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將重心都放在治河新政之時,以王珣為首的世家反撲,遠比薑肅他們預想的要來得更快、更陰狠。

就如同是精心編織的毒網,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裏悄無聲息地收緊。

他們的手段並非粗暴的打砸搶燒,而是深諳官僚體係之弊與人性的幽暗,將毒牙深深埋入了看似平靜的政務運作與浩大工程之中。

首先發難的,便是戶部。

在戶部那間充斥著陳舊墨香的值房裏,王珣的心腹郎中正對著治河預算冊逐條“斟酌”。

“縷堤需用青岡石?此石雖堅,然開采運輸成本過高。豫州本地麻石即可,無非多費些人力修補。”

朱筆一劃,關鍵建材標準悄然降低。

“民夫日糧三錢,工錢二十文?災後糧價略漲,豈可因此靡費?日糧二錢半,工錢十八文足矣。”

細微的削減,乘以數萬民夫和漫長的工期,便成了巨大的資金缺口與潛在民怨。

更狠的是,一份由王家門生起草的《鹽引預期與治河用款暫行掛鉤疏》被悄然塞入議事流程。

意圖將治河的命脈懸於尚未落地的鹽引收入之上,令工程隨時麵臨斷炊之危。

工部的陰招則更具技術性。

被竇家拉攏的員外郎,在“悉心”審核施工圖時,在標注水門位置的等高線圖上“筆誤”了毫厘,在計算分流壩傾角的算式裏又“遺漏”了一個參數。

這些被巧妙扭曲的細節,足以讓堤壩在洪水中的支撐力失衡。

更致命的是。

一份標注了建材堆放點的“內部簡報”,通過宴請時“醉酒”的工部小吏之口,“無意間”流入了豫州幾位背景複雜的木材商與石料商的耳中。

洪水退去後的泥濘尚未幹透,新的“天災人禍”迅速在豫州接踵而至。

儲存著首批優質木料的倉庫,夜半時分突起“無名火”。

火勢詭異而迅猛。

等附近村民發現時,已成衝天之勢,根本來不及搶救。

兩名奉工部密令、攜帶精密羅盤與水平儀前來複核關鍵數據的年輕官員,在乘小舟渡河時,舟底榫頭“意外”鬆動,河水湧入,致使儀器與圖紙沉入滾滾濁流。

其中一位官員,在慌亂中還磕在了船舷上,導致腿骨碎裂,短期內無法行走工作。

與此同時,鄉野間流傳起繪聲繪色的說法:

“那‘束水攻沙’是逆天而行,河神爺發怒才讓倉庫著火、官爺落水的!硬要搞,明年怕是要淹得更慘!”

謠言說得有鼻子有眼,在驚魂未定的鄉民中迅速發酵,甚至開始有零星鄉老聚集,欲向縣衙請願“停止邪法,祭祀河神,以慰神靈”。

一連串的“意外”和阻力,如同無形的枷鎖,一層層套在剛剛起步的治河工程上。

工程進度嚴重滯後,人心浮動,資金也是捉襟見肘。

朝中反對之聲再起,王珣等人更是趁機攻訐,稱“新法未行,先惹禍端”,要求立即停止“束水攻沙”,回歸傳統築建之法。

甚至將矛頭指向提出此策的雍王薑肅,指責其“好大喜功,罔顧實際”。

壓力如山,傾瀉而至。

雍王府的書房,氣氛凝重如鐵,燭火通明至深夜。

薑肅麵沉如水,聽著手下的低聲稟報:

“王爺,豫州飛鴿傳書,火場灰燼中發現火油痕跡,這絕非天災。”

“為落水官員撐船的船夫也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但聽他鄰裏透露,他們在事發前幾日突然變得豪爽起來,購置了很多新衣、糧食。”

“市麵上麻石價格被幾家商號聯手抬高三成,青岡石則被神秘買家大批預購,貨源吃緊。”

“本地幾個原先答應出民夫幹活的鄉紳,也開始推三阻四,說是‘民意洶洶’…”

薑肅背對燭光,身影在牆壁上拉得老長。

他手中捏著一份被退回要求“重新核減”的預算批複,指節微微發白。

對手的連環計,環環相扣。

從朝廷到地方,從錢糧到人心,從技術到輿論,幾乎堵死了所有正常推進的路徑。

他能感覺到那張無形的網正在向他收緊。

這群人並非簡單的破壞,而是要製造出一種“新法行不通,雍王薑肅無能,治河無望”的頹勢。

這種認知一旦形成,不僅治河大業可能夭折,自己乃至“稚川先生”積累的聲望也可能毀於一旦。

“王爺,如今形勢不妙。”心腹在旁也是眉頭緊鎖。

“工程停滯、謠言四起,我們之前救災積累的好名聲正在被消耗。這些世家是鐵了心要扼殺我們。就算我們強行推進,這資金缺口巨大,人心不齊,恐怕…”

薑肅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沉沉夜色,沉默無言。

對手的狠辣與周全,確實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

他們不是莽夫,而是精於權術,善於利用規則和人性弱點的毒蛇。

但是,難道真要眼睜睜地看著利國利民的良策被這些魑魅魍魎扼殺?讓稚兒的心緒和期盼落空?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披著一件月牙色小鬥篷的薑稚,頂著夜露,端著一碗參湯走了進來。

她剛剛才被嬤嬤勸去休息,此刻卻又偷偷溜了過來,小臉上滿是關切和未散的困意。

“爹爹,您還在忙?夜深了,喝點參湯吧。當心身體。”

她將湯碗輕輕放在父親手邊,目光掃過書案上那些刺眼的文書。

薑肅心中一軟,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溫聲道:“爹爹還有些事要處理,稚兒快去歇息吧。”

薑稚這次卻沒有聽話地馬上離開。

她看著父親眉宇間掩不住的疲憊和凝重,又看了看那些寫著“火油痕跡”、“船夫失蹤”、“預算駁回”、“民夫拒征”字樣的公文,小拳頭悄悄握緊了。

那些字眼組合在一起傳達出的惡意與困局,讓薑稚心頭揪緊。

作為現代穿越過來的曆史係高才生,她沒有像一般孩童那樣茫然或不知所措,而是抿了抿唇,黑曜石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