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別院的書房裏,薑稚正在看各分號送來的急報。

王貴家倒台後,杭州空出的市場需要迅速填補,稚川商行在江南的布局也要跟著做出調整。

“公子,王貴已經招供,他說賬冊上所有記錄屬實。王明遠的認罪奏折也已經到了京城。”

“刑部專員三日後抵達杭州,會全麵清查王家這一旁支在杭州的全部產業。”坎七稟報著最新的消息。

“另外,謝家在江南的幾位官員,這幾日不知為何都告病了。”

“做賊心虛罷了。”薑稚淡淡道,“私賬上牽扯到了謝家,他們這是要避避風頭。”

“可要乘勝追擊?”

“不急。”薑稚輕輕搖了搖頭,“我們隻需穩紮穩打,慢慢蠶食。”

薑稚放下手中的急報,走到窗前,望著雨後的西湖。

遠山如黛,湖水如鏡,這座美麗的城市終於暫時恢複了寧靜。

“京城有什麽消息嗎?”

“有。”坎七呈上一封信,“剛剛收到王爺的密信。”

薑稚迅速拆開父親的信。

薑肅在信中言簡意賅:

“聽聞杭州事畢,吾兒出手即不同凡響。朝中震動,王珣稱病,謝允沉默。鹽茶議暫緩,但謝家不會罷休。望兒速歸,父母盼。”

薑稚唇角微揚,爹爹總是這樣,大事化小,但字裏行間都是對自己所做之事感到驕傲。

“公子,北疆那邊也有消息傳來。”坎七說道。

薑稚抬頭,“什麽消息?”

“十三皇子薑寒川,十日前率軍深入漠北,突襲匈奴王庭,斬敵八千,俘獲左賢王之子。”

“匈奴單於遣使臣求和,願意歸還雲州關以北三百裏土地,並納歲貢。”

坎七眼中閃過敬佩。

“此戰後,相信北疆至少可安穩十年。”

薑稚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

是驕傲,也是欣慰。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寫信。

這次不是給自家爹爹訴說杭州一行進展,而是單獨給薑寒川的去信:

“十三皇叔台鑒:聞北疆大捷,喜不自勝。杭州事已了,清白得還。江南春早,西湖煙雨甚美。盼皇叔早日凱旋,稚兒當在京城烹茶以待。”

“紙短言長,望自珍重。”

她封好信,交給坎七:“用最快的渠道,送往北疆。”

“是。”

坎七退下後,薑稚獨自站在窗前。

夕陽西下,湖麵泛起金紅色的波光。

這一仗,她贏得漂亮。但薑稚清楚,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謝家的“鹽茶議”隻是暫緩,竇貴妃被貶仍在冷宮,廢太子在宗人府裏也是虎視眈眈…

而她自己,這個世界裏隻有十一歲的薑稚,即將正式接手“稚川先生”的全部事務。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都將是新的挑戰。

窗外傳來畫舫的絲竹聲,隱隱約約,飄渺如幻。

薑稚轉身,走回書案。

那裏堆滿了等待處理的文書:商行賬目、人事調整、新的生意布局…

她坐下,重新提起筆。

燈火漸明,將少女挺直的背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夜色,又深了。

......

二月初二,龍抬頭,杭州城細雨如酥。

杭州事了,薑稚並未立即返京。

稚川商行在杭州的分號重新開張,貨倉解封,繁雜的事情很多,薑稚一時走不開,便決定在西湖別苑多待三日。

分號重新開張那日,爆竹聲隔著三條街都聽得真切。

但比爆竹聲更響的,是碼頭兩岸百姓的歡呼。

薑稚站在重新啟封的貨倉高台上,看著夥計們將一袋袋“壓驚米”搬上臨時搭起的施粥棚,唇角難得地揚起真切的笑意。

“公子,這是今日的賬目。”福安捧著冊子過來,眼中帶著激動。

“按您吩咐,所有在查封期間受損的商戶,按損失雙倍賠償。夥計們補發三個月工錢,管事們再加一份分紅。算下來,總共支出兩萬八千七百兩。”

“銀錢是小事。”薑稚接過冊子,目光卻落在碼頭那些排隊的百姓身上。

那裏,有衣衫襤褸的老者,有牽著孩童的婦人...

還有幾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也在隊伍中。

他們是那日公堂外聽審的士子,今日竟也來領粥,說是要嚐嚐‘稚川先生’的善米是什麽滋味,共同來沾沾喜氣。

薑稚合上冊子,對福安道:“安叔,跟分號掌櫃說一聲,凡杭州城六十歲以上老者、十歲以下孩童,每月可憑戶籍到商行米鋪領五斤白米。時間持續一年。”

福安一怔:“公子,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值得。”薑稚轉身看向他,眼中清澈如水。

“安叔,你覺得‘稚川先生’最厲害的是什麽?是富可敵國的財富,還是點石成金的商才?”

“這…”福安遲疑著,不知如何作答。

“其實都不是。”薑稚望向遠方煙雨中的西湖。

“最厲害的,是‘民心’!”

“王家富甲江南二十年,一朝傾覆,無人惋惜。為何?因為他們隻知斂財,不知施恩。而咱們商行今日花的每一兩銀子,將來都會變成‘稚川’這兩個字的在百姓心中的分量!”

薑稚說得平靜,福安卻聽得心頭震動。

自家主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深遠的眼界。

“屬下明白了。”福安鄭重行禮,“這就去辦。”

薑稚點點頭,走下高台。

細雨打濕了她的靛青長袍,她卻渾然不覺,而是徑直走向施粥棚。

正在排隊的百姓看到她,紛紛讓開一條路。

“是薑公子!”

“公子大善啊!”

“多謝公子,多謝‘稚川先生’!”

呼聲此起彼伏。

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想要跪下,被薑稚扶住:“老人家不必如此。商行遭難時,諸位鄉親不曾落井下石,這便是恩情。今日不過略盡心意。”

她說得誠懇,老婦人熱淚盈眶:

“公子不知,老身的兒子之前在黃河工地上做工,那時就是因‘稚川先生’捐的錢糧,他才活了下來。今後商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們都會盡自己所能來幫忙!”

薑稚心頭一暖。

原來善舉的種子,早就在不經意間生根發芽。

稚川商行的名聲,自此在江南一帶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