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葛蘭德·科亨
這裏將科亨和史密斯的著作並舉,並不是要指出這兩個人分享對馬克思的一致解釋。更確切地說,我的目的在於清楚地總結這兩個重要思想者之間的不一致,以及功能解釋和新黑格爾派馬克思主義之間的差別。
1978年②,科亨用馬克思1859年的《序言》闡明馬克思曆史理論的實質。馬克思在這篇序言中說明,曆史發展是通過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衝突推動前進的。關於生產資料,馬克思指的是一個社會的物質生產力量,而關於生產方式,他的意思是支配這些生產資料的社會經濟結構。對科亨來說,這是馬克思曆史唯物主義定義的核心,而曆史唯物主義是一種關於曆史進化如何產生的理論。
此外,科亨還讚同馬克思關於社會的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之間關係的公式。關於經濟基礎,馬克思指的是生產資料;關於上層建築,馬克思指的是一個社會的全部意識形態工具,如宗教、哲學、法律和政治。上層建築是經濟基礎的一種反映,或者說一個社會的意識形態工具取決於擁有生產資料的階級。這種對馬克思的解釋被稱為包括一切的曆史唯物主義(inclusive historical materialism)。它是包括一切的,因為經濟基礎在對上層建築的決定中具有因果優先權。
在1978年的著作《卡爾·馬克思的曆史理論:一個辯護》中,科亨主張生產資料(經濟基礎)承擔對生產方式(上層建築)的因果優先權。科亨主張生產力(經濟基礎)是生產關係(上層建築)的首要原因,而這個命題也是包括一切的曆史唯物主義的一部分。在《卡爾·馬克
思的曆史理論》的第六章“生產力的首要性”中,科亨比較全麵地解釋了自己的思想:
在這一章中,我們將表明馬克思賦予生產力以解釋上的首要性,還將為他的實際做法提供一些理由。
首要性命題指的是,生產力的變化帶來了生產關係的變化。然而,生產力的一些變化在範圍上太有限了,以至於帶不來那種結果,也不可能對生產力必須增長多少才能使生產關係隨之發生變化提供具有普遍性的說明。我們能把生產關係依賴生產力的動態方麵表述如下:對任何生產關係而言,都存在它們所容納的生產力進一步發展的限度。這個限度對於那些生產關係的變化,以及……進一步發展趨勢的發生,都是足夠的。①
在對包括一切的曆史唯物主義的辯護中,科亨使用了功能主義。為了捍衛上層建築來自基礎的命題,科亨有必要采用功能解釋,有必要將上層建築描繪為一個結果並向後推導出原因,因為上層建築對基礎有反作用,基礎必須是上層建築的原因。
在1988年的文章《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和包括一切的曆史唯物主義》中,科亨修改了他的立場。②他放棄了包括一切的曆史唯物主義,擁護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restrictive historical materi-alism)。科亨自我改造的這個決定性的觀點被歸於上層建築的立場。在包括一切的曆史唯物主義中,意識形態工具來自經濟基礎。它沒有獨立性,完全依賴經濟基礎。在重審原來的立場時,科亨發現,包括一切的曆史唯物主義是誇張的,表明一個社會的意識形態工具的確享有某些獨立性和影響力的看法是錯誤的。
在嚐試假定上層建築的自我發展具有某些自由時,科亨提出了
曆史唯物主義的第二個解釋。他將其稱為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科亨仍然從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角度來思考,但不再覺得經濟基礎是精神領域發展的唯一因果決定因素。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不是一個歸納的體係,不把全部的精神現象歸納為在經濟基礎上占統治地位的階級的意識形態工具。隻要不主張精神統治物質,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就承認精神層麵的獨立性,因為這將減少作為曆史唯物主義基礎的物質力量的優先權。③
科亨在1988年寫的,對他1978年的著作做重大修改的文章中承認,精神層麵具有相當程度的自主權。他仍然在這兩個層麵上思考,但決定的力量僅僅流入一個方向。精神影響物質是錯誤的,而物質對精神的影響是真實的。①
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如同包括一切的形式,發現功能解釋是不可或缺的。關於這個問題,科亨做出了如下評論。
第一,科亨不主張所有曆史唯物主義的解釋都是功能解釋,但一種理論要被看作一種曆史唯物主義理論,就必須對它必須加以解釋的那些非經濟現象做功能解釋。這個結論是從一個關於曆史唯物主義解釋的最小範圍的命題到一個關於它的本質的命題中推演出來的。②
第二,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的產生,當然是由於對那些曆史唯物主義加以解釋的非經濟現象的特征的思考。解釋這些特征的適當方式是訴諸功能解釋。③
科亨描述了功能主義和功能解釋的區別。④功能主義,作為一個社會學的解釋學派,產生於人類學家布羅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和阿爾弗雷德·拉德克利夫-布朗的著作。作為一個社會學學派,功能主義做出了如下的斷言:社會生活的所有方麵都是相互聯係的,它們彼此影響,構成一個整體。
科亨駁斥了功能主義學派,但接受了獨特的功能解釋。或者說,提供一種準確的解釋正是功能解釋的獨特之處。科亨主張從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理論中定義功能解釋。
馬克思主義的“陰謀論”是錯誤的,因為它試圖解釋作為一個階級的大多數資本家的行為。科亨指出,功能解釋能被用於目的歸結於個人這種情況。舉個例子來說,一個接受石油公司大型捐贈活動的政治家反對削減政治活動的私人融資法案。我們能從功能解釋的角度評價該政治家的行為。通過采取行動,廢止融資改革活動,該政治家證明,結果即他的目的,超出了原因,即渴望維持政黨私人融資的舊體製。意識形態的目的,廢止政黨的融資改革,僅僅是維持石油公司統治舊體製的原因的一個結果。
科亨主張以一種受到限製的功能解釋匹配一種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將其功能解釋限定在意識形態領域。阿爾都塞是包括一切曆史唯物主義的範例,相信社會經濟結構的所有方麵都能受到功能主義的啟發。阿爾都塞的功能主義標誌來自人類學的先行者,特別是列維-斯特勞斯的著作。
關於功能解釋的爭論是科亨和羅默/埃爾斯特陣營的主要分界線。我們已經看到,羅默/埃爾斯特陣營是如何發現功能主義本身無效,並認為必須拋棄黑格爾主義的殘餘的。另外,羅默/埃爾斯特放棄了全部馬克思曆史理論的工具,試圖恢複其基於分析哲學的剝削理論。相反,科亨試圖挽救馬克思的曆史理論。他將曆史唯物主義看作馬克思主義的最佳解釋,並且渴望比較黑格爾的曆史編纂學與馬克思的曆史編纂學。正如本書所指出的,科亨並不認為馬克思將大量的黑格爾主義方法論範疇納入了自己的解釋程序,也未必發現馬克思確認的那種做法在認識論上是有效的。但科亨確實認為,功能解釋——黑格爾主義思想的一種核心特征——是有效的,黑格爾曆史理論和馬克思曆史理論的相似性是存在的。
科亨認為,功能解釋不僅是聯係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紐帶,而且是這兩個人關於曆史理解的一種相似的存在。顯然,馬克思沒有將曆史理解為自由精神的發展,而是將其理解為存在相似之處的其他事件。
在《卡爾·馬克思的曆史理論》第一章“黑格爾的曆史圖景和馬克思的曆史圖景”①中,科亨比較了黑格爾和馬克思的曆史概念。在黑格爾看來,曆史是發展和進步的,推動這種發展運動向上的力量是精神。如果精神上升到自由,曆史是一種先決條件,因為要想讓理念變成自由,就必須了解它自身的潛力,必須觀察它過去的創造,以便它以自身的能力和本性來教育自己。馬克思使革命的曆史圖景永久化,他和黑格爾都具有曆史進步的啟蒙觀念。
從馬克思和黑格爾的對比來看,科亨指出,馬克思將社會經濟結構理解為曆史的推動者,而黑格爾將精神看作曆史的推動力量。對馬克思來說,社會結構、經濟基礎才是曆史進步主義的因果關係的基礎。曆史唯物主義延續了黑格爾主義對發展過程的信念,但將社會經濟形態替換為因果關係的決定因素。
在《卡爾·馬克思的曆史理論》中,科亨的主要著眼點是,提出對馬克思曆史理論的一種辯護。但在文章《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和包括一切的曆史唯物主義》中,科亨表明,他意識到了馬克思的曆史理論和他的社會學之間的差別。科亨感謝美國的社會學家埃裏克·歐林·賴特使他認識到這種區分。②
科亨在1988年意識到的曆史和社會學之間的區別與阿爾弗雷德·施密特關注的術語“邏輯的一曆史的”、金德裏希·澤勒尼稱作的“結構遺傳”,以及我所指出的曆時性解釋和共時性解釋之間的衝突具有同樣的張力。科亨認識到,馬克思主要關注作為馬克思思想一部分的“敘述方法”。與對一個社會的曆史解釋一致,這種關注脫離了曆史發展的理論。曆史在分析曆時性、邏輯和總體的結構本性時不起作用。關於曆史發展,曆時性和總體的結構本性告訴我們的很少,甚至什麽也沒有告訴我們。
在後共產主義時代,科亨繼續致力於研究馬克思主義理論。然而,他的興趣轉變了,不再思考受到限製的曆史唯物主義的優點,而是關注剝削和平等的思想。1991年後,科亨涉足倫理學領域。他從未放棄馬克思主義信念,試圖完善馬克思主義關於剝削和平等的定義。
在1995年的著作《自我所有、自由和平等》中,科亨認識到對消除私有財產的無產階級革命的烏托邦式期待被致命地戳穿了。他寫道:
然而,“工人階級”這個頗受爭議的標簽已無用武之地。在發達工具社會,沒有一個群體同時具備這樣四個特征:(1)成為社會依賴的生產者;(2)被剝削;(3)與他們的家庭等組成社會
的大多數;(4)極其貧窮。當然,仍然存在關鍵的生產者、被剝削的人以及貧困的人,但這些人與過去不一樣了。現在,我們既不能說這些人的存在是偶然的,也不能認為他們的狀態是占人口絕大多數的人造成的。作為結果,由於受剝削和貧困而與社會主義革命有著必然的利害關係,同時由於本身的生產力和人數而有能力從事社會主義革命的群體已不複存在。經典的馬克思主義滿懷信心地期待無產階級成為這樣一個團體,因而未能預見我們現在所知道的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然演變過程。①
伴隨著無產階級革命以及共產主義社會開始的夢想,科亨也放棄了關於剝削的終結和平等的製度的傳統馬克思主義理念。根據馬克思的《哥達綱領批判》,正統的馬克思主義將經濟富足看作平等以及剝削的終結的共同來源。在正統的馬克思主義看來,經濟總量擴大的原因是技術上的效率將產生豐富的生活必需品,而這種豐裕有助於消除階級。隨著階級剝奪的終結,剝削也將終結,平等的王國將會產生。這種對馬克思平等主義原理的闡述被激活了。
科亨開始於20世紀90年代中期的思考改寫了馬克思主義的平等主義、剝削和平等。在這一點上,他受到羅伯特·諾齊克的著作①的啟發。諾齊克捍衛的是自由主義。科亨努力表述對諾齊克自由主義的回應,其駁斥體現在如下語句中:
實際上,沒有一個馬克思主義者能容忍這樣的世界存在——由於才能的不同,自我所有的個人被分為勞動力的購買者階級和出售者階級,即使這種狀態是從外部資源原始平等的出發點發展來的。這種標準的馬克思主義對資本家剝削工人的批判僅僅在反對具有肮髒曆史的資本主義時才起作用。因為馬克思主義者要推翻這樣的資本主義,所以對他們來說,有必要否定自我所有的原則。②
科亨2000年的著作《如果你是個平等主義者,為什麽如此富有》③證明了自由主義導致剝削和不平等的原因。諾齊克自由主義的平等主義是一種錯覺,科亨仍然不得不解答資本主義的剝削和不平等問題。
羅默對科亨的發展理論提供了有力刺激。作為功能解釋的倡導者,科亨不接受羅默的方法論個人主義或博弈理論,但從羅默對當代資本主義條件下的剝削的解釋以及部分實現平等的策略中受益。
得益於羅默,科亨放棄了剝削產生於勞動被剝奪的原理。科亨選擇財產剝削理論,而不接受勞動剝削理論。剝削並非源於勞動被剝奪,毋寧說來自對生產性財產的統治,如同繼承巨額的財富和工業財產一樣。剝削之所以產生,是因為社會上特定的階級享有特權。這使他們在其他人之前獲得了統治生產性財產的有利起點。
在支持通過稅收重新分配財富方麵,科亨追隨著約瑟夫·卡倫斯。①無產階級推翻國家的夢想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寄希望於源於物質豐富的總體上平等的社會。“冷戰”結束之後,勝利者前進了,那就是資本主義。由於資本主義的勝利,較高的稅收成為社會富裕的途徑。它使全社會的產品可以更公平地轉移到貧窮者手中。盡管並非消除全部的剝削和不平等,但這種財產轉移的形式是正義的、道德的和人道主義的。
(二)托尼·史密斯
在重新黑格爾化馬克思主義學派內部,托尼·史密斯站在右端。盧卡奇著眼於《精神現象學》以及馬克思關於人的概念;阿爾弗雷德·施密特談到對黑格爾的“唯物主義補充”,試圖在黑格爾主義的形式中注入馬克思主義的內容;史密斯則堅決主張《邏輯學》為《資本論》提供了邏輯工具。史密斯認為,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采用的方法論,僅僅是對黑格爾在《邏輯學》中運用的方法論的轉換。
在《辯證的社會理論及其批判》中,史密斯這樣描述了他的方法:
實體和物質的可理解性隻能通過主張思想過程何以對實體和物質在表象中被賦予優先權來把握,因為實體和物質具有基於表象層麵的更深的本質層麵。思想的任務首先是使表象穿入深層(在由勞動時間衡量的“價值”層麵而不是“價格”層麵發現了工資合同中的剝削,在這裏勞動僅僅被算作價值的生產,等等),其次是著手調節表象層麵和本質層麵的聯係。為了完成這項任務,單單強調思想的獨立性是不充分的;必須首要強調實際的進程及其產生的表象。這也說明,馬克思和黑格爾之間的原則沒有差別。①
史密斯主要關注社會科學中的邏輯、共時性和解釋。思想淩駕於物質和曆史之上,對史密斯來說,解釋意味著對普遍範疇如何進入特殊範疇、抽象如何成為具體進行證明。
不同的文本會在幫我們理解史密斯和科亨之間的差別時起到巨大的作用。科亨將1859年的《序言》作為捕捉馬克思信息的重心,史密斯將《大綱》視為目的實現的途徑。對這兩個文本的解讀,可以再現科亨和史密斯為何成為彼此。《