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麥卡錫的著作是澄清古代哲學對青年馬克思影響的必讀書。其中，《馬克思和亞裏士多德》①是論文集，《馬克思對科學和實證主義的批判》②與《馬克思和古代思想家》③是專著。麥卡錫對古希臘—羅馬思想對青年馬克思思想的影響進行了卓越的評論。盡管我獨立於麥卡錫而得出自己的結論，但我必須承認，當讀過他的全部著述之後，我接受了他的論述思路。我特別要提醒讀者注意《馬克思和伊壁鳩魯》這篇文章，它被收入《馬克思和古代思想家》中。④除了有一點不同之外，我在下麵九個部分中提出的觀點基本上都符合麥卡錫論文中的觀點。
麥卡錫相信，馬克思的自然哲學借用了謝林的思想，但我認為，謝林的任何思想都沒有進入馬克思的著述。
當馬克思在1841年完成博士論文時，他還是一個23歲的青年。《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是他的第一次學術努力。如同青年學者的大多數著作一樣，盡管這部早期著作充滿了熱忱，但還不夠清晰和明確。普魯士政府從未授予馬克思在大學教書的任命。很多主題和思想在這篇論文中縱橫交錯，我的分析試圖梳理這些不易控製的材料。
在這部論文的序言中，馬克思確實清楚地表述了該論文的核心意圖：“不妨把這篇論文僅僅看作是一部更大著作的先導，在那部著作中我將聯係整個希臘思辨詳細地闡述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這一組哲學。這篇論文在形式方麵和其他方麵的缺點在那裏將被消除。”①
正如我以前提到的，在同一篇序言中，馬克思承認，他得益於他的朋友科本②,並且知道這三個古代思想學派對啟蒙運動有深遠的影響。馬克思寫道：“難道它們不具有性格十分剛毅的、強有力的、永恒的本質，以致連現代世界也不得不承認它們享有充分的精神上的公民權嗎?”③
後來，馬克思解釋說，他不會沿襲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思想進入羅馬帝國的思路，而將追蹤這三個思想學派在早期希臘哲學中的起源。④特別是，他要對伊壁鳩魯的原子主義和科學哲學與他的先驅德謨克利特加以比較。在這個層麵上看，馬克思凝視過去的存在，比較了伊壁鳩魯的原子主義與先驅德謨克利特的原子主義。在更深遠的層麵上看，馬克思實際上涉及對唯物主義曆史的研究。他指出，17世紀的伽桑狄使伊壁鳩魯的原子主義再生。⑤在這個廣闊的圖景中，馬克思對歐洲唯物主義加以審視。他使黑格爾左派取代了黑格爾的《哲學史講演錄》和《自然哲學》。由於授予黑格爾“哲學史之父”的美名，馬克思認為，黑格爾對哲學史的解釋沒有錯誤，但是不全麵。他將黑格爾左派帶入黑格爾所忽略的唯物主義傳統中。馬克思否定了黑格爾的《自然哲學》,提供了來自唯物主義視角的新的科學哲學，描述了西方思想新的曆史編纂學。
盡管《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的大部分內容都在比較德謨克利特的原子主義和伊壁鳩魯的原子主義，但馬克思認識到，伊壁鳩魯撰寫了自然哲學，“在物理學方麵轉向自然哲學家”①。在另一個地方，馬克思寫道：“我選擇了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同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的關係作為這樣一個例子……盡管德謨克利特的物理學和伊壁鳩魯的物理學之間有著聯係，但是證實存在於它們之間的貫穿到極其細微之處的本質差別就顯得特別重要了。”②換言之，馬克思的外部研究關注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和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內部研究關注伊壁鳩魯和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科學哲學。《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是對物理學、科學哲學和自然哲學的綜合研究。
德謨克利特指出，隻有原子和虛空是存在的。原子沿直線下降，從不碰撞或會合，而物質客體是這種會合的產物。顯然，德謨克利特不可能看到這些原子，它們出自他的憑空猜想。德謨克利特物理學的關鍵方麵在於他相信必然性。據德謨克利特所見，原子的碰撞或會合是絕對必要的。我將回到德謨克利特必然性概念的重要性上去，因為這是他和伊壁鳩魯物理學的具有決定性的分界線。
德謨克利特相信“感性現象不是原子所固有的”。據馬克思所見，德謨克利特相信“主觀的假象”③,即認為原子的假象是主觀精神的印記。換言之，德謨克利特“把感性世界變成主觀假象”④,相信“感性知覺的世界是實在的和富有內容的世界”①。
在認識論意義上，德謨克利特是經驗主義者的典範。黑格爾是停留在感性知覺水平上的研究者，而他將這個水平詆毀為“理解”,而且認為這種理解假定感性世界存在假象。德謨克利特對科學哲學的表述是有缺陷的，因為他沒能將概念的普遍性應用於感性實踐之中。
馬克思認為，德謨克利特是“懷疑主義者和經驗主義者”②。德謨克利特之所以是懷疑主義者，是因為他意識到，感性的現實是從來不能得到理解的；由於他不能將概念或形式應用到感性的現實中去，他也就從來不能理解其確定性。馬克思之所以稱伊壁鳩魯為“哲學家”,是因為他確實能將概念或形式應用到感性的現實中去。③馬克思看重伊壁鳩魯的科學哲學方法。對馬克思和伊壁鳩魯來說，感性知覺隻有通過運用形式和概念，才能被人們理解。
德謨克利特和伊壁鳩魯之間關於感性知覺差別的說法誇大了關於必然性的爭論。伊壁鳩魯相信偶然性，德謨克利特堅持必然性。然而，馬克思闡述偶然性和必然性之間爭論的方式是黑格爾式的。在分析偶然性和必然性差別的過程中，馬克思轉向黑格爾的《大邏輯》和《小邏輯》。本章後麵的部分將更為詳細地討論黑格爾的《大邏輯》和《小邏輯》對馬克思科學哲學的影響。
馬克思的博士論文更深遠的構思在於修訂了黑格爾的《哲學史講演錄》。在論文的第一部分，馬克思簡要描述了《哲學史講演錄》第一卷和第二卷。或者說，他簡要描述了黑格爾對古代哲學曆程的一般解釋。④黑格爾的解釋將亞裏士多德視為古希臘思想的縮影。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被認為是古代哲學衰落的標誌。作為對不同思想態勢的折中，亞曆山大裏亞學派的思辨被視為柏拉圖哲學的複興。至少亞曆山大裏亞學派再次看重思想的自我決定，盡管對他們而言，思想完全退回到神學中了。
馬克思的博士論文致力於對一般意義上的古代哲學發展過程和特殊意義上的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的發展過程做出不同的解釋。他寫道：“希臘哲學是以兩類不同的折衷主義體係為終結的，其中一類是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這一組哲學，另一類統稱為亞曆山大裏亞的思辨，難道這種看法不應促使人們至少聯係這種關係去加以探討嗎?”①黑格爾將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描繪為後亞裏士多德主義思想衰落的標誌，但馬克思將他們視為後亞裏士多德時代主觀自我意識完整力量的探索者。
盡管他自己在這個領域沒有著述，但馬克思堅持將自然哲學研究當作西方思想的核心主題之一。在黑格爾看來，哲學史是精神的發展曆程，或曰哲學史是對思想的自我決定的認識。黑格爾的觀點一部分是老年黑格爾主義的。對馬克思來說，自然哲學是西方思想發展的關鍵思路之一。此外，對自然哲學史的論述同時也是自我意識力量的一個例子。鮑威爾在這一點上與馬克思不同，而這成為後來這兩個曾經的朋友決裂的主要原因。這在《神聖家族》中得到最初的表述。費爾巴哈確實看重自然主義在西方思想中的重要性，這是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表明要以費爾巴哈取代鮑威爾的主要原因。
馬克思的博士論文的總體策略是為左翼黑格爾主義提供對哲學史的左翼解釋。馬克思指出，哲學史中有反黑格爾主義傾向的觀點，它們是黑格爾主義命題的對立麵。馬克思不讚成哲學在黑格爾那裏達到頂峰的主張，指出左翼黑格爾主義是未來的方案，而唯物主義是這項議程的中心。
鮑威爾預示著以批判為特征的時代來臨了。馬克思打破了黑格爾的同一性哲學。這是由理論和實踐支配的新時代，是批判成為現實的哲學新時代，即理論被歸結於重構現存的實踐的時代。
這篇論文不僅表明馬克思自己的哲學方案，而且表明馬克思傾向於自然哲學。馬克思是一個反實證主義者，也是一個反康德主義者。馬克思否認真理的“複寫論”,否定“自在之物”能被人們認識。馬克思對伊壁鳩魯的研究表現為對自然科學做伊壁鳩魯式的解釋。知覺往往是由概念、社會條件或道德決定的。
此外，馬克思指出，唯物主義是批判思想的核心。延續科本的著述，馬克思承認唯物主義對於啟蒙思想的重要性，承認古代物理學對18世紀的重要性。馬克思將唯物主義與政治革新結合起來。
馬克思關注科學哲學，而不是自然哲學，這個1839年的事實在馬克思對黑格爾的《自然哲學》的摘錄①中得到強調。此外，馬克思的博士論文的參考文獻表明他還閱讀了費爾巴哈出版於1833年的《從培根到斯賓諾莎的近代哲學史》。②由於閱讀了黑格爾的《自然哲學》,閱讀了費爾巴哈的《從培根到斯賓諾莎的近代哲學史》,研究了古希臘—羅馬的物理學，因此，馬克思對自然哲學的興趣早在1839年就被強化了。
本章不討論馬克思對自然哲學以及他在這一點上對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關係的研究。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需要我們區別對待。
我隻能提請大家注意，馬克思在1839～1841年這個時期涉及了唯物主義和科學哲學問題。
在完成博士論文之後，馬克思的興趣轉向了政治。由於不能獲得在大學教書的職位，馬克思放棄了純粹哲學領域而轉向作為《萊茵報》編輯的政治新聞寫作生涯。從1841年到1844年，馬克思對唯物主義問題保持沉默，但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重新回到這個興趣上來。費爾巴哈的影響在這裏再次得到重申。1845年的《神聖家族》是馬克思思考唯物主義的主要文本。馬克思在“對法國唯物主義的批判的戰鬥”這一節中描述了現代唯物主義的曆史，這個曆史的模式基於的是費爾巴哈的《從培根到斯賓諾莎的近代哲學史》。①我認為，唯物主義理念1839～1841年產生於馬克思的思想中，後在《神聖家族》中得到最充分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