來!”
鳳袖一擺,殿外四名宮侍走進,抬著個方方正正的屜盒,裏麵堆壘著小山般的奏疏,行至殿中放下,再側身退到階旁。
“陳仲禮!”殷玉瑤點著名字叫道。
“微臣在!”
“念!”
“微臣遵旨!”
陳仲禮答應著,行至方盒前,看了殷玉瑤一眼,伸手取過最上麵一本奏折,輕咳一聲,念道:
“戶部尚書潘辰仕,放縱家仆在外,兼沒民間私宅、田產,共計十三戶三百餘畝,並經營當鋪,牟取暴利……”
隻念到一半,潘辰仕臉上已經是紅一片青一片,額頭上滲出顆顆細密的汗珠子。
放下折子,陳仲禮又拿起另一本來,打開念道:“刑部尚書種思泰,暗中收取犯人賄賂,或重罪輕判,或輕罪重判,枉曲法度,致使民間怨聲甚沸……”
如此一氣念下去,堂上倒有一多半,均在被劾之列,眾臣又是駭然又是莫明其妙——這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各自手下均有一幫子人,好好歹歹壓服下去,如何卻鬧到了皇帝麵前?這又是誰做的耳報神?
觀其麵色,殷玉瑤已隱知其意,微微冷笑道:“自古有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諸位皆是朝廷棟梁,論理該為百官楷模,可如今看來,卻似渾不曉事體,既如此,朝廷養爾等何用?”
她這話說得極重,兩班文武狂風橫掃過一般,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臣等知罪!”
說到激動處,殷玉瑤站起身來,在丹墀之上來回踱著步:“朕也知道,你們素日要體麵,下邊兒還歪帶著一幫子人,縱使自己不生邪心,也難免有人挖空心思來奉承,一遭兩遭方可,三遭四遭,便沒幾人能把持得住,若單與你們論什麽仁義道德,怕是沒甚益處,故而——”
她驀地收住腳步,“唰”地轉身,淩厲鳳眸從眾人頭頂的冠帶上掃過:“今兒個回去,各寫一本述折上來,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為官數年來的所作所為,明兒個遞進,若有那虛報不實,曲意掩飾者,被朕查獲了,再不要叫什麽屈,喊什麽冤,該落個什麽罪名兒,便是什麽罪名兒,聽清楚了?”
“臣等聽清楚了。”
眾臣心中惴惴,頭一次感到“天威”二字。
上麵那個女子,輔政十餘年,柄國數月有餘,可是沒有一次,如今日這般疾言厲色雷霆震怒,教下邊兒這些大男人,個個噤若寒蟬。
……
踏著雕刻精美祥雲浮雕的玉階,韓元儀慢慢地往下走著,聲息表情與往日大大不同。
沒有想到。
短短一日之間,閱兵、乾元殿大火、安宏慎下獄、百官遭彈劾——一切的一切乍看起來,就像是一幕戲。
然而,真的隻是戲嗎?
這場大戲背後,又潛伏著怎樣的殺機?
作為一個深諳謀算之人,他自是嗅出其中某種氣息,可是……卻苦無良謀,而眼下,更是有一道大大的難題——述折。
盡述己得己過?
虧她想得出來!
倘若臣子們說實話,等於是將自己的把柄兒交到皇帝手裏,要怎麽處置,還不是皇帝一句話,倘若不說實話,那更妙,待皇帝查究出來,單一個“欺君之罪”,便可將任何一名手握重權的大臣頃刻間族誅!
這便是天子!
這便是王者!
說要你三更死,絕不會等到五更天明!
韓元儀不由打了個寒噤。
“韓大人。”潘辰仕不知何時湊上來,伸手扯扯韓元儀的衣袖。
韓元儀卻向旁閃開去,口內言道:“你我皆是六部要臣,何故如此?”
潘辰仕不意他如此,臉上不由浮起幾絲尷尬,訕訕地笑了一聲,收回了手:“是潘某……失態了。”
韓元儀這才和緩了臉色,轉頭往空中看了一眼:“日色尚早,咱倆慢慢走走吧。”
“對對對,”潘辰仕連連點頭,堆疊起笑容,“走走,走走。”
直到出了宮禁,將上官轎,潘辰仕終於按捺不住,剛要開口,卻聽韓元儀道:“聽說,城郊折桂園的紅菊已然開了。”
潘辰仕先是一怔,繼而猛地回過神來,點頭道:“是啊是啊,確實是開了。”
韓元儀笑了笑,自撩簾上轎坐定,伸手一拍轎欄:“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