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這部分主要關注1839~1841年這個時期馬克思的科學哲學。為了清楚地描述馬克思思想的這個部分,我們首先有必要對科學哲學與自然哲學以及馬克思的方法加以區分。

在目前的討論中,科學哲學意味著關於給出外部世界的知識步驟的理論。我們後麵將要界定的馬克思的方法與馬克思的科學哲學是同義語。然而,馬克思沒有用這個方法研究自然科學,而是用它研究社會經濟的構成。

在這個領域,馬克思是親黑格爾主義的,因為他關注勞動所產生的現象的形式。黑格爾將這種現象學的方法用於思想的曆史生產中,並關注自我意識何以產生藝術、宗教、哲學、國家或實體。馬克思不同意黑格爾對主觀性的定位。馬克思將社會勞動當作主體,而黑格爾將精神當作主體。因此,馬克思致力於研究社會勞動的生產過程,製定理解這種社會經濟增殖的方法。

“關於自然的哲學”這個術語指的是對物理學或自然法的思考。關於自然的物理學不是馬克思所關注的場所。然而,馬克思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因此他相信,物質是自然最主要的實體。但是,他沒進一步思考自然法的問題。

在《馬克思的科學批判和實證主義批判》中,喬治·麥卡錫認為,謝林是馬克思唯物主義思想的重要來源。①在麥卡錫看來,謝林使自然從黑格爾同一性理論的監禁中解放出來。黑格爾的思想依據的是這個假設,即概念和外部世界是不可區分的,但謝林分離了經驗世界和概念世界,從而將自然當作思想所依靠的外部世界。麥卡錫認為,謝林脫離了同一性哲學,使經驗從概念中解放出來,為馬克思開啟了唯物主義視域。馬克思了解謝林的著作,而麥卡錫讚成謝林關於自然的哲學著述,讚成他對經驗的解放,認為是他促使馬克思開始研究唯物主義思想。

馬克思的博士論文的確能證明,他了解謝林的著作。在論文題為“評普盧塔克對伊壁鳩魯神學的論戰”的附錄中,馬克思提到了謝林的《哲學著作集》。①然而,馬克思對謝林的評價不是肯定的,他從未歸納謝林思想的價值。馬克思沒有說過他在哲學的任何方麵得益於謝林。不過,馬克思對黑格爾的這位曾經的同事的簡要評價頗為關鍵。他提請人們注意,謝林的著作是深奧難懂的,謝林在柏林大學的演講在政治上其實是保守的。

在這個附錄中,馬克思抄錄了謝林一本書中的這句話:“向優秀的人類宣布精神自由並且不能再容忍人類為失去身上的枷鎖而悲泣的時候已經到來了。”緊接著,馬克思寫了這句話:“如果早在1795年這樣的時候就已到來,那麽到了1841年又該怎麽說呢?”②

這裏提到的1795年指的是1789年法國大革命的指向。這種指向代表了法國大革命的左翼運動,它熄滅了雅各賓派的政治主張。馬克思認為,謝林是對這種指向的保守主義反動。馬克思推斷說,謝林1841年在柏林大學的演講相當於確立這種指向。正如我在第2章指出的,作為反對左翼黑格爾主義的攻擊者,以及君主政治和路德派正統的複興者,謝林被普魯士王權召喚到柏林大學去消除自由的黑格爾主義的殘餘。作為一個左翼黑格爾派,這種辯護在馬克思看來是令人厭惡的,他將謝林視為熱月政變的哲學化身。

馬克思1841年對謝林的否定態度持續在1845年的《神聖家族》③和1845~1846年的《德意誌意識形態》①中。在這兩部著作中,馬克思對謝林的簡要評論重複了他對謝林貶義的評價。馬克思在《神聖家族》“對法國唯物主義的批判的戰鬥”②這一章中對唯物主義的曆史進行概述時,甚至都沒有提到謝林。馬克思既然已經揚棄了黑格爾的泛邏輯主義,就不太可能接受謝林的泛神論。在《神聖家族》中,馬克思將謝林與鮑威爾對唯物主義的拒斥聯係起來。麥卡錫對謝林—馬克思關係的評價是錯誤的,因為不是謝林向馬克思指出了唯物主義的重要性,而是費爾巴哈這位良師益友在1841年為他指出了唯物主義的重要性。

馬克思的科學哲學在他對伊壁鳩魯的科學哲學的態度中已經表現得很清楚了。在對伊壁鳩魯的評價中,馬克思也表明了自己的原則。馬克思的博士論文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題為“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一般差別”,第二部分題為“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具體差別”。第二部分的第二章題為“原子的質”,在這裏,馬克思寫了下麵這段話:

由於有了質,原子就獲得同它的概念相矛盾的存在,就被設定為外化了的、與它自己的本質不同的定在。這個矛盾正是伊壁鳩魯的主要興趣所在。因此,在他設定原子有某種特性並由此得出原子的物質本性的結論時,他同時也設定了一些對立的規定,這些規定又在這種特性本身的範圍內把它否定了,並且反過來又肯定了原子概念。因此,他把所有特性都規定成相互矛盾的。相反,德謨克利特無論在哪裏都沒有從原子本身來考察特性,也沒有把包含在這些特性中的概念和存在之間的矛盾客觀化。實際上,德謨克利特的整個興趣在於,從質同應該由質構成的具體本性的關係來說明質。在他看來,質僅僅是用來說明表現出來的多樣性的假設。因此,原子概念同質沒有絲毫關係。①

感性知覺從未給伊壁鳩魯提供原子的反應。因此,原子隻是伊壁鳩魯思想中的一個概念。例如,安寧這個概念——幸福論的道德希冀——是否定上帝存在的充分理由。概念在伊壁鳩魯和馬克思的科學哲學中是決定性因素。

伊壁鳩魯認為,人類的自由與科學決定論是不相容的。個人的自主性與實證主義相對立。為了證實人類是自由的,伊壁鳩魯否定了實證主義和自然決定論。同樣,在這些問題上,馬克思畢生都堅持伊壁鳩魯的思路。

概念優越性的原則是這兩對矛盾——概念與存在的矛盾以及概念與本質的矛盾——產生的基礎。這些矛盾意味著科學哲學是一個辯證的過程。

概念從未與存在一致。在伊壁鳩魯和馬克思看來,矛盾總是存在於概念和現實之間,因此概念和現實之間的關係總是辯證的。形式總是為內容所否定,而否定在知識建構中是始終存在的因素。同樣,概念和存在之間總是矛盾的。本質指的是事物的內部,而存在指的是現實。正如概念不可能獲得存在,它也不可能獲得本質。因此,概念和本質之間的關係是辯證的。或者說,本質總是否定概念。

根據馬克思的解釋,伊壁鳩魯堅持辯證的科學哲學。它基於概念和存在以及概念和本質的對應關係,而知識的發展是由否定的力量推動前進的。

馬克思解釋伊壁鳩魯的方式為他後來解釋社會發展提供了範例。

馬克思在1839~1841年讚同的科學哲學與他後來用於曆史唯物主義的科學哲學是同一個範疇,采用的是同一種方法。

馬克思對德謨克利特哲學的輕視在我所引用的材料中顯得很清楚。盡管標題是“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但其博士論文的大部分內容都致力於研究伊壁鳩魯。德謨克利特的科學哲學認為,理念是感性知覺的表象。不同於伊壁鳩魯,德謨克利特沒有把握概念的優先性,而是理所當然地認為,理念是外部世界的表象。德謨克利特是18世紀至19世紀經驗主義的古代先驅,而馬克思放棄了德謨克利特的傳統。

在第二部分第三章“不可分的本原和不可分的元素”中,馬克思還用如下幾段話來描述伊壁鳩魯的科學哲學:

原子概念中所包含的存在與本質、物質與形式之間的矛盾,表現在單個的原子本身內,因為單個的原子具有了質。由於有了質,原子就同它的概念相背離,但同時又在它自己的結構中獲得完成。於是,從具有質的原子的排斥及其與排斥相聯係的聚集中,就產生出現象世界。

在這種從本質世界到現象世界的過渡裏,原子概念中的矛盾顯然達到自己的最尖銳的實現。因為原子按照它的概念是自然界的絕對的、本質的形式。這個絕對的形式現在降低為現象世界的絕對的物質、無定形的基質了。

原子誠然是自然界的實體,一切都由這種實體產生,一切也分解為這種實體,但是,現象世界的經常不斷的毀滅並不會有任何結果。新的現象又在形成,但是作為一種固定的東西的原子本身卻始終是基礎。①

在上述三段話中,馬克思再次回歸矛盾的主題。原子的概念往往是存在和本質的矛盾和衝突。但馬克思進一步指出本質和現象之間的辯證關係。在他發現勞動是社會存在的DNA之後,本質和現象之間的辯證關係對分析社會的方法而言就是關鍵的了。若不將本質和現象作為相互解釋的話語,《資本論》就無法為人所理解。

馬克思從《哲學全書》的《小邏輯》中借鑒了本質和存在的用法。①在這本書中,黑格爾對本質理論進行了第二次細分。事物本身發展為表象,或者說內部態勢在表象中實現自身。黑格爾認為,現象是“光輝的”②,現象是“能知覺的”③。或者說,現象是人類的感性知覺所顯而易見的。

馬克思再次回到分化的世界這個黑格爾主義的主題上。本質是純粹的,而現象是汙濁的。即使現象是本質的光輝,但本質一旦為物質所觸及,便會被汙染。這種汙染的過程是社會生活的辯證本性形成的基礎。現實世界從來就是墮落。

在對伊壁鳩魯的論述中,馬克思返回了黑格爾的異化概念。當馬克思寫“由於有了質,原子就同它的概念相背離”時,他再次指出概念和存在之間的矛盾。當原子被給予質的時候,當它的尺寸、重量和外形被指定的時候,它就立即同它的概念相異化了。將異化概念融入本質和現象的公式,即為馬克思提供了批判資本主義的方法論。如果本質是勞動,如果現象是資本主義,那麽勞動與資本主義的現象相異化。異化這個工具使得衡量本質和現象、勞動和資本主義何以創造一個顛倒的世界成為可能。

在關於偶然性與必然性的討論中,馬克思對黑格爾主義形式的借鑒得到了明顯的強調。在關於伊壁鳩魯和德謨克利特的著述中,馬克思在博士論文內部做出了這種分析。這是一個關鍵的問題,我有必要引用一段長文。它將使我們想起,在伊壁鳩魯看來,偶然性支配自然;而對德謨克利特來說,必然性是自然的支配力量。

伊壁鳩魯與德謨克利特又正相反。偶然是一種隻具有可能性價值的現實性,而抽象的可能性則正是實在的可能性的反麵。實在的可能性就像知性那樣被限製在嚴格的限度裏;而抽象的可能性卻像幻想那樣是沒有限製的。實在的可能性力求證明他的客體的必然性和現實性;而抽象的可能性涉及的不是被說明的客體,而是作為說明的主體。隻要對象是可能的,是可以想象的就行了。抽象可能的東西,可以想象的東西,不會妨礙思維著的主體,也不會成為這個主體的界限,不會成為障礙物。至於這種可能性是否會成為現實,那是無關緊要的,因為這裏感興趣的不是對象本身。

由於一切可能的東西都被看作是符合抽象可能性性質的可能的東西,於是很顯然,存在的偶然就僅僅轉化為思維的偶然了。伊壁鳩魯所提出的唯一的規則,即“解釋不應該同感性知覺相矛盾”是不言而喻的,因為抽象可能的東西正在於擺脫矛盾,因此矛盾是應該防止的。最後,伊壁鳩魯承認,他的解釋方法的目的在於求得自我意識的心靈的寧靜,而不在於對自然的認識本身。①

在這兩段話中,馬克思重申主觀的自我意識以及這個概念的自主性。由於強調伊壁鳩魯的“解釋方法”的優越性,馬克思對這種優越的規定是,伊壁鳩魯“的目的在於求得自我意識的心靈的寧靜”。伊壁鳩魯處理科學哲學問題的決定性因素是自我意識的需要,“而不在於對自然的認識本身”。伊壁鳩魯主要感興趣的不是符合真理的理論,不是現實和理念之間的逼真,而是自我意識的自由以及這種自由何以決定沒有“感性知覺”的知識本性。

馬克思討論自我決定和自我意識同等的興趣表現在他對現實的和抽象的可能性範疇的使用上。馬克思從黑格爾的《小邏輯》和《大邏輯》中借用了這些範疇,盡管它們在上述兩部著作中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當我們發現馬克思借用這些範疇的確切文本時,馬克思吸收黑格爾方法的程度就得到了闡明。

在《小邏輯》中,黑格爾的本質學說被分為三部分,即本質、現象和現實。可能性的邏輯在這種現實的劃分中得到了簡要的討論。這種描述主要表現在第143段。①在《小邏輯》中,黑格爾將可能性界定為現實是沒有矛盾的。現實必須發展,而可能性意味著現實的發展符合現實的要求。《小邏輯》中的這種討論,不涉及抽象或現實的可能性。

黑格爾對抽象的和現實的可能性範疇的討論表現在《大邏輯》中,在這裏,黑格爾還在分析現實的語境中反複思考作為外部性存在的直接進行體現的形式。②現實必須發展。在曆史發展過程中,它通過現實的可能性和抽象的可能性而形成。現實的可能性意味著選擇在現實受到限製之前展開。因此,現實的可能性等同於相對的可能性。受到限製的存在都是必然的存在。③

抽象的可能性意味著麵向現實敞開的選擇是無限的。這種可能性的形式具有無限選擇的自由,因此,它對可能性或偶然性來說是平等的。①

在對伊壁鳩魯的偶然性理論進行分析的過程中,馬克思使用了黑格爾的抽象和現實的可能性的邏輯範疇。對馬克思對古代哲學的考察來說,黑格爾是一個積極的存在。黑格爾為馬克思提供了把握伊壁鳩魯和德謨克利特之間差異的方法。

馬克思將德謨克利特歸入“經驗主義者”和“教條主義者”的行列。②這是一種貶低的評價。相反,他將伊壁鳩魯讚美為“懷疑論者”和“哲學家”③,

馬克思趨向於黑格爾的雙重性在他們對伊壁鳩魯的不同解釋中變得清晰可見了。馬克思用黑格爾的抽象與現實的可能性的範疇來理解伊壁鳩魯的偶然性學說。馬克思在運用黑格爾的這些感性知覺模式時,表現出親黑格爾主義的方麵。

馬克思也會采用黑格爾關於伊壁鳩魯觀點的深奧難懂的批判和通俗易懂的批判,而當這樣做的時候,他表現出反黑格爾主義的方麵。

在深奧難懂的層麵上,馬克思拒斥黑格爾關於伊壁鳩魯是教條主義者和實證主義者的觀點。對馬克思來說,伊壁鳩魯提倡自我意識的自由產生於感性知覺的思想的自由。有趣的是,黑格爾讚美思想的自主性,卻完全忽視了這個事實,即伊壁鳩魯也是自由概念的倡導者。馬克思使用“老師的”批判來解讀伊壁鳩魯,在這一點上,他讚成黑格爾深奧難懂的批判。

馬克思和黑格爾都意識到德謨克利特的思想是原子沿直線降落,而伊壁鳩魯認為,原子以偏斜的方式下降。黑格爾沒能成功地考察這個差異的意義。他隻是簡單地考慮到這種差別,從未試圖分析這兩位古希臘原子主義者的差別的重要性。馬克思對比分析了沿直線降落和偏斜下降。從這種審視來看,馬克思認為,伊壁鳩魯是一個真正的教條主義者,但他讚成自由意識的原則。當黑格爾未能成功地審視沿直線降落和偏斜下降這兩極時,他失去了理解伊壁鳩魯概念重要性的機會。馬克思把握住這個契機,通過研究提出了關於伊壁鳩魯概念的自我決定理論。

馬克思還反駁了《哲學史講演錄》中的“哲學的曆史編纂學”。當這樣做的時候,馬克思使用的是黑格爾的通俗易懂的批判。在《哲學史講演錄》中,黑格爾認為,伊壁鳩魯是古希臘思想衰落的體現,因為它滑入了教條主義和僵化的泥淖。馬克思對《哲學史講演錄》的重新書寫,是以伊壁鳩魯這個在“三巨頭”之後複興哲學的人為中心的。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的通俗易懂批判提出了一種新的哲學的曆史編纂學。這種曆史編纂學認為,伊壁鳩魯是批判的古代之父,因而是新的哲學可能性的開創者。

馬克思的博士論文與鮑威爾對黑格爾體係的批判類似。鮑威爾試圖表明這個體係的實質及其在老年黑格爾派中的體現之間的差別。這個體係的本質是思想的自我決定。不僅黑格爾在他對伊壁鳩魯的評價中違反了這個原則,而且老年黑格爾派在“我們的老師”逝世之後表現出同樣的缺陷。黑格爾主義的這種表現與其體係的實質是矛盾的。這種表現無力把握伊壁鳩魯的自由概念,使批判的寶劍埋沒於普魯士王權的沉淪之中。

這些將鮑威爾的自我意識和批判的邏輯範疇與黑格爾的方法論結合起來,同時摒棄了黑格爾的泛邏輯主義的人,是探索哲學新時代的“自由的”左翼黑格爾派。這正是馬克思在1841年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