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充分理解馬克思對待自然的方式,我們最好對自然主義和唯物主義加以區分,雖然這兩者並非內在地相互矛盾。唯物主義這個術語涉及自然的構成。唯物主義認為,物質是自然的基本要素,也是認識論的工具和分析的工具。自然主義不是分析的而是實踐的,它是關於人類如何使自己過得快樂的闡述。自然主義是一種道德認識,認為生活應當符合自然法則。
伊壁鳩魯的先驗知識論認為,人類的宇宙論最終取決於概念邊界和道德邊界,但在這些先決條件中,馬克思將伊壁鳩魯表述為唯物主義者和感性知覺的信徒。伊壁鳩魯是一個原子主義者,認為原子是自然的基石。因此,他是自然哲學方麵的唯物主義者。伊壁鳩魯認為,概念甚至道德處方是感覺材料的組織框架。伊壁鳩魯還是一個自然主義者,因為他堅持認為生活的目的是快樂,實現這個目的最有效的方式是使生活符合自然的要求。
在這一點上,馬克思將伊壁鳩魯置於昔勒尼派的傳統中。在題為“《第歐根尼·拉爾修,第10卷》摘自《第歐根尼·拉爾修,第10卷》,根據比埃爾·伽桑狄主編的《評第歐根尼·拉爾修,第10卷》
的版本”的第一個筆記本中,馬克思抄錄了第歐根尼·拉爾修的這段話:“在關於快樂的問題上他[伊壁鳩魯]和昔勒尼派也有分歧。昔勒尼派不承認靜止狀態的快樂,隻承認運動中的快樂,至於他則對兩種[快樂]——無論是精神的或是肉體的——都承認。無論靜止狀態的快樂或者運動中的快樂都是可想象的。伊壁鳩魯……是這麽說的:‘內心的寧靜和沒有痛苦是靜止的快樂,而歡樂和愉快是通過自己在運動中的能動性才顯示出來。’”①
伊壁鳩魯和昔勒尼派都研究快樂一痛苦的公式。不同的是,昔勒尼派看重快樂的獲得。對於他們來說,幸福是盡可能積累快樂的感覺。伊壁鳩魯則關注如何回避和消除苦惱。在伊壁鳩魯看來,幸福在於缺少痛苦,或避免任何能帶來痛苦的情感糾葛的感覺或狀況。
自然主義是伊壁鳩魯拒絕承認天象存在的基礎。關於天象的理念可能引起人類的恐懼和焦慮,因此,伊壁鳩魯否認天象的存在,認為它們幹擾了心靈的寧靜。②自我意識是解釋外部世界的天象的形狀或神的形象的支配性力量。
馬克思1839~1841年討論古代自然主義的博士論文開啟了他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接受費爾巴哈的這個階段。我已經說過,馬克思將費爾巴哈的《從培根到斯賓諾莎的近代哲學史》列入博士論文的參考文獻。馬克思在第二個筆記本中也提到費爾巴哈的著作並注明出處:“參看:費爾巴哈《近代哲學史》中《比埃爾·伽桑狄》一章(第127~150頁)——完全不理解伊壁鳩魯,更不能向我們闡明他。”①馬克思對自然主義的興趣來自1839~1841年這段時期,而博士論文為他後來接受費爾巴哈做了準備。換句話說,不是費爾巴哈引導馬克思研究自然主義和唯物主義,而是馬克思1839~1841年對自然主義和唯物主義的研究成為他接受費爾巴哈的基礎。
在實踐哲學方麵,1839~1841年的實踐已經表明,馬克思擺脫了康德的倫理學和黑格爾的普遍定律。馬克思已經成為一個無神論者,猶太教和基督教的宗教倫理對他都沒有意義。更確切地說,他轉向了法國激進啟蒙運動和古代伊壁鳩魯主義的倫理學。
馬克思為他的博士論文撰寫的附錄名為“評普盧塔克對伊壁鳩魯神學的論戰”。在這篇附錄中,馬克思記下了摘自保羅·霍爾巴赫《自然體係》中的這段話:
關於這些無比強大的力量的觀念永遠是同恐懼的觀念結合在一起的;這些力量的名字總是使人們回想起他們自己的災難或者他們祖先的災難。我們現在還害怕,因為數千年來我們的先輩就感到害怕。神的觀念在我們心中總是引起令人壓抑的念頭……就是現在,每當我們聽到有人提到神的名字時,恐懼和憂鬱的想法就湧上心頭。②
霍爾巴赫隻是重述了伊壁鳩魯的早期結論,並給馬克思更多的理由斷定,伊壁鳩魯拒斥基於與人類的寧靜相妥協的諸道德的神是正確的。
馬克思對激進啟蒙運動倫理學的接受,進一步體現在《神聖家族》“對法國唯物主義的批判的戰鬥”這一節中。①在這裏,馬克思再次評論了霍爾巴赫。霍爾巴赫是法國啟蒙運動左翼的代表。在《神聖家族》中,馬克思在對傅立葉的著名評論中再次訴求古代的幸福論:“傅立葉關於捕魚、打獵等等是天賦人權的論斷,就應該說是天才的論斷了。”②1839~1841年,青年馬克思為法國啟蒙運動左翼的唯物主義和自然主義以及早期的法國社會主義所鼓舞。用法國批判德國,這是他在1839~1841年就已經使用的學術策略。
第二個筆記本還表明,作為回避德國唯心主義的手段,馬克思轉向了古代的自然哲學。馬克思在第二個筆記本中寫道:
古代世界起源於自然,起源於實體的東西。貶低和褻瀆自然,實質上意味著同實體的、純粹的生活決裂;新世界起源於精神,它可以輕易地從自身擺脫另一種東西,即自然。而反過來也是一樣:在古代人那裏是褻瀆自然的東西,在近代的人看來是從盲目信仰束縛之下的一種解脫;新的唯理論的自然觀還應上升到承認神性的東西即理念體現於自然中,——古代的伊奧尼亞哲學至少在原則上正是從這一點開始的。③
這段話包括三個重要的洞見。第一,它是對《哲學全書》第二部分《自然哲學》——認為自然與理念對立——的拒斥。在黑格爾看來,自然是理念的“他者”,或者說主觀性正是理念所否定的,對物理的有機世界的理解來自理念。④作為一個唯物主義者,當馬克思寫到“新世界起源於精神,它可以輕易地從自身擺脫另一種東西,即自然”的時候,他指的是黑格爾以及黑格爾派思想在這個問題上的空白。
第二,這段話證明,馬克思在1837年寫給父親的那封信之後走了多遠。正如在本章前幾節所提到的,在那封信中,馬克思寫道,他“轉而向現實本身去尋求觀念”。這是一種黑格爾主義的闡述,因為它表明,觀念是外部世界的基礎。在1839年的筆記中,他轉而認為“神性的東西即理念體現於自然中”,或曰自然是現實的內容。馬克思在1837年堅持觀念是現實的基礎,到1839年則轉向斷言物質優先。馬克思1839年的立場是反黑格爾主義的。
第三,這段話包括馬克思自己的經曆。他的目的是複興古代的唯物主義。他的任務是遠離現實,特別是德國的現實,引發最初由科本清晰闡述的古代唯物主義的複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