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巨大的太陽神石像,雪白透光,胸前用金片、琺琅石與各色珠寶鑲嵌的胸飾在正午的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流動的燦金籠罩在他的周身,波浪般輻射出不可一視的光芒,就如同他腳下的黃金王座上,那一臉嚴肅沉鬱的年輕法老。
斂著眼,俯瞰著腳下跪成一片的臣子,他緩緩起身,走到大理石台階的邊緣,金色的披風在他腳邊圍成一道絢目的光圈,流動的風輕輕將這抹耀眼抖散,繼而緩慢的又圍攏在法老踏著皮質靴子的腳旁。
“我的大臣們,埃及的大神官竟然從孟菲斯被亞述人帶走了,你們還有什麽好說的!”蒙西斯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的傳遍偌大的殿堂,清冽的聲音不含一絲怒意,卻是森寒到讓人心驚肉跳的平靜語調。
大臣們縮了縮身子,繼續保持著跪俯的姿勢,不少人偷偷咽著唾沫,在衣服邊擦掉手心的汗,容下近百人的空間裏,能聽的見每個人呼吸的聲音。
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掃視著下麵一聲不響的眾人,招手,王座旁的侍從躬身走到他的身後,蒙西斯特將手裏標誌著上下埃及統治權的黃金杖交到侍從的手裏,緩緩步下台階,硬質的皮靴踏出清脆的“噠噠”聲,敲在每個人的耳朵裏,仿佛是死神臨近的呼喚。
直直走到跪在大殿中昆卡的麵前,視線從他跪拜的背脊劃過落在遠處,繞過他俯在地上的身子,向前繼續走去。
眾人跪在地上,隨著蒙西斯特的腳步,安靜整齊地移動俯在地上的身軀,頭顱的方向始終朝著蒙西斯特高大的背影,不敢抬頭,小心翼翼地控製著呼吸,就連挪動身體時,都擔心衣服與地麵磨擦的聲音會點燃空氣裏緊張到窒息的火藥味。
“昆卡。”突然停下腳步,眼前的石柱上雕刻著伊西斯的站像,端莊,秀麗,緊抿的唇角透著一絲明媚的笑望著腳下的眾生。
聽到蒙西斯特的聲音,昆卡身子一震,隨即將頭俯的更低,“王。”
“她說,她是辛莫藍伽?”抬頭,望著伊西斯平靜的臉,緩緩模糊出一個熟悉的微笑,同樣的平靜淡然,卻多了一份單純。
“是,她是這樣對臣說的。”
“亞述的‘阿舒爾’……”眯了眯眼,轉身,斜睨了眼仍然跪在兩旁的臣子,淩厲的光自他眼底一閃而過,“竟然讓亞述的金獅將軍潛伏在孟菲斯,誰能告訴我,保衛整個埃及的防衛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沉默,依稀能聽見一些抽息聲,來自跪拜的大臣中間。
“來人!撤換負責孟菲斯守備的全部官員,將他們交給司部審問。”邁步,他走向王座,金色的披風在身後散開,抖動的邊緣劃過大理石地麵,如同陽光掠過水麵。
“王,臣有罪,臣是保衛孟菲斯安全的將軍,大神官被亞述人帶走,臣該負全責。”克阿圖突然出聲,在蒙西斯特經過他身前時,他重重的叩響地麵。
驀地,停下腳步,昂著頭,眉峰輕抖了一下,片刻,繼續向前走去。
“王……”克阿圖喃喃又想說些什麽,抬眼看見那縷金色的風毅然的劃過手邊時,終於還是咽下聲,繼續低下頭。
抬腳剛踏上台階,他忽然停下動作,僵硬的背影在落地窗裏射進來的光線中,顯出一份剛毅的堅決。
良久,似乎是在思忖,繼而緩緩地拾階而上,眼前嵌滿稀世珍寶的黃金王座散發出無尚尊榮的味道,深深歎息,轉身,掃了一圈殿下眾人,視線最後落在高大的殿門外。
“請娜婭公主來見我,準備商議與巴比倫的聯盟。”沉寂片刻,蒙西斯特沉聲說,緩緩平靜的語調聽不出喜怒哀樂,一如既往英俊的臉上蒙著一層迷人卻冰冷的陰影,身後的巨大神像披著金燦燦的陽光與他的陰鬱形成顯明的對比。
不出意料的,聯盟協議順利簽署。
當娜婭拿著蒙西斯特親筆簽署的聯盟書離開皇宮時,她努力維持的甜美笑容瞬間垮下,沉著臉坐上馬車,手裏緊緊捏著那紙協議。
坐上馬車回到住所,重重的將巴比倫王盼望以久的聯盟書扔到桌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想到那個侍衛辛莫,竟然就是亞述的金獅將軍……那個年紀輕輕便屢獲奇功,讓父王與姐姐每每談起就皺眉唏噓不已的亞述第一將領。
怪不得她輕易就將自己的侍衛隊長打的落花流水,怪不得她對人總是一幅愛理不理的樣子,這下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自信,傲慢,狂妄,是人們口中傳聞的那個年輕美麗的亞述第一將領專有的特質。
辛莫藍伽在父兄戰死後,繼承了父親亞述第一將領的地位,在人們質疑和猜測的目光中,她領兵與赫梯人漂亮的一戰,奠定了她在亞述人心目中的戰神地位。
這位亞述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將軍,她的金獅部隊不僅僅是令巴比倫膽顫的黑色軍團,更是讓許多強國都聞之色變的強敵。
她帶領著那支黑色軍團,先後擊潰了赫梯、敘利亞以及來自小亞細亞一些國家的強大部隊……戰術,速度,毅力,勇氣,是人們對金獅軍團的評價。
殘忍,卻是那些從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僥幸逃回來的士兵口中最常出現的字眼,沒有親身經曆過那些血肉橫飛場麵的人恐怕講不出這樣的話。
娜婭實在很難把辛莫藍伽和這個詞掛上鉤,她除了冷漠,不易親近外,從那雙漂亮明亮的灰色眼睛裏,怎麽都讀不出殘忍來。
沒想到,她竟然擄走了艾希雅,真的太讓人意外了。
刺殺蒙西斯特還在情理之中,而擄走艾希雅又有什麽意義呢?她還不是埃及的皇後,就算她是皇後,擄走她難道隻是為了逼蒙西斯特就範嗎?
揮開亂七八糟的想法,走到桌邊,瞥了眼桌上被自己捏了一路,已經有些褶皺的聯盟書,遲疑一會兒,她鋪開紙莎草紙,拿起了羽毛筆……
夜,靜靜的如同天上的月光,心卻無法像夜一樣的安靜。
站在長長的走廊邊,冗長的幽暗裏隻有火把跳動的光芒帶著一些生命的跡象,望著天空,眼裏沉澱下星辰的璀璨,點點閃耀的背後,卻是極致的冰冷。
抬手撐上石柱,手掌裏是涼涼的堅硬感,竟然有點像現在的心情。
“我會誓死保護埃及……”昆卡帶來了的訊息裏,這是艾希雅的最後一句話。
她,一定希望自己能聽懂這句話。
然而,他明白了,卻還是做出了與她的意願相反的決定。
一絲微笑出現在嘴角,隨著不斷上揚的弧度,緩緩點燃了眼底青黑色的火焰,狂妄與殺伐同時出現在俊美的臉龐,將往日裏柔和的氣息吞噬在張揚的笑容裏,直至消失殆盡。
“我親愛的妹妹,你帶著父王的寵愛與驕傲來到這個世界上,帶著他給你的信任和權利陪伴在我的身邊。可是,你為什麽不明白,埃及的命運需要改變,曾經的輝煌才是我們應該為之努力的目標。”
手指在石柱上輕輕敲著,帶著清脆的響聲,寂靜的夜裏,格外的清晰。
“沒有戰爭,沒有流血,沒有犧牲……你的心,太小了。”歎息聲,夾雜著些許惋惜,在年輕法老被星光點亮的眼中隱約閃現。
“艾希雅,你擋不住戰爭的腳步。就如同,我們擋不住神的腳步一樣,當尼羅河水給埃及帶來希望的時候,兩河也將會臣服於太陽神的腳下。”
輕輕的,他的聲音透著夜風的肆虐,以一種近乎到張狂的口氣蔓延在寂靜的月色下,冰冷的光,寒意繚繞……
略去令人提心吊膽的心情,略去刻意躲閃敘利亞士兵而采取的偽裝,略去辛莫藍伽總是沉下的冰冷臉色,艾希雅很想放慢腳步好好欣賞一下異國的風光。
不同與孟菲斯的街道,不同與埃及的語言,蜿蜒崎嶇的石子小路上到處都是吸引她想駐足觀察的地方。
因為地處與埃及搭界的地理位置,達旦是個以商貿為主的城市,很多埃及商人會帶著自己的商品來到這裏,換取等價的敘利亞貨物,在回到埃及販賣。
艾希雅總算明白,曾經侍女擺弄在手裏,說是從街道的商販裏買來的敘利亞小銀壺是從哪裏來的了,眼前琳琅滿目的店鋪裏,有許多家都在賣這種類似的水壺,銀質的,刻著流露著敘利亞文化的圖案。
“今晚出城,我們不能住在城裏。”庫侖塔牽著馬靠過來,眼睛不時在四周遊移。
“嗯,叫他們要小心,別說話。”瞄了一眼擦身而過的陌生人,辛莫藍伽略略偏過臉,抬手拍了拍馬脖,用敘利亞語說道。
她和庫侖塔自打進入達旦後,一直用敘利亞語交談,流利純正的官方語言,不帶一點口音,就如同她說的埃及話一樣,字正腔圓,即便是土生土長的埃及人,也許都沒有她說的好。
目光被前方幾米處一個水果攤吸引,大大的蜜瓜,紫色的葡萄,還有堆成小山似的椰棗,青色的皮上還帶著晨露,果香引得不少路人的側目。
咽了咽唾沫,艾希雅第一次覺得這些以前在大神官府隨處可見的水果,竟然會這麽誘人。
不經意間抬眼,看見坐在馬上的艾希雅癡癡的望著前麵,循著她的目光瞧去……一愣,既而笑了,不動聲色的。
原以為這位高高在上的大神官對任何東西都能漠視,沒想到幾天的艱辛旅程就可以輕易的改變一個人的目光,瞧她看著那些水果的模樣,完全就是一個孩子在看見糖果時的表情。
牽著馬繼續向前走,路過水果攤時,辛莫藍伽刻意放慢腳步,讓那令人垂涎的香氣和果色慢慢的擦身而過,眼角瞄見艾希雅蹙了蹙眉,模樣可愛的讓人想笑出聲。
正在努力忍著笑聲,迎麵而來的兩個敘利亞士兵讓她臉上的笑一下凝固了。
拉緊馬繩,她拉低了帽子擋住大半張臉,低著頭迎了上去。那兩個敘利亞士兵正在熱烈的交談,指手劃腳的比劃著,根本沒有注意到對麵而來的披著鬥篷的一群人,當他們大聲講著話越過辛莫藍伽時,她的手裏已經握上了匕首,直到敘利亞士兵走遠,她才悄無聲息的將精巧的匕首收起。
坐在馬上的艾希雅感覺到了辛莫藍伽的不安,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士兵,“我們還是從沙漠裏走吧。”突兀的話,使辛莫藍伽微微一震。
“怎麽,害怕了?”
“我是怕你殺了無辜的人。”
“我殺的都是該死的人,沒有無辜的。”她的口氣理所當然,激起艾希雅濃濃的不悅。
沉下臉,不再開口。
看了一眼身後的屬下,他們正警惕的觀望著四周,鬥篷下的臉色都透著嚴竣,這樣的氣氛,讓辛莫藍伽想到了打仗時深入敵後,一舉奪下主帥性命時的興奮和刺激。
“目前為止,你還沒有看見我殺過一個無辜的人。所以,別拉著一張臉,我的大神官。”她帶著戲謔的語氣低低的說,用的是埃及語。
斜睨了她一眼,偏過頭,艾希雅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去想想那些誘人的水果,卻發現自己已經全然沒有了味口。
歎了口氣,掃了一眼周圍來往穿梭的熱鬧人群,在低眸看了看牽著馬的辛莫藍伽,又是一聲歎息……
暗紅色的眸,如同烈烈燃燒的火焰,好像天空被太陽賦予了無限的生命,絢爛無比。
再次展開娜婭傳來的信,那日夜牽掛著聯盟是否達成的心,此刻卻對於聯盟簽定的文字激不起半點的興趣,甚至連絲毫的高興都沒有。
因著信裏提到的一個名字,一個在她的記憶裏揮之不去的名字,連帶著一張單純的如同最清冽的晨風也無法比擬的笑臉,完全占據了她此時本應該為了聯盟達成而喜悅的心情。
記憶停留在一個被風沙吹散的時刻……輝煌肅穆的神殿裏,一個宛如神,甚至比神還要美麗的年輕女子,她的身邊站著一個嬌小的人影帶著不屬於孩子該有的表情,靜靜站立於夕陽之下。
女子溫柔微笑著,將小女孩喊到她的麵前,她說:“來見見巴比倫的公主,她比你大,你該叫她姐姐。”
女孩抬著眼,琉璃般清澈的目光瞬間穿透了她的靈魂,那樣的目光中,她想,她喜歡上了她。
笑,頷首,“您好,我叫艾希雅。”輕輕的聲音,敲開了她的心。
半刻的呆愣後,她也笑了,望著小女孩的眼睛,那裏有一捧醉人的泉水,深深吸引著她,讓她無法自拔。
“我叫烏蓮達。”
歲月,如風似沙,模糊了石碑上驕傲的文字,模糊了記憶裏許多過往的東西,不留絲毫痕跡。
卻獨獨留下了那雙清透的眼睛,能夠照亮生命的光芒,在那雙琉璃般美麗的眼中靜靜流淌……
窗邊一聲鳴叫,尖銳的劃破了烏蓮達的思緒。
側目,視線停在窗台上的老鷹身上,它在梳理因為風沙而零亂的羽毛,時不時抬頭警覺的看著外麵。這是娜婭用來傳信的鷹,日夜不停的從孟菲斯飛到巴比倫,是任何一匹快馬都趕不上的速度,二個月的路程,它隻要幾天就能完成,不畏沙漠,不畏烈日,人無法匹敵的體力。
“艾希雅……”丟下信,慢慢走到窗邊,烏蓮達的眼底一閃即逝留戀的光芒,嘴角牽起,漂亮的唇輕啟,抬手輕撫老鷹的頭,惹來老鷹一聲輕柔的鳴叫。
“你終於離開了埃及,離開了你用信仰佑護的國度,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
望著窗外枝繁葉茂的庭院,耳邊響起清脆的鳥鳴和潺潺的水聲,侍女抱著水壺從對麵的長廊下嘻笑著走過,擺動的裙擺裏跳動著銀鈴聲。
陽光,真的不錯。
“叫索伊茲來見我。”視線隨著廊下的侍女慢悠悠的移動,抬手推開另外半扇窗,讓陽光更加隨意的潛進屋裏。
“是。”身後的侍女躬身退出屋子,她聽見細微的關門聲響起。
“讓我帶你回家吧,我的伊西斯。”眸底的紅光輕閃,如同池裏的紅鯉躍出,瞬間又沉入水底,隻剩下圈圈漣漪悄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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