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稚走到那幅改製圖前,指尖點向“監督機製”一欄:
“清丈田畝,朝廷將派出三百名‘巡察使’,皆由寒門士子充任。他們無世家背景,與地方豪強無瓜葛,且薪俸由朝廷直發,不必仰地方鼻息。”
“每人配兩名龍淵軍護衛,敢有阻撓清丈者,以抗旨論處。”
她又指向“官收官解”:
“稅銀征收,采用‘三聯票製’。百姓納銀,得一張收據;官府入庫,留一張存根;解送朝廷,附一張明細。”
“三票核對,若有差額,嚴查到底。且每府稅銀,分三批解送,每批由不同官員押運,互相監督。”
最後是“徭役改製”:
“朝廷工程,改雇工製。工錢明碼標價,按月發放。同時設立‘工程監理’,由當地推舉德高望重者擔任,監督工程質量和工錢發放。”
條分縷析,麵麵俱到。
連最頑固的老臣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攝政公主不是一時興起,而是做了萬全準備。
王崇咬牙,做最後掙紮:“公主此法雖好,但推行需時。如今江南世家對鹽票製尚且抵觸,若再推田賦改製,恐激起更大反彈…”
“王侍郎提醒得是。”薑稚微微一笑,“所以一條鞭法,會從北疆開始,然後向京城方向推行。”
眾人一愣。
“北疆曆經戰亂,田畝冊籍不全,豪強勢力較弱,且龍淵軍坐鎮,無人敢阻。”
薑稚緩緩道,“由鎮北王蕭寒川總領北疆三州推行,三個月必見成效。”
這一招以退為進,高明之極。
北疆是蕭寒川的地盤,推行新政毫無阻力。
三個月後,隻要北疆田賦增收、百姓稱頌,其他州府便無話可說。
而江南世家就算想阻撓,也鞭長莫及。
王崇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垂首:“公主,深謀遠慮。”
大勢已定。
薑稚坐回紫檀鳳座,聲音響徹大殿:
“即日起,頒布《一條鞭法條例》。北疆三州為首批推行地,鎮北王蕭寒川為總辦,戶部侍郎王崇為協辦——”
她看向臉色煞白的王崇,微微一笑:
“王侍郎方才憂國憂民,本宮甚為感佩。這協辦之責,便交由你了。若試行成功,你當記首功;若有差池,你既是倡議謹慎之人,當知如何補救吧?”
王崇渾身一顫,跪地叩首:“臣領旨!”
這是陽謀。
把他這個反對派頭子綁上新政的戰車,他若敢暗中使絆子,第一個倒黴的就是自己。
朝會散去時,已是午時。
薑稚回到攝政殿偏殿。
這是原東宮改建的辦公之所,如今成了她和薑肅處理政務的地方。
她剛解下金印,便覺一陣眩暈,扶住桌案才站穩。
連日的勞心勞力,加上惠陵留下的內傷,此刻一齊湧了上來。
“殿下!”秋露急忙扶她坐下。
“無妨。”薑稚擺手,接過參茶抿了一口,“徐尚書和張尚書到了嗎?”
“已在殿外候著。”
“請。”
徐清源和張懷瑾進來時,薑稚已恢複平靜,正伏案批閱奏折。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玄色朝服上的金鳳紋隱隱生輝。
“二位請坐。”她頭也不抬,“一條鞭法的細則,兩位還需完善。尤其是田畝等級核定的標準,要細,要準,要讓人無空子可鑽。”
徐清源躬身:“臣已召集戶部、工部、翰林院十餘名官員,三日內必出詳案。”
張懷瑾則憂心:“殿下,王崇此人恐怕…”
“他不敢。”薑稚擱筆,抬眼,“王家在江南的鹽利已被鹽票製削去三成,若再丟了北疆這條退路,太原王氏就真完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麽選。”
正說著,殿外傳來腳步聲。
蕭寒川一身墨藍常服走進來,手中提著一個食盒。
他今日未上朝,但顯然一直關注著朝堂動向。
徐、張二人識趣告退。
殿內隻剩兩人。
蕭寒川打開食盒,裏麵是幾樣清淡小菜和一碗熬得綿軟的米粥。
“你早朝前就沒吃東西。”他將粥推到薑稚麵前,“趁熱。”
薑稚看著那碗粥,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她低頭,小口小口地喝,粥很香,溫熱地滑過喉嚨,驅散了滿身疲憊。
“北疆試行一事,你壓力最大。”她輕聲道,“三個月,不僅要推行新法,還要提防紅蓮教反撲。”
“無妨。”蕭寒川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喝粥,“北疆是我的地盤,慕容玄的手伸不了那麽長。倒是你…”
他頓了頓,聲音放柔,將薑稚散落在眼前的細碎頭發,幫她別到耳後:“別太累。”
薑稚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心底一陣沒由來的慌亂。
蕭寒川也沒再多說,隻是靜靜看著她。
陽光在他們之間流淌,空氣中彌漫著米粥的香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
直到薑稚喝完最後一口粥,他才開口:
“稚兒。”
薑稚動作一頓。
“昨夜玄機閣密報,慕容玄在江南現身。”他聲音低沉,“他與謝家殘餘勢力接觸,似乎在謀劃什麽。”
薑稚放下碗,神色凝重:“謝家?謝韞已死,謝昀下獄,謝家還有誰能與他合作?”
“謝韞的幼子,謝琅。”薑寒川道,“此人年僅十七,但心機深沉。謝家倒台後,他主動交出大半家產,換取朝廷寬恕。但暗地裏,似乎一直在積蓄力量。”
薑稚蹙眉。
謝琅她記得,百花宴上曾有一麵之緣,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沒想到竟有這般城府。
“還有,”蕭寒川繼續道,“江南傳來消息,鹽票製雖推行順利,但市麵上出現仿製的‘假鹽票’。”
“製作工藝之精湛,幾乎可以亂真。若非戶部在真票上做了暗記,恐怕已流通開來。”
經濟戰升級了。
薑稚指尖輕叩桌麵,腦中飛速運轉:
【假鹽票…這是要破壞鹽票信用體係。一旦百姓對鹽票失去信任,整個新政就會崩塌。慕容玄果然狠辣,不從正麵抗衡,而是從根基下手。】
【謝家百年積累,哪怕倒了大半,暗中財力仍不可小覷。若謝琅與慕容玄聯手,一個出錢,一個出謀,江南危矣。】
她抬眼,看向蕭寒川:“大哥,北疆之事,能否交給韓猛?”
蕭寒川立刻明白薑稚的意思:“你要我下江南?”
“嗯。”薑稚點頭,“這次隻有你親自出手,我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