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猺民”在明代以前已是居住在華南山區的土著。1430年以前,他們對西南地區並不構成嚴重的軍事威脅:劫掠是有的,但廣東或廣西的通誌都未有“猺民”威脅的記載。兩廣交界地區最早的一次“猺民”襲擊事件發生於明英宗正統二年(1437),其時廣西流寇糾集“猺民”突襲新寧縣治,把當地洗劫一空。[4]黃佐纂修的《廣東通誌》(1561),記載了有關的“猺民”起義的故事。[5]

1440年,情況變本加厲。不過,盡管有零星的騷亂報告,朝廷顯然並未打算進行什麽重大部署,1445年還將廣西駐軍調離了本省。1449年,珠江三角洲爆發了“黃蕭養之亂”,廣西省政府要求調回駐軍,惶恐之間,奏稱地方騷亂迫在眉睫,還述及寇盜襲擊村莊、殺戮鄉民、擄人勒索。[6]

朝廷原初的反應,是責成廣東或廣西的軍事指揮官來平亂,但直到1452年,才派王翶以總督都禦史身份主理廣東軍務。而王翶不到一年便離任,由馬昂接任。馬昂在1456年在兩廣進行首次重要部署,針對瀧水的“猺民”。[7]

這個階段還談不上有什麽軍事政策。明初對“猺民”采取寬大的政策,《明實錄》中載有不少例子,“猺民”首領自明初即向朝廷效忠,入京進貢,並得明帝獎賞。[8]眾所周知,外省軍隊不易適應“猺民”等“蠻族”居住的地區,朝廷的政策是招募土著加入軍隊,由他們的首領任指揮。這項政策在朝廷給王翶的詔書中說得一清二楚:“如果官軍調用不敷,即拘各部土官,宣明朝廷優待、授以爵祿之意,量加獎勞,令起狼家軍士,相兼官軍調用。”[9]明代將廣西土著組編而成的軍隊稱為“狼兵”,而這些正是馬昂用以部署的軍隊。

軍事策略直至1458年葉盛任廣東巡撫時才開始成形。軍事策略對於他來說,也許是環境逼出來的。西江南部,“猺民”對瀧水的襲擊與由廣西進入廣東的苗民有關。西江北部,明軍與湖南廣西交界的苗民周旋十年以上,苗民的威脅已經由湖南沿湘江伸延入廣西。那是從北麵進入廣西的主要通道,經過著名的靈渠,先後經過桂林和柳州,然後來到西江。這條西南線稍向下遊方向,與西江接合的地方,便是大藤峽;那裏生長的大藤越過峽穀,宛如吊橋,“猺民”攀藤而過。據說這是西江兩岸“猺民”的基本通途。從明軍看來,大藤峽是“猺民”行軍的中樞:“猺民”由此可達柳州或桂林,或可南下至瀧水。[10]

16世紀“猺亂”相關地點圖

葉盛1458年製定的策略要求兩廣聯軍,其中包括大批“狼兵”(由遠在大藤峽西麵的田州知府岑鑒率領),攻擊瀧水和全州(桂林附近)的“猺民”,打勝之後,翌年進至大藤峽。[11]可是計劃並未實現,這次失敗顯示明軍的指揮官對於“狼兵”的依賴程度,盡管他們應該隻占25萬左右官軍中的5000。[12]田州知府是個土官,在葉盛進軍瀧水之時遭自己的兄弟殺死。“狼兵”沒有如約出現,而沒有他們的支援,官軍驟敗,直至任命出另一個指揮官,才再展開了新的部署。另一方麵,官軍敗後,“猺民”的襲擊深入到了廣東新會。[13]據載,新會父老曾於1462年向接替馬昂的葉盛呈請留任陶魯,以表揚他保衛新會之功。[14]

在有關“猺民”侵襲和對他們用兵的眾多文獻中,以下這個有關廣西潯州府平南縣出身的進士張廷綸的故事值得詳盡引錄,以見某些軍事行動的真實情況:

(張)天順四年進士。時兩廣弗靖,諜報某村落附賊,參將範信列村落名,欲屠者識以白圈,否者黑。當死者無慮數千人,實皆良民。公(張廷綸)以進士家居,有以其事奔告公者,曰:明發進兵,竟齏粉矣。公即夜叩軍門告變。信出見,公曰:聞將軍欲剪屠村落耶?曰:然。公曰:不可。信咈然曰:聞公剛腸疾惡,今乃欲為附賊地耶?公曰:不然。民實不附賊,公無過聽。天子命將欲弭寇以安民,今乃誣民以為寇,民不死於寇即死於兵,等死,且將從賊以苟活。是驅民從賊也,亂且弗戢。信曰:公敢保此曹果不從賊乎?公曰:願以家族百口保之。信大屈服,立下令已其事,且拜公曰:數千人死命賴公而生,信有死罪賴公而免,敢不拜公之賜。[15]

大藤峽之役終究是一場屠殺,其殘暴程度和範信原計劃不相上下。

然而1465年,派任平定“猺亂”的新指揮官韓雍及其部屬舉行了一次會議,從中清楚可見處理“猺亂”手段之殘暴。韓雍與部屬之間,就下一步所采取的策略有不同的意見。他的部屬建議分散部署,哪裏有亂事便撲擊哪裏。韓雍則堅持認為廣西禍患之根在大藤峽,於是想以該地為攻戰目標。兵部把賊勢猖獗歸咎於“綏靖”政策——亦即把土著招募為官軍的做法。有些說法甚至指“猺民”是嬌縱孩兒,合該笞之而後可。[16]

韓雍領兵三萬南下,至廣西與16萬大軍會合。他首先攻擊支援大藤峽“猺民”的村落,然後兵分兩路,從北和東兩麵進攻。他擒獲了一個叫候大狗的,還有780多人。在其後的文獻裏,候大狗是一個滋事分子。另外,韓雍又砍了3200人的頭。他更把峽穀的大藤割掉,大藤峽從此改名斷藤峽。“猺民”的侵襲於是停息。[17]大藤峽之役後,換來了二十年的和平,期間雖有軍事衝突,但明帝再派遣遠征軍南下平定地方,卻是大藤峽之役後60年的事,由王陽明帶兵,進軍田州府。

用兵田州乃肇因於岑姓土官之間的互相殘殺。他們是岑伯顏的後人,岑伯顏在歸順明太祖後成為田州知府。這是世襲的封號,其後多年引起不少爭鬥。這些封號以及連帶土地的爭奪,成為朝廷的隱憂,因為一些土官如田州的岑伯顏和他的後人,是派往廣西作戰的指揮官的親密盟友。1459年,伯顏的玄孫岑鑒被殺,把葉盛弄得狼狽不堪。官軍追捕凶手,並把岑鑒的封號賜給他的兄弟岑鏞(岑鑒的兒子已死)。岑鏞死後,由他的兒子岑溥襲位,但戰事不久即爆發。1480年,恩城和泗城州的土官攻打田州,趕走了岑溥,並分占了他的土地。1490年,岑溥由明軍奉回田州,明室授予他冠帶,並著他把部分軍隊歸梧州管轄。[18]

這一段曆史須加以敘述,原因有二。首先,岑溥在1499年為兒子岑猇所殺,但岑猇旋又自殺,岑溥的位子於是由另一個兒子岑猛來繼承。[19]從猛開始,一係列的事情導致了後來的王陽明“平亂”。第二,這段曆史有助於提醒我們廣西情況之複雜。直至朝廷被拖入岑氏的家族糾紛之前,當時的文獻是把戰事說成是朝廷官員與土著之間的矛盾,土著“叛亂”,而朝廷“平亂”。但是,隨即可以看出,事情遠為複雜,而占優的往往是土官。

岑猛在他父親被殺至1527年去世期間,先是受他的遠房叔父思恩知府岑浚監護,後來則受朝廷監護,當上了田州府同知。據說,他重得封號,是由賄賂太監劉瑾得來的。尤其重要的是,他在帶領親軍征戰江西時引人注目,其後成為廣西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他是否真的反叛,並不清楚。但廣西官員有意改土官(世襲頭目)為流官(朝廷派任),似乎就是有感於岑猛有這樣的企圖。但是,岑猛尚未來得及大展拳腳,就被他的嶽父殺了。[20]他一死,田州和思恩的頭目“叛亂”,王陽明受命鎮壓起義。他利用手段,說服這些頭目投降,然後動員叛軍轉向大藤峽和上遊的八寨,即當時“猺民”的基地。這次行動據稱部署了20000人,而被斬首的“猺民”達600人。根據其後升任廣西高官的田汝成所說,此次戰事後大藤峽南部太平無事。[21]王陽明在這次軍事行動後,不但建議留任田州的土官,更推薦岑猛的兒子邦相當州判。他也暗裏承認岑猛另一個兒子邦佐在大藤峽附近的武靖州當知州。可是,1537年大藤峽北部再度發生戰事,而邦相束手無策。

這番概括的描述,足以顯示土官之間的仇怨,與朝廷的政策一樣,也是“猺亂”的一個因素。但是,原因卻遠為複雜,因為其中除了涉及土著頭目之外,也涉及朝廷內部的政治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