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月在中天。

此次惠陵一行損失慘重。

薑稚還未醒。

她在水中撞到石壁,額角裂開一道口子,鮮血混著潭水糊了滿臉。

蕭寒川將薑稚平放在地上,顫抖著手探她鼻息。

雖微弱,但還在。

他這才放下懸著的心,長長吐出一口氣。

直到此刻,蕭寒川才感到渾身脫力。

左臂的傷口早就崩開,失血過多讓他眼前發黑。

但他不能倒,至少現在還不能。

“清理痕跡,立刻離開。”蕭寒川聲音嘶啞,“慕容玄可能還有後手。”

暗樁領命,迅速處理現場。

蕭寒川撕下衣襟,小心翼翼擦拭薑稚臉上的血汙。

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又將七星草貼身收好。

七片葉子完好無損,星辰般的光澤在月光下流轉。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毫無顧忌地看著薑稚。

蕭寒川輕輕握住薑稚的手。

她的手冰涼,手上還有一些剛才掐破的傷口。

蕭寒川低頭,吻了吻那些傷口,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麽珍貴的東西。

“稚兒,等你醒了,我們好好談談。”

“有些話,我藏了太久。再不說,我怕…來不及了。”

……

五月十八,京城。

雍王府內氣氛凝重。

薑肅守在乾元殿三天三夜,皇帝的情況越來越糟。

毒已侵入心脈,李太醫用盡辦法也隻能勉強吊命,口中反複說“除非七星草,否則…”

否則會發生什麽,所有人都明白。

第四日清晨,宮門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守門的禁軍正要阻攔,卻見為首那人一身血汙,懷中抱著個昏迷的女子,正是鎮北王和公主!

“快傳太醫!”薑肅衝出來,看見女兒慘狀,眼眶瞬間紅了。

薑稚被送入內殿,三位太醫輪番診治。

蕭寒川將七星草交給李太醫,隻說了一句:“救陛下。”隨後便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等他再醒來,已是兩日後。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雍王府客院的**,傷口都已重新包紮,換了幹淨衣衫。

床邊坐著一個人。

月白色常服,長發簡單綰起,額角貼著紗布,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很亮。

是薑稚。

她就這麽靜靜看著他,見他醒了,也不說話,隻是遞過一碗溫熱的參湯。

蕭寒川接過,一飲而盡。

湯很暖,從喉嚨一直暖到心底。

“皇祖父醒了。”薑稚輕聲說,“李太醫說,七星草化解了心脈餘毒,再調理半月就能下床。”

薑寒川點頭,想問什麽,卻不知從何問起。

“廢太子被韓猛押入死牢,三日後問斬。”薑稚繼續說,“京城局勢已穩,鹽票製在江南推行順利,寒門士子聯名上書,請朝廷將糊名製推廣至所有科舉。”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一切都好起來了。”

“那你呢?”蕭寒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好嗎?”

薑稚沉默。

良久,她轉回頭,看著他:“大哥,鏡宮裏的畫麵,你是不是都看到了?我...”

“是。”蕭寒川打斷她,“我都看見了。”

空氣忽然安靜。

陽光在兩人之間跳躍,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遠處傳來隱約的鳥鳴,和更遠處的市井人聲。

世界那麽喧囂,可這間屋子裏,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我看見…你心裏有我。”

不是疑問,是陳述。

蕭寒川看著薑稚,看著那雙映著陽光的眼睛,看著裏麵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卸下了所有偽裝。

蕭寒川伸手,輕輕握住薑稚的手。

這一次,沒有猶豫,沒有克製。

“稚兒,我知道你立誓不嫁,知道你有江山要守,有百姓要護。我不求你改變,不求你放棄。我隻求你一件事—”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讓我站在你身邊。不是以大哥的身份,不是以臣子的身份。就以蕭寒川這個人的名義,陪著你,護著你,看你實現所有抱負。”

“若有一天,你需要一個皇夫來堵住悠悠眾口,我願做那個幌子。若你永遠不需要,我就永遠做你身後的影子。”

陽光透過窗欞,在蕭寒川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那張總是冷峻的臉上,此刻隻有一片赤誠的溫柔。

薑稚看著蕭寒川,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緩緩抽回手。

蕭寒川見狀,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但下一刻,薑稚站起身,走到門邊,將門閂輕輕落下。

“哢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她轉身,走回床邊,在蕭寒川怔忡的目光中,俯身,吻上他的唇。

很輕的一個吻,一觸即分。

卻讓蕭寒川渾身僵住,腦中一片空白。

“蕭寒川。”薑稚輕聲喚他名字,“你說話可要算數。”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等我肅清朝堂,平定天下,讓大晟河清海晏那一天。”

“我就嫁給你。”

陽光灑滿房間,將兩人交握的手照得發亮。

蕭寒川反手將她擁入懷中,很緊,像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他沒有說話,隻是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感受著她的呼吸,她的溫度。

良久,他才啞聲說:“好,我等你。”

“無論多久,我都等。”

窗外,春光正好。

……

乾元殿內,皇帝薑桓靠坐在榻上,手中捏著一片七星草的葉子。

葉子星辰般閃爍,映著他蒼老卻清明的眼睛。

趙德全在一旁抹淚:“陛下,您可算好了…”

皇帝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遠處宮牆上,一隻雛鳥正試翼,跌跌撞撞,卻執著地飛向藍天。

他看了很久,忽然問:“稚兒呢?”

“公主在雍王府,和鎮北王在一起。”趙德全小心翼翼,“太醫說兩人都傷得不輕,需靜養幾日。”

皇帝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說:“傳朕旨意。”

趙德全連忙取來筆墨。

皇帝一字一句口述:

“朕病重期間,雍王薑肅監國有功,加封攝政王,總攬朝政。”

“鎮國安寧公主薑稚,忠孝可嘉,加封‘鎮國攝政長公主’,賜金印,與攝政王共理國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

“鎮北王薑寒川,護駕有功,忠心可鑒。為重續鎮北王香火,賜婚…”

說到這裏,皇帝停住了。

趙德全筆尖懸停,不敢落。

良久,皇帝緩緩搖頭:“罷了,賜婚之事,且看他們自己吧。”

他合上眼,喃喃自語:

“孩子們都長大了…這江山,該交給他們了。”

窗外,雛鳥終於展翅,衝上雲霄。

而雍王府的客院裏,陽光正好,歲月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