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幾乎完全致力於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和科學哲學的研究。不過,馬克思的博士論文還涉及國家理論,我們也需要對其加以評論,因為它們與馬克思後來的政治理論的發展有關。馬克思的第一個筆記本包括不少抄錄自伽桑狄主編的《評第歐根尼·拉爾修,第10卷》。在這裏,拉爾修概述了伊壁鳩魯的思想。例如,馬克思抄錄了如下兩處拉爾修引述伊壁鳩魯國家理論的話。

自然法是一種求得互不傷害和都不受害的[對雙方]有利的契約。①

正義不是一種獨立存在的東西,而是在互相交往中,在任何地方為了不傷害和不受害而訂立的契約。①

在第歐根尼·拉爾修看來,伊壁鳩魯認為國家建立在“人們交往的相互關係上被證明是有益的東西”的基礎之上。基於《第歐根尼·拉爾

修,第10卷》的這些概述,可見伊壁鳩魯不讚成斯多亞的普遍自然法思想或普遍自然權利思想。更確切地說,伊壁鳩魯接受國家的契約論觀點,認為“互相交往是國家的基礎”。國家的合法性來自這個事實,即在國家中簽訂契約的人們盡可能享受同等的利益。

伊壁鳩魯還相信使國家成為現實的“契約”。馬克思抄錄的另一處來自第歐根尼·拉爾修的引文是:“對於那些不能互相約定互不傷害和都不受害的人,是不存在正義和正義的東西的。那些不能夠,或不願意訂立不傷害和不受害的契約的民族情況也是如此。”②

正如馬克思所摘錄的,據伊壁鳩魯所見,國家的目的是互相幫助。或者說,社會上的大多數人將受益於利益平等。契約是分配彼此價值的手段。

事實上,馬克思通過伊壁鳩魯來讚成國家的社會契約論。馬克思這樣評論道:“下述段落反映伊壁鳩魯對精神的本質、對國家的看法。他把契約看作基礎;從而隻把有益的原則看作目的。”③

馬克思這種對伊壁鳩魯的解釋的另一處證據是1845年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讚同國家的契約論。在“萊比錫宗教會議”這一節中,馬克思攻擊了麥克斯·施蒂納關於斯多亞主義和伊壁鳩魯主義的觀點,寫了下麵這句話:

為了讓我們的聖者看看伊壁鳩魯哲學所根據的現實基礎,我們隻需提出以下一點就夠了:國家起源於人們相互間的契約,起源於社會契約,這一觀點就是伊壁鳩魯最先提出來的。①

然而,馬克思很快就放棄了伊壁鳩魯的國家理論,因為這個理論基於利益互惠,而且對他來說是不充分的。馬克思需要一種更具“精神的本質”的國家。

在反黑格爾主義的模式中,馬克思不同意國家的“自然法”理論以及黑格爾關於國家起源於人類意誌或主觀精神的命題。馬克思在1842年3月5日寫給盧格的信中說:“我為《德法年鑒》寫的另一篇文章是在內部的國家製度問題上對黑格爾自然法的批判。”②

黑格爾的政治哲學在《法哲學原理》中得到了最完整的表述,他在這些文字中反對自然權利學說。特別是,黑格爾攻擊了盧梭的人類原始平等的思想。黑格爾本人是強烈反民主的。

黑格爾將國家的起源置於個人意誌中,而不是將其置於自然權利中。每個想要實現個人抱負的人,其意誌都是實現個人目的的手段。這意味著在原始社會,人的社會生活是霍布斯主義的,即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衝突。《精神現象學》中論述主奴關係這一章就包括原始社會生活中的鬥爭。黑格爾認為,這個早期的社會存在是“為承認而鬥爭”,這是“主人”高高在上的權力統治中沒有道德的狀況。③

然而,辯證的發展過程不允許人類停留在主奴關係的水平上。不可避免的是,辯證法要上升到客觀精神的水平,處在這個階段中的國家要使自身在曆史中在場。

在客觀精神這個階段,國家是一種道德共同體。思想的發展過程達到了道德的水平,形成了相互依賴的認識,而這種意識見證了國家的產生。或者說,國家是在道德上相互依存的表述。

反黑格爾主義的馬克思同時揚棄了黑格爾所反對的國家的自然法理論以及黑格爾關於國家起源於意誌的主張。對馬克思來說,自然權利理論僅僅是對無限的個人索取或肆無忌憚的資本主義的掩飾。它提供了在經濟上貪婪的理由。國家在個人意誌中找到最終的起源的這個思想,也是馬克思所厭惡的。他將這個主張看作對無限的自我擴張的權利的辯解。站在另一種反黑格爾主義的立場上,馬克思在1842年撰寫了《黑格爾法哲學批判》。這時,他已經是一個民主主義者和盧梭主義者了。馬克思拒絕了盧梭的自然權利理論,但接受了他的民主理論和社會契約論。事實上,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馬克思將盧梭稱為黑格爾的矯正者。

親黑格爾主義的馬克思深受黑格爾這個觀點的影響,即國家最終建立在社會道德的基礎之上。在《法哲學原理》中,“主人”的個人主義是在市民社會和主觀精神領域展開的,但在最後的分析中,個人的工具性必然被國家的普遍性取代,而這種從特殊性到普遍性的運動隻能通過道德手段或客觀精神產生。本章的前幾節也評論了黑格爾對古希臘城邦的態度。古希臘的城邦一國家最終來自雅典的風俗和道德的普遍性。

麥卡錫的《馬克思和古代思想家》包括兩章:“古希臘城邦中的認識論、政治和社會正義”和“古代思想家、民主和馬克思對古典自由主義的批判”。該書深入研究了馬克思的國家理論。①麥卡錫令人信服地證明了黑格爾政治理論和馬克思政治理論的亞裏士多德式本質。它表明,黑格爾想捍衛國家,而馬克思想要消除國家。對黑格爾來說,沒有國家類似於無政府狀態,“主奴”的環境或國家是文明的秩序所在。對馬克思來說,沒有國家意味著階級壓迫和階級統治的終結。盡管存在這些差別,盡管馬克思和黑格爾采用了不同的方式,但他們都渴望政治秩序建立在城邦共同體觀念的基礎之上。亞裏士多德沒有將政治生活從道德中分離出來。馬克思和黑格爾的政治思想則采用了不同的方式,使亞裏士多德將道德和政治結合起來的傳統永久化。

在為博士論文做準備的第二個筆記本中,馬克思撰寫了關於古代雅典哲學發展的宏論。特別是,他將在古希臘產生的主觀性視為“智慧的人”或作為“智者”的人的產生。在這些關於雅典學術生活的思考中,馬克思寫了以下這段話:

因為希臘生活和希臘精神的靈魂是實體,這實體最初作為一種自由的實體在它們中間顯露出來,所以對這種實體的認識就表現在獨立的存在物中,即表現在個人中。他們一方麵作為優秀人物外在地和別的個人相對立,另一方麵他們的認識是實體的內部生活,所以這一認識對於他們周圍的現實的條件來說是內在的。①

馬克思繼而增加了下麵這段話:

如果早期希臘哲人是實體的真正精神,是對實體的具體化的認識;如果他們的格言也具有和實體本身一樣獨特的強度;如果隨著實體越來越觀念化,這一運動的承擔者在觀念生活的個人現實性中維護觀念生活,而不受顯現著的實體即現實的人民生活的現實性的影響,——那麽觀念性仍然還隻出現於實體形式中。活生生的力量尚未涉及。這個時期最理想的思想家畢達哥拉斯派和愛利亞派頌揚國家生活是現實的理性。①

親黑格爾主義的馬克思接受了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中表述的關於國家的觀點。

在《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中,馬克思研究了對國家的重新定義。這表明他不同意功利主義和關於國家的自然權利理論。這也表明馬克思發現黑格爾的君主政治是不能被接受的。

馬克思研究對國家的重新定義表明了他受古希臘的影響有多深。在隨後的兩卷中,我將詳細地描述古希臘的政治思想,特別是亞裏士多德的政治學對馬克思的政治思考的影響。在這一點上,我們現在有必要注意的是,雅典是影響馬克思政治理論形成的重要因素之一。

同黑格爾一樣,馬克思放棄了社會契約論和自然權利理論。同黑格爾和古希臘思想家一樣,馬克思尋找一種支持集體主義和共同體的政治理論。黑格爾在道德和實體中找到了這個基礎,而馬克思發現這個基礎存在於經濟生活中。馬克思使經濟生活中的相互依賴成為實體。馬克思的政治理論是倫理學和經濟學的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