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花園,百花爭豔,柳絲輕拂。
池水澄澈如鏡,倒映著碧空與花影。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落在青石小徑上,仿佛為這靜謐的午後鋪上一層溫柔的金紗。
薑稚一襲淡青色長裙隨風輕揚,立於池畔,眉目如畫,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凝重。
蕭寒川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後,身形挺拔,玄衣如墨,氣場冷峻。
這個距離,是臣與臣、兄與妹的禮製,也是他對眼前少女的克製。
良久,薑稚終是忍耐不住,打破沉默。
她對著蕭寒川輕聲道:“大哥,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隨心所欲的。我有我的責任,我的使命。婚姻,隻不過是其中一項罷了。”
薑稚的語調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蕭寒川卻聽出了其中的無奈和決絕。
原來稚兒不是不想爭取,而是早已明白,身為皇室之女,命運從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蕭寒川心中那股怒火忽然就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心疼。
他的稚兒,才十八歲的年紀,就已經要承擔這麽多。
為了這個國家,她連自己的幸福都可以犧牲。
“如果…”蕭寒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如果我說,有一個人,他懂你的抱負,支持你的理想,願意站在你身後,護你一世周全。你…願意考慮嗎?”
薑稚一怔,抬頭看向蕭寒川。
四目相對。
那一刻,春風仿佛都靜止了。
柳絮在空中打著旋兒,遲遲不肯落下。
池水泛起漣漪,映著二人的倒影,一高一低,一冷一柔,卻莫名地契合。
蕭寒川的眼中是薑稚從未見過的認真,還有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情緒。
那情緒太深太沉,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吞進去。
“大哥說的是誰?”好一會兒,薑稚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出的話,聲音輕得好似能被風吹散。
蕭寒川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那句“是我”已經抵在齒關,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現在還不行。
太子未除,朝局未穩,他不能讓她分心,更不能讓她陷入更複雜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
害怕眼前少女眼裏會出現遲疑,出現權衡,出現“感激”而非“心動”。
“總之,”蕭寒川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落在薑稚身後一株並蒂海棠上,花開兩朵,一濃一淡,“不要選李瑾。他不配。”
薑稚看著蕭寒川緊繃的側臉,忽然笑了:“好,我聽大哥的。”
這一笑,如春冰乍破,讓蕭寒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北疆戰場,敵軍萬箭齊發,他麵不改色;卻在她這一笑裏,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不過,”薑稚又道,“婚事總歸要解決的。大哥若真為我好,不如幫我物色一個更合適的人選?”
蕭寒川眼神一暗,語氣微冷,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你就這麽急著嫁人?”
“不是急,是必須。”薑稚轉身望向池塘,抬手,接住一片柳絮,攤在掌心吹散,仿佛一切盡在她的掌握。
“端陽節後,無論結果如何,我的婚事都會成為朝堂焦點。與其被動應對,不如主動選擇。”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大哥,有時候我真羨慕你。你是男子,又是王爺,可以建功立業,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而我…”
薑稚沒有說完,但蕭寒川聽懂了。
在這個時代,女子終究是身不由己的。
即使尊貴如公主,也逃不過婚嫁的桎梏。
“稚兒,”蕭寒川忽然喚她的名字,語氣中是滿滿的真誠,“相信我,總有一天,你會擁有真正的自由。到那時,你想嫁誰就嫁誰,不想嫁就不嫁。沒有人能逼你。”
薑稚回頭,眼中閃過訝異:“大哥…”
“我說到做到。”蕭寒川鄭重道,“所以在那之前,不要急著做決定。等一切塵埃落定,等大晟海晏河清,我會親手給你一個選擇。”
一個真正的,隻屬於你自己的選擇。
蕭寒川沒有說出後半句,但薑稚聽懂了。
心中某個角落,忽然就柔軟了下來。
“好,”她點頭,“我等你。”
等你給我一個選擇。
也等你…
給我一個答案。
二人並肩站在池塘邊,春風吹起衣袂,柳絮落在肩頭。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仿佛為這一刻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輝。
這一刻,歲月靜好。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花園假山後,林月瑤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她看著女兒和鎮北王並肩而立的背影,看著二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也許,稚兒的良配,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隻是這條路,對於二人來說,太難走了。
一個是鎮北王,手握兵權,一個是鎮國公主,肩負重任。
他們之間,不僅有身份的差距,更有朝堂的波譎雲詭。
林月瑤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就讓孩子們自己選擇吧。
她這個做母親的,隻要女兒幸福就好。
而此刻的東宮。
太子薑誠倚在朱欄上聽著暗衛的稟告,手裏把玩一隻鬥彩葡萄紋杯。
杯中酒液猩紅,像新鮮的血。
“你是說,薑稚要選李瑾?”薑誠嗤笑,眼中滿是不屑,“她倒是會挑,選了個最好拿捏的。”
暗衛低聲道:“但鎮北王突然出現,把公主帶走了。二人單獨談了許久,最後,公主似乎改變了主意。”
薑誠眼神一冷:“這個蕭寒川,每次都要出來搞破壞。”
他握緊手中的杯子,由於手指過於用力,杯壁發出刺耳的尖銳聲:“不過沒關係。等端陽節後,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傳令下去,計劃照舊。五月初五那天後,我要那個位子隻屬於我!所有阻礙我的人,都要死!”
“那鎮北王…”
“一起殺了。”薑誠眼中閃過狠厲,“我要讓他們都付出代價!”
酒杯應聲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就像這即將破碎的江山,和那些注定要流血的生命。
窗外,春色正濃。
但一場暴風雨,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