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還沒問你,這幾年過的如何?”許臨清出聲,沈銘立即收回視線,二人目光相碰,不約而同的閃爍眸子。
“尚可。”
“也是,京城本是你的地盤,怎會不順。不過,我一直想問,你為何不娶妻?我們同齡人早兒女雙全,琴瑟和鳴。你為何還形單影隻?”
方才席上官員相互寒暄,其他事宜不方便在宴席上聊,隻好聊聊無傷大雅的家內小事。許臨清聽到耳熟的名字,已經同另一個人綁在一起。家族間利益共生共存,夫妻和睦,孩童聰慧……她聽著聽著就有些恍惚,在她居無定所的這幾年,京城已經更新換代半批人了。
沈銘沉思半晌,抿嘴似乎不願意回複。可是他最終啟唇道:“我在等人。”
許臨清點頭,她真誠道:“希望你早日等到。”
沈銘轉頭輕飄飄看她一眼,以前他沒有點破,她才會放任自己侵入。如今他說出口,若是讓她誤會,那以後她便會幹脆利落的拒絕。
於是他伸出握冷清兵器的手,勾起遮住車窗的帷幔,讓姣姣的月光流淌進這個隻有他們的空間。沈銘轉頭看向許臨清,晶瑩的月光灑在他的肩上,為他鍍上一層銀邊。
他望向許臨清的眼神中全是認真,萬物寂靜,隻聽見他說:“我在等你。”
許臨清的淺笑一寸一寸淡去,她的表情中藏著極淡的苦澀,隱秘在黑暗中。皎皎的月光灑滿馬車,卻照不進她的心裏。
她的反應不是沈銘期待的,可他也明白今日說這話很是唐突,至少要給她一段時間考慮。於是他坐正,克製住洶湧的內心,沒有追問一個答案。
“不必困擾,你永遠有選擇的權力。”
許臨清餘光瞥見他略顯局促的手正輕捏衣角,他的內心遠沒有嘴上那麽雲淡風輕。可是他很真誠,對於感情,沈銘向來坦**專一。
可是許臨清呢?在剛才他說在等你的時候,她在想什麽?
她在想,如何利用沈銘。
如果可以用沈銘,如果沈銘自願為她所用,那她不用謀劃這麽多年,甚至再過幾月,她的夙願便能了結。她的胸腔顫動,她不禁看向沈銘。奔湧的思緒萬千,她一向冷靜。可此刻,她沉浸在突兀的喜悅中,沈銘言行表明她在沈銘心中分量很重,可是能重到為她弑君嗎?萬一呢?萬一他願意!那狗皇帝便會在幾月後死去。如果這樣——
她停頓了,如果這樣她的願望實現了,那沈銘呢?
利用一個人,要以物換物。可是,沈銘會要她的東西嗎?
算了。
許臨清垂眸,從念起要念滅,她隻用了幾個瞬息。
見她對自己的告白沉默,反倒是沈銘主動側問:“你怎麽了?”
“席間風吹疾首?”
其實不然,許臨清沒有那麽脆弱。但她順著說:“嗯,血腥氣太衝了。我許多年沒離死亡這麽近了。”
沈銘了然,他為許臨清掀開帷帳,明亮的月光照耀著車內,讓黑暗中的恐懼瞬間消散。
他說:“說來,你我十幾歲時,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是在漠北。你記得嗎?單於頭曼。”
“記得。”那次,許臨清清晰的看見他頭顱被割掉後的齒輪,知道原來死對於軍人來說這麽容易。
那顆頭顱滾到她的腳下,前一秒他還是高高在上的自得首領,下一瞬便成死肉一抔。如今多年過去,她依舊記得那顆頭顱的眼神,是屬於戰場的死不瞑目。
所以她從那時起就暗下決心,身為一名軍人可以死,但必須死的有價值。她可以死在征戰萬裏的異鄉,可以死在軍旗側、馬頭處,隻是,絕不可死在昏君的鍘刀下。那肮髒的、腥臭的、醜鈍的名為皇權的鍘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