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大朝會,圍繞治河方略朝臣開始爭論不休。

工部守舊,戶部哭窮,各方僵持。

朝堂之上,工部拿出了傳統的“堵口—加固—加高”的方案,且直言此乃治標不治本,黃河泥沙問題不解決,明年、後年依舊可能決口。

戶部尚書王珣則抓著錢糧問題不放,強調國庫空虛,如此浩大工程難以支撐,隱隱有將責任推給地方,主張“量力而行、徐徐圖之”的意味。

皇帝薑桓聽著底下臣工各執一詞,頭疼不已。

就在這時,雍王薑肅再次站了出來。

經過這段時間的消化,以及與工部幾位實幹官員的秘密商討,他已將女兒所說的治河理念,結合本朝實際情況,初步整合成了一套相對完整的治河方略。

“父皇,兒臣以為,治黃如治病,需標本兼治,不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薑肅聲音清朗,壓過了殿內的嘈雜。

“堵口固堤,固然緊要,但若不能解決泥沙淤積、河床抬高之根本,則今日堵,明日潰,徒耗民脂民膏,徒增百姓苦難。”

“哦?雍王有何良策?”皇帝目光投來,帶著期待。

“兒臣近日與工部諸位同仁研讀古籍,訪察河工,偶有所得。”

“草擬一策,名曰‘束水攻沙,固堤導流’。”

薑肅展開早已備好的奏章和圖卷,由大總管趙德全呈上禦前,同時向眾臣闡述。

“所謂‘束水攻沙’,源自《漢書·溝洫誌》中‘十裏立一水門,令更相回注’之意,加以變通。”

“其核心在於,不再一味加高拓寬堤防,而是在關鍵河段,修築堅固的縷堤,束窄河道。在提高水流速度同時,利用水力衝刷河床,帶走泥沙,防止淤積。”

“同時,在縷堤之外,修築遙堤,以作防洪屏障。再輔以格堤,分割水勢,保護遙堤。”

他一邊說,一邊在圖卷上指點。雖是一些簡圖,但理念清晰,結構分明。

“此外,還可在適宜河段,修建減水壩、滾水壩,在洪水過大時可主動分流,減輕主河道壓力。”

“對於已堵塞嚴重的河段,則需組織人力,結合水攻,進行局部疏通。”

“此乃治標之策。”

薑肅說到這裏略一停頓,隨後繼續補充道。

“而治本之策,在於黃河中上遊。應鼓勵百姓多種植樹木,以固水土,從源頭上減少泥沙入河。”

“此非一日之功,但需即刻著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一番論述,條理清晰。

既有古籍依據,又有創新思路,更難得的是兼顧了“標”與“本”。

殿內一片寂靜。

許多官員,包括一些工部官員,都聽得愣住了。

這套方案,完全顛覆了他們以往“堵堵堵”的慣性思維,引入水力衝刷、主動分流、源頭治理等概念。

聽起來…竟真有幾分道理!

王珣臉色變幻。

他雖不通工程,但也聽出這套方案若真能施行,效果可能遠超舊法,而且一旦成功,提出此策的雍王將獲得巨大聲望!

他立刻出言質疑:“雍王殿下所言,看似巧妙,然工程浩大繁雜,前所未有,風險極高!”

“束水攻沙,若束之過緊,洪水無處宣泄,豈不更易潰堤?植樹造林,更非一朝一夕可成,遠水難救近火!此策恐為紙上談兵,虛耗國力!”

支持薑肅的官員則紛紛反駁,指出舊法弊端已顯,必須尋求新路。

朝堂再次陷入爭論。

皇帝仔細看著圖卷,又聽了雙方辯論,沉吟良久。

他是經曆過多次黃河水患的,深知舊法之弊。

薑肅提出的新策,雖然冒險,但思路新奇,且引經據典,似乎確有可行之處。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這個兒子身上那種敢於突破陳規、著眼長遠的銳氣。

“好了。”皇帝終於開口,“雍王之策,別開生麵,姑且不論能否完全成功,其敢於思變、著眼根本之心,值得嘉許。”

“治河乃千秋大業,確需新思。著工部,以此策為基礎,結合豫州等地實際情況,詳細勘測規劃,盡快拿出切實可行的施工方案及預算,再行議決。”

“至於錢糧…”皇帝目光掃過眾臣,“鹽引製章程已基本議定,即將推行。首批鹽引所獲之利,可優先用於治河!”

皇帝此言,幾乎等於認可了薑肅方案的思路,並將治河與正在推進的鹽引製直接掛鉤,賦予了其財政保障!

“兒臣(臣)領旨!”薑肅心中大定,躬身應諾。

王珣等人則臉色更加難看。

待薑肅回到雍王府,迅速將這個消息跟雍王妃林月瑤分享。

“父皇雖未全盤采納,但已屬難得。此策若成,黃河安穩數十年也絕對沒問題!稚兒…功不可沒。”

最後一句,薑肅說得極輕。而其中深意隻有他自己知道。

林月瑤隻當丈夫是誇女兒聰慧,能帶來福氣,笑著點頭:“稚兒確是咱家的福星。”

而此刻,被父親認為“功不可沒”的薑稚,卻正對著一份“偶然”出現在她小書房桌上的、厚厚的賬冊和一份名為“豫州災後重建及治河初步預算”的文書發呆。

這是薑肅授意福伯“不小心”遺落的。

賬冊是“稚川商行”近一年的收支總覽,數字龐大得讓薑稚咋舌。

預算文書則詳細列出了修複豫州決口,部分工程所需的人工、材料、錢糧估算,同樣是個天文數字。

而後麵,還附有工部初步核算的朝廷能撥付的差額,缺口巨大。

【我的天…商行這麽賺錢?不對,是‘稚川先生’這麽厲害?這賺的錢,都快趕上一些州府一年的賦稅了吧?】

【治河的花費也太高了!朝廷隻能負擔這麽點嗎?剩下的缺口怎麽辦?】

薑稚拿起筆,在紙上開始寫寫畫畫。

她雖然不懂具體工程怎麽施展,但她懂算賬,懂資源配置。

她開始嚐試“模擬”如果自己是“稚川先生”,麵對這樣巨大的資金缺口和利國利民的工程,會怎麽做。

寫完之後,薑稚看著自己塗塗改改的紙頁,小臉上露出一絲猶豫。

畢竟,就目前而言,她隻是一個小孩子。

她的想法,真的會被完全采納嗎?

薑稚想了又想,最終還是將這張紙小心地折好,夾在了一本她常看的《地理誌》裏,放在了父親書房顯眼的位置。

她想,如果爹爹看到了,覺得有用,自然會去和“稚川先生”商量。

如果覺得不行,那就當是她“小孩子”胡鬧。

薑稚不知道的是,她剛離開,薑肅便走進了書房,抽出那張折好的紙,細細看起來。

看到上麵思路清晰的“獻策”,尤其是那句“不圖回報,隻為天下蒼生和後世子孫”,薑肅的眼眶竟微微發熱。

他的稚兒,不僅聰慧,更有以天下為重的胸懷和魄力!

他的計劃,是時候要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