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發生得太快,眼看墨汁就要染上薑稚那水綠色的雲錦。
薑稚早就瞧見王家小姐的動作。
她迅速手腕微轉,看似無意地抬手整理鬢發。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袖口偏開桌麵半寸。
墨汁潑過來時,導致大半隻濺在了案幾邊緣,隻有零星幾點落在薑稚的袖口處,暈開小小的汙漬。
“對不住!對不住!”王清漪連連道歉,眼中卻閃過一絲得意和錯愕,“我不是故意的,請公主莫怪。”
她算準的角度,不該隻濺到這麽點,但好在最終還是得手了。
林月瑤見女兒衣服被弄髒,臉色一變,正要說話,竇貴妃已先開口:“哎呀,這可怎麽好。安寧這身衣裳是特意為今日做的吧?”
她接著蹙眉看向王清漪,“清漪,你也太不小心了。”
王清漪委屈道:“娘娘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
“罷了。”竇貴妃擺擺手,看向薑稚時已換上關切神色。
“袖口髒了總是不雅。偏殿備有替換衣裳,讓宮女帶你去換一身吧。”她朝侍立在一旁的兩名宮女招手,“你們陪著一起去,記得要好生伺候公主。”
那兩名宮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攙扶薑稚。
“不必麻煩。”薑稚起身,神色平靜,“隻是袖口沾了些墨,不妨事。驚蟄,取帕子來。”
“還是奴婢代勞吧。”一旁的宮女快速從驚蟄手中搶過帕子,在薑稚的袖口擦拭起來,“怎好勞煩公主親自動手。”
那宮女動作粗魯,墨漬越擦暈得越開,沒幾下便迅速在衣袖上展開一片汙跡。
竇貴妃剛剛被拒絕過的不悅,此刻被得逞取代,“這怎麽行。百花宴上這麽多人,安寧你代表的可是皇家,總要體體麵麵的。”
話說到這份上,薑稚知道,自己再推辭就顯得不識抬舉了。
薑稚對著竇貴妃微微福身,“那就先謝過娘娘了。”
然後看向林月瑤,“母親,女兒去去就回。”
林月瑤欲言又止,終是點頭:“快去快回,莫讓娘娘久等。”
薑稚隨著宮女離開湖心亭,驚蟄也緊隨其後。
穿過回廊,繞過假山,越走越偏僻。
薑稚心中警惕,腳步放緩:“這是去哪處?似乎不是往常更衣之處。”
其中一名宮女回頭笑道:“公主莫急,偏殿就在前麵。那邊清淨,換衣裳也方便。”
薑稚麵上不顯,隻淡淡“嗯”了一聲,手指卻悄悄做了個手勢。
那是她與驚蟄約定的暗號:隨時準備動手。
幾人行至一處月洞門前,前方忽然踉蹌著撞出一個人影。
來人是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約莫十七八歲。
他麵色酡紅,眼神迷離,渾身酒氣。
“喲,這是哪家的小美人兒?”他看見薑稚,眯著眼踉踉蹌蹌湊近,伸手就要來摸薑稚的臉,“來,陪本世子喝、喝一杯。”
兩名宮女“驚慌”退開:“安國公世子!您、您怎麽在這兒?”
安國公世子...京城有名的紈絝。
好色貪杯,聲名狼藉。
但看世子此刻出現在後宮禁地,再看那兩個宮女的做派,不用想也知道他是被人刻意引來的。
轉眼間,那世子的手已伸到薑稚麵前。
“放肆!”
驚蟄一個箭步擋在薑稚身前,冷聲道:“世子請自重,這是鎮國安寧公主!”
“公主?”安國公世子眯著眼打量,忽然笑了,“公主更好...本世子還沒嚐過公主是什麽滋味呢。”
他的手越過驚蟄,就要繼續去觸碰薑稚。
安國公世子的手剛剛探出,“啪”一聲脆響,一道烏金鞭影破空而來,精準抽在他的手背上!
世子慘叫縮手,眨眼間手背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眾人回頭,隻見月洞門外站著一名黑衣少年。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麵容冷峻,手中的烏金馬鞭隨手挽了個鞭花。
他身後跟著四名勁裝侍衛,個個眼神銳利,氣息沉穩。
“陳凜?”驚蟄脫口而出。
來人正是薑寒川的心腹侍衛陳凜。
他冷冷掃了安國公世子一眼,然後收鞭抱拳:
“末將奉十三殿下之命回京辦事,順路給公主送些北疆特產。不想撞見有人衝撞公主,失禮了。”
陳凜語氣不善地開始質問那兩名宮女:“後宮重地,外男擅入,爾等身為宮人,不阻攔不通報,反而退避,該當何罪?”
兩名宮女臉色煞白,撲通跪下:“將軍明鑒,奴婢、奴婢們也是嚇壞了。”
而安國公世子被這一鞭抽醒了幾分酒,待看清陳凜身上龍淵軍的標識,嚇得魂飛魄散:“誤會,都是誤會!我、我走錯路了,這就走,這就走…”
說完,便連滾帶爬地跑了。
陳凜不再看那兩名宮女,轉向薑稚方向抱拳行禮:“公主受驚了。殿下特意囑咐,若公主入宮,讓末將暗中照應。方才見公主被引往偏僻處,便跟了過來。”
他壓低聲音,“末將剛才瞧得仔細,那個狗世子是被人引到這裏的。那個指路的小太監,也已被末將的人扣下了。”
果然又是個局。
若剛才沒有陳凜出現,她跟驚蟄勢必要被這世子糾纏許久。
再加上那兩個宮女在一旁“監視”著,哪怕沒出什麽事,估計待會宴會上也會風言風語好久。倘若處理得不好,恐怕自己的名聲也會受損。
薑稚看著陳凜,真誠道謝:“多謝陳將軍。不知十三皇叔可還安好?”
“殿下一切安好,正在籌備收複雲州關。”陳凜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這是殿下給公主的信。殿下說,北疆風雪雖寒,但將士同心,收複指日可待。”
薑稚接過信,上麵仿佛還帶著北疆的風雪氣息。
她小心收好,又問:“那胡老三那邊...”
“已按公主建議改走海路,三日前在津門港秘密上岸,現已安置妥當。”
陳凜聲音壓得更低,“途中遇三艘快船截殺,對方用的皆是軍製弩箭。幸好我們早有準備,未讓賊人得手。但此事,恐怕已驚動了某些人。”
薑稚心中一緊:“那要盡快安排麵聖才行。”
“是。王爺已在安排。”陳凜看了看天色,“此地不宜久留,末將送公主回宴席。”
“那就辛苦陳將軍了。”薑稚微微點頭謝過。
幾人一前一後重新返回宴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